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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把一个三千年前的归乡故事重新带回银幕。奥德修斯结束战争后踏上归途,他知道故乡伊萨卡在哪里,却一次次被风浪推离航线。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走完的路,最终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漂泊。
这个故事让今天的许多职场人感到熟悉:毕业、求职、晋升、买房、成家,这些曾经前后相连的人生节点,如今不再自然地通向一个清晰的终点。很多人仍在努力,却不知道自己是在接近目标,还是只是在应付下一次变化。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生活在自己的“奥德赛时期”。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组织行为学副教授麦珂将聊聊,在失去航海图的职场大海上,我们该如何重新寻找定位。而那个曾代表终点的“伊萨卡”,又是否还能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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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X银幕上,主角奥德修斯在爱琴海的风暴中挣扎。他的船队已然四散,同伴也相继离去。故乡伊萨卡,那个他出发时以为只需数月便能重返的地方,在海平线上若隐若现,却始终无法抵达。
不少走出电影院的年轻人,也许会感受到一种类似奥德修斯的迷茫和困惑。
这不是一代人的矫情,而是一个时代的症候。在写字楼、共享办公空间和深夜依然亮着灯的格子间里,无数年轻人正在经历他们自己的“奥德赛”。
不同的是,《荷马史诗》里的英雄至少知道家在何方,而这一代年轻人,连目的地在什么方向都未必知道。
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提出了“奥德赛年代”(Odyssey Years)这个说法,用来形容年轻人在成年初期的漂泊与探索。他们更换城市、换新工作、寻找自我的经历,在布鲁克斯看来,是一段充满可能性的探索期。年轻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最终会逐渐安定下来。
将近二十年后,这个概念在中文互联网上重新流行起来,只是语境已然发生变化。今天人们所说的“奥德赛时期”,更像是一场看不到明确终点的漂流。很多人并不是主动选择冒险,而是被现实推上了一艘没有航海图的船。
01
为什么我们又开始谈《奥德赛》
《奥德赛》是《荷马史诗》的第二部,也是《伊利亚特》的续篇。
《伊利亚特》围绕一场战争展开,《奥德赛》写的则是战争结束之后的漫长归途。前者有相对明确的敌人和目标,讲的是战争与荣耀;后者面对的却是不断变化的环境,讲的是归途中的迷失,敌人是变幻莫测的命运本身。
诺兰选择拍摄《奥德赛》,或许并非偶然。有人说,《奥德赛》是最难被改编成电影的史诗之一,因为它讲的重点不是终点,而是漫长、曲折、不断偏离航线的过程。这恰好与许多当代年轻人的处境形成了呼应,仿佛一个对现实的隐喻。
对这一代年轻人来说,职场就像一片没有完整航海图的爱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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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那一代人的职业生涯在很多时候更像《伊利亚特》。考上大学像是打赢一场重要的战役,进入国企或事业单位则意味着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归宿,此后往往有一条较为清晰的上升通道。
而现在的年轻人,毕业只是离开港口,真正的考验还在茫茫大海上。
更让人不安的是,奥德修斯至少还有伊萨卡可以回去。今天的许多年轻人却发现,“伊萨卡”本身也在变得模糊。今天的许多年轻人不确定自己应该回到哪里,又该把什么样的生活当作终点。
那个曾经被描绘为稳定、体面、有意义的职业终点,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02
为什么这一代人更容易感到迷茫?
从2007年到2026年,年轻人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布鲁克斯提出“奥德赛年代”时,全球经济整体仍处在较快增长的阶段。那时的探索往往是主动而乐观的,年轻人有一定的试错空间,因为经济的船仍在向前航行。
然而,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风浪,则来自多个方向。
第一,经济环境变得更加不稳定。
互联网行业进入了调整期,裁员变得更加常见,行业从兴起到衰退的周期也变得越来越短。三年前还处在风口的赛道,今天可能已经大幅收缩。曾经令人向往的互联网大厂,如今也在不断调整组织和人员。
所谓“35岁职场危机”,因此成为不少职场人挥之不去的压力。原本主要用于形容考公、考编的“上岸”,也逐渐被更多年轻人用来表达自己对稳定生活的向往。
从追求梦想到追求安全,不一定意味着年轻人失去了理想。很多时候,这是人们面对不确定环境时做出的现实选择。
第二,技术变化加重了不确定感。
人工智能的发展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焦虑。ChatGPT、大模型和自动化工具不断更新,每一次技术进步,似乎都会带来一个相似的问题:我的工作会不会被取代?
人们担心的不只是某些岗位会消失,也担心自己现有的技能迅速过时。今天投入大量时间学习的东西,明年可能就不再那么重要。
“终身学习”原本是一种积极选择,如今也逐渐变成一种现实压力。很多人不敢停下来,因为他们担心一旦停止学习,就可能跟不上下一轮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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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父母熟悉的人生路径不再完全适用。
父母一代走过的人生道路,今天已经很难直接复制。
考公竞争激烈,进入国企或事业单位的机会有限,买房所需要承担的成本,也远高于许多年轻人的收入增长速度。过去行之有效的人生经验并非完全失去了价值,但支撑这些经验的外部条件已经发生了变化。
许多代际冲突也由此产生。上一代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有机会获得回报。年轻人却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努力,却仍然只能勉强避免被淘汰。
两种感受都来自真实的生活,只是它们属于不同的时代环境。
第四,社交媒体放大了比较和焦虑。
社交媒体让人们更容易看到同龄人的生活。打开朋友圈,可能会看到同学进入大厂、创业获得融资、出国读名校,而自己仍在为人生的方向发愁。
这些信息不断提醒人们,别人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只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
与此同时,“做自己”也成了一种双重压力。年轻人既希望工作有意义,也要考虑收入;既希望从事自己热爱的事情,也要承担现实生活的成本。
当热爱、收入、稳定和社会认可难以同时获得时,一些人选择“躺平”,往往不是因为他们不愿努力,而是长期竞争已经让人感到疲惫。
这不只是一代人的软弱,也与他们所处的环境有关。奥德修斯面对的是波塞冬的愤怒,而这一代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没有神话可以解释的复杂世界。
03
没有现成航线时,怎样建立方向感?
面对这样的环境,最重要的或许不是找到一张新的标准地图。因为在快速变化的职场中,任何地图都可能很快过时。比地图更可靠的,是逐渐建立自己的方向感。以下几点可以作为方向参考。
第一,接受职业生涯可能长期处于变化之中的现实。
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短暂的过渡期,对许多人来说,风浪中航行本身正在成为职业生涯的常态。
布鲁克斯所说的“奥德赛年代”,暗示探索只是人生中的一个阶段,最终会过去。但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不确定性可能不会彻底消失,甚至会永恒存在。它不只是一个等待解决的问题,也是我们需要长期面对的现实。
职业生涯不再总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通道,它更像一张网状地图,其中会出现转折、回环,有时也会出现暂时的倒退。
接受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放弃目标,而是需要重新理解“成功”。
上大学、找到工作、不断晋升、最后退休,这种线性的人生路径对一些人仍然是适用的,但已不是唯一的选择。跳槽不一定意味着失败,转行也不一定是逃避,间隔年同样未必是在浪费时间。
关键在于,这些变化是否帮助一个人更好地认识自己,并为下一阶段积累了经验和能力。
第二,建立新的导航系统。
既然没有一张可以长期依赖的地图,我们就需要建立自己的导航系统。这种导航系统不只是一个具体的职位目标,也包括一套帮助我们应对变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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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迁移能力。
我们不仅要学习如何完成某一项工作,也要学习如何快速理解新问题、掌握新工具和适应新环境。在技能更新越来越快速的情况下,学习能力、适应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会变得更加重要。
这并不意味着专业深度不再重要。更理想的状态,是既在某些领域拥有扎实的积累,又具备理解其他领域、与不同专业合作的能力,也就是通常所说的“π型人才”。
2
关系网络。
孤立的工作方式很容易让人只关注眼前的任务,逐渐失去对外部变化的感知。许多机会不仅来自个人的专业能力,也来自那些平时联系并不频繁,却能在关键时刻带来信息、建议或合作可能的人。
这些关系常被称为“弱连接”。建立自己的关系网络,就像在海上拥有一支可以相互支持的船队,而不是始终独自航行。这一点在我的研究中也得到过验证。
3
心理韧性。
我们需要学习与焦虑相处,并接受“不知道”有时就是生活的常态。
有些焦虑能够推动行动,例如提醒我们学习新能力、解决现实问题。另一些焦虑则只会让人不断怀疑自己,却无法带来实际改变。区分这两种焦虑,有助于我们把有限的精力放在真正能够处理的问题上。
在有需要的时候寻求心理咨询,或者主动建立自己的支持系统,并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4
建立多元身份。
不要让工作成为定义自己的唯一方式。除了职场身份,我们还可以是创作者、学习者、家庭成员或社区参与者。
当职业身份发生变化时,这些工作之外的角色可以提供一定的支撑,让我们不至于因为一个岗位的得失,就否定自己的全部价值。
我们也需要警惕过度推崇忙碌的奋斗文化。忙碌并不总是等于进步,过劳也不应该被当作值得炫耀的成就。
此外,还有一些可灵活运用的策略和实践建议,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在这场职场奥德赛中生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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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采取策略性机会主义,对机会保持开放。
可以关注那些目前还不能完全胜任,但经过一段时间努力就有可能够到的机会,不必过早把自己锁定在一条固定道路上。
与此同时,也需要在探索和积累之间寻找平衡。什么时候应该继续深耕,什么时候应该转向新的方向,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答案。这需要判断,也需要通过实践不断修正。
2
通过小步行动试错。
面对重大的职业转变,不一定要一次赌上所有资源。
可以先通过业余项目、兼职或短期合作测试新的可能性。真正接触一个领域之后,再判断它是否适合自己,这样比只依靠想象做决定更可靠。
职业生涯可以被看作一系列持续进行的实验,而不是一次定输赢的押注。
3
建立稳定的日常节奏。
当外部环境混乱时,可以主动为日常生活建立一些秩序。
固定的晨间安排、周末的社交时间、规律的运动和定期复盘,这些看似微小的确定性,可以缓解外部不确定性带来的冲击。
它们未必能直接解决职业问题,却能帮助人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和判断力。
4
重新理解“抵达”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就需要调整,“抵达”需要被重新定义。
我们习惯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上岸。但同样重要的问题是:在这段航行中,我正在成为怎样的人?
奥德修斯最终回到了伊萨卡,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离开故乡时的那个人。真正的回家,并不只是回到原点,也包括经历漫长旅程之后,重新认识自己。
04
成为新的奥德修斯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银幕上的奥德修斯消失在黑暗中,现实中的年轻人则走出影厅,重新面对各自的生活和职场。
没有人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一定会抵达理想的终点。但至少,我们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航行中感到迷茫的人。
在这个时代,每个在职场中努力寻找方向的年轻人,都在经历自己的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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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的《奥德赛》之所以能够引发共鸣,或许正是因为它讲述了一个关于如何在不确定中坚持前行的故事。
它提醒我们,有些旅程暂时看不到终点,有些问题也不会立刻得到答案,但这并不意味着航行本身没有意义。
也许,这就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史诗。它不只讲述如何抵达伊萨卡,也讲述人如何在过程中,逐渐成为一个更强韧、更清醒,也更了解自己的人。
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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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简介
麦珂(MAI, Ke Michael)现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CEIBS)组织行为学副教授。其研究聚焦于商业伦理、技术变革与组织内部员工和团队创造力三者的交汇地带,以及新技术带来的组织范式,组织结构和文化的变革。学术成果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 NHB》《自然·心理健康 NMH》《管理学会期刊 AMJ》《应用心理学期刊 JAP》《组织行为与人类决策过程 OBHDP》《人事心理学 PPsych》《管理研究期刊 JMS》及《哈佛商业评论 HBR》等顶级国际权威期刊与媒体。
封面和文中图片由剪映AI生成。
编辑| 李钰婷
责编| 岳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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