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亦舟,广东佛山人,二十六岁。
去医院割包皮这事,我拖了整整三年。
不是没时间,也不是没钱,就是觉得丢人。每次下定决心挂号,到了付款那一步,手指就缩回来。直到今年夏天反复发炎,疼得走路都别扭,女朋友苏棠把报告单拍在我面前,说:“你再拖,我就陪你去挂男科。”
我脸一下红到耳根:“不用你陪。”
她看着我:“生病就治病,害羞不能当消炎药吃。”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推进了医院。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广州市区一家三甲医院。泌尿外科门口坐满了人,有低头刷手机的大叔,也有被老婆拉来的年轻男人。我捏着挂号单,像揣着一张见不得人的罚单。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挺快。
他翻了翻检查单,又看了我一眼:“包皮过长,反复感染,建议做环切。小手术,二十来分钟。”
我问:“疼吗?”
他笑了一下:“打麻药,不疼。就是别太紧张。”
我点头,假装很镇定。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护士让我换了手术衣,又反复核对名字、年龄、手术部位。我躺上手术床的时候,顶上的灯亮得刺眼,白晃晃一片。
陈医生进来,旁边还有一个护士和一个年轻男医生。
“放松。”陈医生说,“越紧越难受。”
我闭着眼,感觉麻药打下去,先是一点胀,然后慢慢发木。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
麻醉刚打完,陈医生按了按,问:“这里还有感觉吗?”
我摇头:“没有。”
他嗯了一声,忽然扭头对门外喊:“实习生们都进来学习一下,这个病例比较典型。”
门外立刻有脚步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开了。
呼啦一下,进来十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胸牌晃来晃去。有人拿着本子,有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站成半圈,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这边。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刚才打麻药时还能硬撑的那点体面,瞬间没了。我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手指死死抓住床单,腿也软了,喉咙里半天挤不出声音。
陈医生还在说:“大家看,成年男性反复感染,手术适应症很明确,等会儿注意看切缘处理……”
“等一下。”我终于喊出来。
声音抖得不像我的。
屋里一下安静。
陈医生低头看我:“怎么了?”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下半身麻着,根本动不了,只能狼狈地偏过头:“医生,这么多人看?你没跟我说过。”
他皱了下眉:“都是医学生,正常教学。不会拍照,也不会乱说。”
我嘴唇发干:“正常教学也得先问我吧?”
一个女实习生低下了头,旁边有人往后退了一小步。
陈医生语气有点急:“麻药已经打了,时间有限。你别紧张,大家都是学医的。”
我看着那一排眼睛,胸口憋得发疼。
我从小就脸皮薄。小时候在澡堂被同学笑过一次,后来连游泳课都躲。长大后谈恋爱,苏棠提醒我看病,我都能拖三年。现在倒好,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刚打完,十几个人围着我“学习”。
那一刻,我不是病人,像一件被摆出来的东西。
我咬着牙说:“我知道你们是学医的,可我也是个人。”
陈医生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要教学,可以。但是你刚才应该先问我愿不愿意。我不同意他们围观。”
陈医生脸色不太好看:“小伙子,你这个反应过了。”
我手心全是汗,却没松开床单:“我反应过不过,是我的感受。今天你们要是坚持让这么多人看,我宁愿不做了。”
护士马上走到我身边,把手术单往上拉了拉,挡住我大半个身体。她看了陈医生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主任,病人已经明确不同意了。”
屋里更静了。
十几个实习生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们先出去。”
实习生们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刚才最前面的那个女实习生出门前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门关上后,我整个人还在发抖。
陈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了一些:“抱歉,是我习惯性处理了。我们医院是教学医院,我应该提前跟你沟通。”
我没说话。
他问:“现在只留下我、助手和护士,可以继续吗?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们也可以暂停,等麻药过了重新约。”
我闭了闭眼。
我很想翻身下床走人,可麻药已经打了,拖了三年的问题就在眼前。我也不想因为这一次尴尬,再把自己拖回原来的烂泥里。
我说:“可以继续。但不要再叫人进来。”
陈医生点头:“好,我保证。”
手术真的不久。
二十多分钟,我盯着天花板数灯管,数到第八遍的时候,陈医生说:“结束了。”
护士帮我整理好衣服,又交代术后注意事项。陈医生把口罩摘下来,站在床边说:“今天的事,我会在科里说一下。以后涉及隐私部位的教学,一定先征求同意。”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慢慢散了些。
“医生,”我说,“我不是不尊重医学生。我只是没准备好被那么多人突然围着。”
他点头:“我明白。你提醒得对。”
出了手术室,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后背还湿着。
苏棠打电话过来:“做完了吗?”
我嗯了一声。
她听出不对:“你哭了?”
“没有。”我嘴硬。
她没拆穿,只问:“我现在过去?”
我本来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小时后,她拎着一杯温豆浆出现在电梯口。看见我坐得僵硬,她没笑,也没问疼不疼,只把豆浆插好吸管递给我。
“能走吗?”
我点头。
她扶我起来时,我忽然说:“刚才医生叫了十几个实习生进来看。”
她手一顿:“没问你?”
“没问。”
“你怎么做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我让他们出去。”
苏棠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我有点恼:“你笑什么?”
她说:“我笑你终于会说不愿意了。”
我愣住。
她扶着我慢慢往外走,语气很轻:“亦舟,害羞不是错。怕被看见也不是错。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最需要的不是别人说‘别矫情’,而是有人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头看窗外。
外面太阳很大,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拿着报告单匆匆跑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堪,也都有自己的体面。
复诊那天,我又见到了陈医生。
他看了一下恢复情况,说:“挺好,注意清洁,别剧烈运动。”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打印的告知单给我看。
上面多了一行字:涉及隐私部位检查、操作及教学观摩,需提前征得患者本人同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医生说:“上周科室早会,我拿你那件事讲了。没有说名字。那帮实习生也在,我让他们记住,第一课不是怎么下刀,是怎么把病人当人。”
我笑了一下:“他们没骂我麻烦吧?”
“没有。”他也笑,“那个道歉的女生还说,你比我们老师讲得更明白。”
我从诊室出来,给苏棠发消息:“复诊结束,恢复良好。”
她回:“恭喜广东小伙重获新生。”
我忍不住笑出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朋友问我,割包皮到底可不可怕。
我说,手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明害怕,却还装作没关系。
那天麻醉刚打完,医生扭头一喊,十几个实习生呼啦进来,我当场吓软了。可也是从那一刻起,我第一次在医院里把话说完整: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比麻药还管用。
它没让我立刻不疼,也没让我变得多勇敢。
但它让我知道,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也可以守住自己的边界。病可以治,面子可以放下,可尊严不能被一句“大家都是学医的”轻轻带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