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打不开的门
我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正常,屏幕亮了整整三秒才缓过来。
消息通知像疯了一样往外弹。微信、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我看都没看就把通知栏滑了上去。
电梯到了十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邻居家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我从包里掏钥匙,摸了两下没摸着,干脆直接按了指纹锁。
“嘀——指纹验证失败。”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奇怪了。这锁是我去年花三千八买的,录了我五个指纹,从来没出过问题。我换了个大拇指再试,屏幕上弹出红字:尝试次数过多,请输入密码。
我蹲下来输了密码。
“密码错误。”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野换密码了?不可能吧,他连家里WiFi密码都记不住的人。
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解锁屏幕的那一瞬间,我才真正看清了那些未读消息。
85个未接来电。
其中有52个来自周野,18个来自我妈,剩下的来自公司同事和我表姐。
我手指有点僵,先点开了周野的微信。
第一条是七天前发的:“林薇你在哪?看到消息马上回我。”
第二条隔了四个小时:“妈的手机怎么一直关机?你到底在哪?”
第三条:“林薇你他妈能不能接电话!出事了!”
第四条:“岳母住院了,你快回来。”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后面的消息我没来得及细看,直接拨了周野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周野,我在家门口,指纹锁打不开了,密码也——”
“你回来了?”他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妈呢?她怎么样了?我看到你说她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林薇,”周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妈走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脑溢血,送医院就没抢救过来。”他的声音顿了顿,“我给你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你一个都没回。”
我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老房子这边,收拾妈的东西。”他又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说要玩半个月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法告诉他,我是因为跟男闺蜜陈昊吵了一架,提前买了机票回来的。
“你等着,我回去开门。”
电话挂了。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大理石地面冰凉冰凉的,透过牛仔裤传到皮肤上。
我妈走了。
我走之前她还给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装了满满一保鲜盒让我带回家。我说妈你别忙活了,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说吃不了放冰箱冷冻,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就行。
那是十三天前的事了。
我打开微信,翻到我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语音,时间是九天前的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薇薇啊,妈这两天头有点晕,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想去医院看看,你陪妈去好不好?”
我没有回那条语音。
当时我在东京新宿的一家居酒屋里,陈昊正举着酒杯跟我说他前女友有多过分,我听得心烦意乱,看了一眼手机就把它扣在了桌上。
第二天我把我妈也拉黑了。
因为那天早上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正在银座逛街,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她在那头说头晕的事情,我不耐烦地说妈你自己去医院看看吧,我这儿忙着呢。然后她就哭了,说我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要她了。
我最受不了她这样,每次都是这一套。我一气之下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我想着反正也就几天的事,等我回去了再把她放出来,到时候买点礼物哄哄她就好了。
我没想过她会走。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周野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他看到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先进屋吧。”
他输了一串密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客厅里的摆设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摆着我没吃完的半袋薯片,只不过已经受潮软掉了。
唯一不一样的是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敢看第二眼。
“妈的后事办完了?”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嗯,前天火化的,骨灰先放在家里,等墓地选好了再下葬。”周野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你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挂面,拧开燃气灶开始烧水。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周野,对不起。”
他没回头,只是往锅里下了面条。“你先去洗个澡吧,身上都是飞机上的味道。”
我没动。“我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火关小了一点。“没来得及。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深度昏迷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妈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没有女儿,只有女婿。她肯定一直在找我,一直在等我回她的消息,等我接她的电话。
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在东京跟陈昊吃日料、逛景点、拍照片发朋友圈,屏蔽了所有家里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突然问了一句很蠢的话。
周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我给你打了五十二个电话,发了不知道多少条微信,你一个都没回。我甚至给你公司打了电话,你同事说你请假了。我查不到你的航班信息,不知道你住在哪个酒店,我连你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你走之前跟我说你要出差,去深圳。结果你同事说你们部门最近根本没有出差安排。林薇,你到底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锅里的水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周野把面条捞出来,浇上汤,打了个荷包蛋在上面。他把碗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先吃东西吧,吃完再说。”
我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面条煮得太烂了,糊成一团,盐也没放够。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昊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你老公没为难你吧?”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过去。
周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我的碗收走,拿到水池边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
“今晚你睡卧室,我睡沙发。”他说。
“这是你家。”
“也是你家。”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至少现在还是。”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紧。我看着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铺在沙发上。然后他躺下去,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柜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看着我。
我走过去,掀开红布的一角。
骨灰盒是那种最简单的款式,白色的陶瓷质地,上面刻着几朵莲花。盒子的正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
这张照片是我选的。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我妈翻出她年轻时的照片给我看,说这张拍得好,以后要是她走了就用这张。我当时还说她胡说八道,让她赶紧呸呸呸。
她笑着呸了三声,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相册里。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早就准备好了,还是随口说的。但现在,这张照片真的贴在了她的骨灰盒上。
我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这辈子过得很苦。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出了车祸,人没了,肇事司机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辅导作业。她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但她拼了命供我读书,说女孩子一定要有本事,不能靠男人。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醺醺地拉着我的手说,薇薇啊,妈这辈子值了。
后来我毕业工作了,在上海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每个月给她寄钱。她每次都退回来,说自己有钱花,让我攒着买房。我跟周野结婚的时候,她把存了大半辈子的十万块钱塞给我,说是给我的嫁妆。
我不要,她非要给。最后那笔钱被我偷偷存进了她的银行卡里,她过了半年才发现,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这些事情我平时从来不想,但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抬起头,发现周野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纸巾。
“别哭了,对身体不好。”他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脸,鼻子堵得厉害,说话瓮声瓮气的。“周野,你是不是恨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恨你有用吗?妈能活过来吗?”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他在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腿,“你走之前我们吵成那样,你以为我不想骂你吗?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骂不回来,也吵不回来。”
他指的是我们吵架的事。
出发前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吵了一架。原因很简单,他发现我要跟陈昊一起出国,不同意。他觉得我已经结婚了,不应该单独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我觉得他不信任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他就是我一个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事早有了,轮得到你?”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吼的。
周野没再说什么,摔门进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出门前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就是想让他着急,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现在想想,我真幼稚。
“你跟陈昊到底什么关系?”周野突然问。
“就是朋友,真的只是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拉黑我?为什么骗我说去深圳出差?”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怕你不让我去。”
“你知道我会拦你,所以你干脆不告诉我实话。”他苦笑了一声,“林薇,你觉得咱们俩之间的问题,是一个陈昊的问题吗?”
我愣住了。
“咱俩结婚三年了,你遇到什么事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烦恼不说,跟你 妈 的矛盾不说,就连你想出去玩你都不说。你宁愿找个外人陪你出国,也不愿意让我陪你去。”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低,“我有时候觉得,你根本没把我当你丈夫,你把我当成一个合租室友。”
我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
我确实很少跟他说心里话。可能是因为从小跟我妈相依为命,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也可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说了也没用,他帮不了我。
可陈昊不一样。陈昊认识我二十年,他知道我所有的过去,知道我所有的不堪和脆弱。我在他面前不用伪装,不用逞强,我可以想做啥就做啥。
但这种关系,跟爱情是两码事。
“周野,我真的没有出轨。我跟陈昊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真出轨了,反而简单了。”
我不懂他什么意思。
“你要是出轨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恨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你离婚。但你只是……只是不在乎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时候不在乎比出轨更伤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宁愿我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睡在卧室里,周野睡在客厅。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终于点开了那85个未接来电的记录。
最早的一个电话是十三天前打的,就是我出发那天下午。周野打的,我没接,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天两三个变成了一天七八个。到了第七天,也就是我妈住院那天,光周野一个人就打了十五个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是三天前打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猜那是我妈走的时间。
我盯着那个通话记录,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打开了和陈昊的聊天记录。
从东京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酒店里吵了一架。起因是他女朋友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跟人家吵了起来,挂了电话之后跟我抱怨了一大堆。我说你们俩不合适就分手呗,何必互相折磨。他说你不懂,我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她像我初恋。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陈昊你能不能成熟点,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谈恋爱还找替身,你对得起谁?
他也火了,说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婚姻不也一团糟吗?你老公连你出来玩都不让,你还不如我呢。
我说你闭嘴。
他说行,我闭嘴,你也别跟我一块儿玩了,省得你老公误会。
然后我就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回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跟陈昊之间的友谊,从一开始就不太健康。我们是彼此的垃圾桶,互相倾倒负面情绪,却从来没有真正帮助对方解决过任何问题。我们沉浸在这种“全世界都不理解我只有你懂我”的错觉里,实际上只是在互相拖累。
我把陈昊的对话框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掉。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
做完这件事,我打开了我妈的聊天记录。最后那条语音还在,我点开来听了一遍。
“薇薇啊,妈这两天头有点晕,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想去医院看看,你陪妈去好不好?”
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最后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我按着语音键,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妈妈。”
这两个字永远都不会有人回复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野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殡仪馆办手续,冰箱里有粥,自己热一下。
我洗漱完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一碗小米粥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粥还是温的,应该是他走之前刚热的。
我端着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着。粥熬得很好,米油都熬出来了,稠稠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周野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的好都在行动里。结婚三年,每天早上都是他起来做早饭,我睡到最后一分钟才起床。家里的水电煤气费都是他交的,我甚至连密码都不用记。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会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车里永远备着一件外套,怕我冷。
这些好我以前都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烦。我觉得他太黏人了,管得太多,没有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我才发现,不是他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他。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客厅的地板上有灰,我用拖把拖了两遍。茶几上的零食包装袋都扔了,烟灰缸也洗干净了。沙发上的靠枕被我重新摆好,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余光一直瞟着电视柜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
我想把它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又不敢碰。我怕我一碰到它,就会彻底崩溃。
下午两点,周野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文件之类的东西。
“手续都办完了。”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墓地在西郊那边,下周三下葬。”
“我能去看看吗?”
他看了我一眼。“当然能,那是你妈。”
“谢谢你,周野。”
他摇摇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都没去。我把我妈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衣服、鞋子、首饰、老照片,每一样都仔细看过,然后分类装好。该捐的捐,该留的留。
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我给她写的信。从大学时期到工作初期,一共十几封。每一封信都被她折得整整齐齐,按照时间顺序排好,有的信纸都已经泛黄了。
其中有一封信是我刚工作那年写的。那时候我在上海租房子住,工资不高,压力很大,写信跟她抱怨生活太难了。她在信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薇薇加油,妈相信你。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没上过几年学,认的字不多,会写的更少。
我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野推门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默默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水进来。
“别哭了,伤身体。”他还是那句话。
“周野,你说我妈走的时候会不会怪我?”
“不会。”他坐在床边,“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工作辛苦,让你别太累了。她从来没怪过你。”
“你怎么知道?”
“她住院那天晚上,意识还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说你脾气倔,跟她一样,让我多让着你点。还说你胃不好,让我盯着你按时吃饭。”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还说,”周野顿了顿,“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看着你生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我心窝里。
我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抱外孙。我跟周野结婚三年,一直没要孩子,她觉得是我工作太忙了,其实是我自己不想要。我怕疼,怕身材走样,怕生了孩子就没自由了。我妈催了好几次,我都敷衍过去了。
早知道她会走得这么突然,我应该满足她这个心愿的。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下周三,我妈的骨灰下葬了。
墓地在西郊的一座山上,环境很好,周围种满了松树。墓碑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留了一块空白的区域,写着“孝女林薇立”。
我跪在墓碑前,把带来的菊花一枝一枝插好。周野站在我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因为天上下着小雨。
“妈,我来看你了。”我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有接你的电话。如果我接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野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周野。”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我不会再任性了,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我说了很多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下山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亮晶晶的。
周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我能跟上的速度。
“周野。”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说的是我们,还是你自己?”
“都是。”我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我想重新做人,也想重新做你的妻子。”
他没有甩开我的手,也没有握紧。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我拉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林薇,我需要时间。”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情不是说翻篇就能翻篇的。”
“我知道。我等。”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好像是在刻意等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我主动过去找他聊天,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周野,我说我叫林薇,很高兴认识你。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以为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结了婚,以为从此就是幸福快乐的结局。可生活不是童话,它会把人的棱角磨平,会把激情消磨殆尽,会让两个相爱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
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沟通,选择逃避。
可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婚姻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问题的时候,两个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回到家,周野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翻看手机。
那85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我还留着,没有删。我想留着它,提醒自己曾经犯过的错。
我打开通讯录,把之前拉黑的联系人一个个放了出来。我妈的号码也在里面,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移除黑名单。
因为我舍不得。
只要她还躺在我的黑名单里,就好像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只是暂时联系不上而已。一旦我把她放出来,就真的要面对她已经离开的事实了。
这个道理很荒谬,但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想。
晚饭是周野做的,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我吃了两碗饭,这是他跟我结婚以来我吃得最多的一次。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周野没跟我抢,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音量开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我在厨房里刷着碗,水流哗哗响着。透过玻璃门,我能看到他的侧影,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明显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心里还有疙瘩。换作是我,我也没办法这么快就原谅对方。
但我愿意等。我愿意用余生去弥补这次的过错。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动,也没看我。
“周野,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跟陈昊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我。“你不用为了我放弃朋友。”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清楚了,我跟他的友谊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我们总是互相倾诉负能量,沉浸在受害者心态里,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们。这种关系不健康,只会让我们越来越糟糕。”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我继续说,“我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他对我隐瞒了很多事情,包括他去日本的真实目的。”
“什么意思?”
“我在东京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他手机上的一条消息。好像是有人在催他还钱,数目不小。他当时脸色很难看,把手机抢了回去,说我看错了。”
周野皱起了眉头。“他欠钱了?”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这次叫我一起去日本,可能不只是散心那么简单。”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是想找我借钱。”我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他一路上都在跟我抱怨经济压力,说他快撑不下去了。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感觉他是在铺垫。”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以后不联系了,他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了。”
“如果他真的找你借钱呢?”
“不借。”我很坚定地说,“我欠我妈一条命,欠你一个解释,但我什么都不欠陈昊的。”
周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林薇,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清醒了。”
我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完全没注意,我只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真好。
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可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修补好。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他。
那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周野,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在。”他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她有说什么吗?”
“她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她说让你别哭,说她去找我爸了,让你们俩好好过日子。”
我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这就是我妈,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惦记的还是我。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薇薇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倔了,让我多担待。”
我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周野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妈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好久,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抽噎。
等我平静下来,我发现他的衬衫胸口那一块全湿了。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反正也要洗。”
他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我擦了擦脸和鼻子,狼狈得不行。
“周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妈走完最后一程。”
他摇了摇头。“应该的,她也是我妈。”
就是这句话,让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好好珍惜眼前这个人,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那天晚上,我主动把卧室让给了周野,自己去睡沙发。他不同意,说哪有让老婆睡沙发的道理。我说你辛苦了这么多天,该好好休息了。
最后他妥协了,但条件是第二天我睡卧室,他睡沙发,一人一天轮着来。
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跟我睡同一张床。虽然他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现在还没办法跟我回到从前那种亲密的关系。
我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了菜,准备做一顿好的。周野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表情有点复杂。
“你会做饭了?”
“瞧你说的,我本来就会好吗?只是以前懒,不想做。”
他笑了笑,那是我回来后第一次看到他笑。
“需要帮忙吗?”
“你把桌子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但气氛比前几天轻松多了。他甚至还讲了一个他们单位发生的笑话,我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薇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的民警,姓王。请问您认识陈昊吗?”
我心里一紧。“认识,怎么了?”
“陈昊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已经被我局刑事拘留。我们在他的通讯记录中发现,他跟你有频繁的联系,想请你配合调查一下。”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林女士?你还在吗?”
“在的。”我深吸一口气,“需要我怎么配合?”
“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可以来一趟我们分局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周野从客厅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上班——”
“我请假。”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没有再坚持。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然嘴上说着需要时间,但心里始终把我放在第一位。
去公安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陈昊的事。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从小一起长大,我自认为很了解他。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了解的只是他想让我了解的那一面。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上这条路的?他为什么要去日本?是不是想跑路?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想不通。
到了公安局,王警官接待了我们。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很和气,但眼神很锐利。
“林女士,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陈昊以投资为名,先后从三十多人手中骗取资金共计两千余万元。这笔钱大部分被他用于赌博和个人消费,目前追回的金额不足一百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有没有向你提出过借款请求?”
“没有。”我如实回答,“但他跟我提过经济压力大的问题,我当时没在意。”
“那他有没有邀请你参与什么投资项目?”
“也没有。”
王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就好。根据他的交代,他原本计划在日本长期滞留,但因为签证问题和资金问题没能实现。他回国后就被我们控制了。”
“他会判多久?”
“具体要看法院判决,但涉案金额这么大,刑期不会短。”
我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我为陈昊感到惋惜。二十年交情,说没就没了。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那天在东京跟他吵了一架,如果不是我提前买了机票回来,也许我现在也被卷进去了。
周野开着车,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我问。
“没有。”
“你肯定在想,我居然跟这种人做了这么多年朋友。”
他叹了口气。“林薇,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幸好你回来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啊,幸好我回来了。虽然回来得太晚,错过了见我妈最后一面,但至少我回来了,没有继续在那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的表姐,林芳。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的车就快步走了过来。
我摇下车窗。“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汤。”她把保温桶递进来,“舅妈生前最爱喝的鸡汤,我炖了一上午。”
我接过保温桶,盖子缝隙里飘出一股香味,是我妈的味道。
“谢谢姐。”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妈。”林芳眼圈有点红,“她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工作辛苦,让我多照顾你。”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薇薇,姐说句不该说的话。”林芳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可别再让她操心了。虽然她不在了,但你过得不好,她在天上也会难过的。”
“我知道了,姐。”
林芳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发现她也老了,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
回到家,我把鸡汤倒进碗里,喝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我妈炖的鸡汤,永远是这个味道。
周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汤,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薇,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个孩子吧。”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因为妈走了,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我想通了,人生苦短,有些事不能等。”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不生我的气了?”
“生气。”他说,“但我更爱你。”
这句话让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好。”我说,“我们要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周野的房间。
他没有拒绝我。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拿到验孕棒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我妈。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然后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抱着验孕棒哭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客厅,把验孕棒递给周野。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真的?”
“真的。”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要当爸爸了。”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是颤抖的。
“嗯,我要当妈妈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野去了墓地。
我把怀孕的消息告诉我妈,跪在她的墓碑前,说了很多话。
“妈,你要当外婆了。虽然你看不到宝宝出生了,但我会经常带宝宝来看你。我会告诉宝宝,外婆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做的鸡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
周野站在我身边,一手扶着我的胳膊,一手撑着伞。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林薇和孩子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真的重新开始了。
虽然过去的伤痕还在,虽然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但我们选择了向前看。
因为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六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嘹亮。
周野抱着女儿,笨拙地哄着她,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给她取个名字吧。”我说。
“叫周念怎么样?”他看着我,“纪念妈的。”
我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好,就叫周念。”
念字,既是思念,也是念念不忘。
就像我对妈妈的思念,永远不会停止。
就像我和周野的爱情,经历了风雨之后,更加坚定。
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房间。我抱着女儿,靠在周野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伤痛,也带着希望。
我相信,我妈在天上一定看得到。
她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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