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读史_旧社会的富人也有不少是仁义之人

乔致庸死后，家人从墙缝里翻出了七张借条。乔致庸活了八十九岁，他走的那天是光绪三十三年农历二月，祁县乔家堡的老人说：老爷子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喝完了壶里的茶，闭了眼。走之前没交代后事，只留了一句：书房里的东西你们自己看。

孙子乔映霞带着几个书博兄弟进了书房，账本一摞一摞，大德通票号、复盛公商号的往来账目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乔映霞翻了一下午，发现每本账上放出去的款子底下都有两三个字的批注，比如：可此人信得过，缓字很小，秃笔写的，墨迹淡的几乎看不清。有一笔三万两的借款，底下批了四个字：其子能还。

乔映霞顺着年份往前查，这笔款子借出去那年，借款人的儿子才七岁。乔致庸是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账本上落了这四个字，那笔钱后来还上了。在他死后第三年，借款人的儿子亲自送来的。整理到第三天，乔映霞挪开了墙上的一副旧字，后面露出一道砖缝，缝里塞着几卷纸，抽出来七张借条。

最旧的那张已经泛黄发脆，纸边一碰就碎。最近的一张也过了十几年，每一张借条的空白处都有一行小字，乔致庸亲笔写的。乔映霞把它们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咸丰年间，借款人是乔致庸年轻时交下的一个朋友，在包头开皮货铺子，借了八百两，到期还不上。乔致庸写的批注是：皮货行情不好，不是他的错。下面又补了更小的一行，此人已病故，借条留作念想。

乔映霞去问家里老账房，老账房想了想说：这个人死后，乔致庸每年腊月二十八还让人往他家送一车炭，两袋面，送了十几年，直到他儿子在别的商号立住了脚。

·第二张：祁县本地一个读书人，借了一百两上京赶考，考了三回没中，钱也没还。乔致庸写的是：考了三回，是个有心气的人。这笔银子从头到尾没催过。后来那个读书人在乔家的学堂里当了先生，教了乔家三代人识字。

·第三张：借款人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乔致庸写的是：已还借条却没撕，旁边有行小字解释的原因。这人还钱那天在柜台前占了半个时辰，把银子推过来又拉回去，最后才松了手。我收了，他出门又折回来，问能不能把借条留给他。我说好，给他了，这当是我自己写的存底。

乔映霞把借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名字，老账房凑过来看的日期，说他知道这个人。当年借了五十两给母亲看病，后来还上了，但还了钱没多久母亲还是走了，他来要那张借条，想留个念想。

母亲治病花的最后一笔钱是跟乔家借的，他爷爷当着那人的面把借条还了回去，等人走了自己关起门重新写了一张塞进了墙缝。第四张借款人是这个从乔家票号跳槽出去的伙计，借了三百两，在太原自己开了个小钱庄，三年倒闭血本无归。

乔致勇写的是这个人手艺是好的，只是不该单干。乔应侠后来查了查，那个伙计回了乔家，在富胜宫一直干到老，带出了十几个徒弟。第五张数额最大两千两，借款人是乔致庸的远房侄子借钱去汉口贩茶叶，被人骗了个干净。乔致庸写的是他爹当年跟着我走过西口，脚上洞掉过三个指头，这笔钱不问。

乔应侠认得那个侄子，他后来在乔家茶庄干了大半辈子，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每年清明都去乔致庸坟前坐一会。第六张借条上只有一个数字二十两，没有借款人名字，没有日期。乔致庸的批注最短忘了是谁，老账房看了半天也想不起这笔钱。乔应侠后来跟人说以他爷爷的记性不太可能忘，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借的。

第七章最晚的一章，光绪年间借款人是乔家堡隔壁村一个老人，借了五两银子给孙子交盟学术修。乔致勇写的是这孩子背书背的好，我路过学堂的时候听过五两对乔家什么都不是。乔应侠打听了一下，那个背书的男孩后来考中了秀才，他爷爷到死都不知道那五两银子是谁给的。

乔应侠把七张借条收好放回了墙缝里，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爷爷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都塞在那道墙缝里了。我把能找到的乔家材料翻了一遍，乔致庸这个人青石稿里没有他的船山西地方志，也只有几百字的记载。但他留在借条上的这些话比正史里许多长篇大论都经得起读。

乔家票号当年有条规矩，跟所有同行都不一样，小额贷款不利字据全信用，同行笑他说这不是等的人赖账吗？乔致庸回了八个字：还得起的，不催也还，还不起的催也没用。大德通票号的坏账率比那些字句签的最严的同行低的多，起作用的是他挑人的眼力，放款之前先看人看准了的，你给他信他不会辜负，看不准的签十份契约也拦不住。

包头老百姓至今还在传一件事，有一年富盛宫的胡麻油在运输途中受了潮颜色发暗，伙计说掺点好油进去看不出来。乔致庸把那批油全扣下了，在包头城门口贴了告，这批油有瑕疵降价卖，只能点灯不能上桌。就这一件事包头人记得他几十年，你想想放到今天你买到一桶有瑕疵的油，商家主动贴告时降价告诉你不能炒菜只能点灯，你下次买不买他的东西一定买，还会让亲戚朋友都去买。

乔致庸做生意的逻辑特别简单，钱是赚不完的，信用一垮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他活到八十九晚年坐在乔家大院中堂里喝茶、看书、晒太阳。有人问他这辈子吃过亏没有？他说吃亏吃过，但从来不在心里记账，钱出去了就出去了，人情还在就行。

曾广贤文里有句话叫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心。乔致庸在墙缝里塞了七张借条，每一张都反过来，人情也许薄如纸，那要看你自己先把什么放在了纸上，你把它当纸在算它就是纸，你把它当人它就是另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