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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入了冬,两岸的村庄都安安静静的,炊烟从无数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北风里被扯成细细的丝线,飘散在天际。安丰县的这场冬来得实实在在。十月底便落了一场薄雪,虽未积住,却把太皇河两岸的屋顶都染了一层灰白。
此后便是接连的晴冷,日头挂在天上像是摆设,晒在身上只觉着亮,觉不着暖。家家户户早早地拢起了炭盆,晨起推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吱嘎作响。
可这几日,安丰县衙的院子里却是一番忙碌的光景。魏权升任县令的正式任命文书抵达,消息传出,县中士绅纷纷前来道贺,车马盈门,热闹了整整三日。魏权在签押房见了一众来客,说了些客气话,又把陆之鱼记录的礼单翻了翻,便算把这道手续办完了。
魏权对师爷陆之鱼言听计从,在做官上讲究分寸,场面上的热闹从不过度沉迷,热闹散了,便又回到案牍前,该看什么看什么,该写什么写什么,丝毫不因这几日的光鲜而乱了心神。
魏权正式担任县令的消息从县城出发,沿着官道往西,经过一排村庄,越过几座石桥,顺着太皇河的堤岸走了大约二十里地,便传到了陈家庄。
陈家庄不大,百来户人家,大都姓陈,同宗同族。村东头那座三进两跨的砖瓦宅院,便是退休县令陈文启的家。宅子坐北朝南,白墙灰瓦,飞檐平缓,门楣上的木雕虽不繁复,却也精细,是当年建造时请的老匠人一笔一划刻出来的。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不知被多少双脚踩过,留下了岁月的包浆。
宅子前边不远处,一方池塘水波不兴,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冰面上映着灰白的冬日天空,冰下的水是暗绿色的,隐约可见几尾鱼影懒懒地游动。池塘边用齐胸高的木栅栏围了一片园子,里面菜畦整齐,萝卜白菜收了大半,剩下些过冬的青菜用稻草盖着保暖。
陈文启正坐在端学别房的书案前。他给自己这间书房取了这个名字,既取其字"端学"之意,也暗含端正学问、端居治学的心愿。书房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密密匝匝地码着各类书籍,加起来已有三百余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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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书有些是他自己添置的,有些是旧友从外地寄来的,还有些是李长根去县城办事时从书铺里淘来的,哪怕只是薄薄一册也不嫌弃,全都妥帖地归置在书架上,分门别类,贴上细纸条标注。
靠窗一张老榆木书案,案面磨得油亮,上面铺着宣纸,摆着笔墨砚台,旁边还有一只铜手炉,炉膛里的炭火还温热着,偶尔散发出一缕淡淡的烟气。
冬日的阳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摊开的宣纸上。他正提笔写着什么,墨迹未干,笔锋沉稳,写的正是《端学笔记》中关于幼年家塾的一篇稿子。
他写得专注,连窗外院子里李长根指挥仆妇晾晒干菜的说话声都没有听见,笔下的字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如同他记忆中那些渐渐远去的岁月,被一笔一笔地重新打捞起来,落在纸上便成了墨痕。
过了半晌,门外传来了李长根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是跟了他三十多年的那种节奏。陈文启没有抬头,仍盯着笔下的字,直到李长根在书房门口站定,轻声叫了一声"老爷",他才慢慢放下笔。"长根,有什么事吗?"
李长根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老爷,县衙那边传了消息来。魏主薄正式任命为安丰县令了,府城的文书前日夜里到的,昨儿个升堂宣布,全县都知道了。县里的士绅们昨儿个都去贺了,丘老爷王老爷周老爷他们都去了,听说县衙门口停了一溜马车,门房里坐满了等候的人!"
陈文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温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思考了片刻才开口。
"安丰县这三十年来,换过十来任县令了。我在安丰当主薄那三年,县令一年换一个,走马灯似的,连名字都记不全。后来我任了三年县令,升到大县当了两年,又被降回来当了五年,前后加起来在安丰做了八年,算是待得最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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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后是钟杰,他勉强撑了三年。他之后,便是魏权了。三十年间,能在安丰待满三年的,屈指可数。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面靠着运河,西面连着山地,旱涝由天,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当官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数着家里的存粮,可李长根跟了他二十多年,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那是一种对安丰县这块地方既熟悉又牵挂的感情,像是看着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盼着它终于能遇到一个靠谱的人来经管。
"老爷是说,魏大人能在安丰站稳脚跟,不容易?"
陈文启把茶盏放下,双手拢在袖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容易。长根,你知道安丰这地方,太皇河从县境穿过,两岸的田地算是肥沃的,可这些年赋税从来没有轻松过。"
"再加上安丰是南北官道过境之地,过往官员迎来送往,哪一样不要银子?县衙就那么点进项,可花钱的地方多得很。谁来做这个县令,都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撑得住。魏权代理这大半年,能稳住局面,除了他自己有本事,也是安丰的福气。"
李长根默默算了算:"老爷,那魏大人在安丰这大半年,赋税收得齐整,徭役安排得公道,夏秋两季都平平安安,老百姓也没闹出什么动静,确实是有本事的人!"
"是啊!"陈文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长根身上,"魏权这人,我是留意过的。虽然是花钱谋得主薄一职,可也有举人的底子。能代理安丰县事,是府城临时指派,算是个机遇,可也是考验。"
"这大半年下来,他稳住了钟杰的烂摊子,没闹出什么乱子,这就很不容易了。安丰这地方,能安安稳稳过大半年,就是本事。很多县令来了,头三个月还勉强撑得住,半年一过就开始手忙脚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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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根道:"听老爷这话,对魏大人很是看好!"
"看好谈不上,可至少他是个明白人。"陈文启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代行县事这大半年,与本地豪强乡绅之间自有默契,大事不糊涂,小处也懂得让人!"
"对百姓也算是给了喘息,没有像钟杰那样横征暴敛。安丰这地方,老百姓经不起再折腾了。钟杰在的时候,头一年还装模作样的,第二年就开始伸手了,第三年就什么都敢干了。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紧,上吊的心都有了。魏权跟他不一路,他做事有底线!"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宣纸,在书案上展开,又提起笔来,蘸了墨:"你说昨儿个全县有头有脸的都去县衙祝贺了?"
"可不是。"李长根道,"丘老爷、王老爷、周家李家蔡家,都去了。陆先生光是登记礼单就忙了一上午,柳寒山里外招呼客人,脚不沾地。魏大人从早到晚没歇过,见了十几拨客人,脸都笑僵了!"
陈文启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我赋闲在家这些年,一向不问官府中事。不过这一次……"
他停了一下,把笔尖重新蘸了蘸墨,继续写下去:"我打算也去祝贺。你代我去一趟吧!"
李长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欣喜的神色:"老爷,您这是……"
"我给他写幅字!"陈文启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将宣纸微微抬起,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过来让李长根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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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着八个字,端正整饬,骨力内含,点画之间可见几十年的功力,不张扬却沉甸甸地压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八个字,笔笔有来历,字字有筋骨,像是陈文启这个人一样,看着淡泊,底下却是沉甸甸的分量。
李长根看了,眼睛一亮:"老爷,您肯出面,这对魏大人可是天大的体面。您想想,整个安丰县,退休的官员不止您一个,可谁有您这样的声望?您这幅字送去,比任何人送的厚礼都管用。魏大人看了,心里头必然欢喜。昨儿个我去县城,茶楼里还有人说起当年您当县令的日子,说是老百姓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见了您的面还要道谢呢!"
陈文启把字卷起来,小心地用细麻绳扎好,交到李长根手中,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在安丰当过县令,后来退了,可终究还是安丰人。他要在安丰做好这个官,我作为老辈,该有个态度。你拿去给他,就说陈文启恭贺魏大人正式上任,盼他能造福安丰百姓。多余的话不必说,他心里明白!"
李长根双手接过字卷,小心地捧在怀中,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老爷,当年钟杰在任时,也曾三番五次派人来求见您,您一次都没见,连回信都不曾写过一封。那时候钟杰还在酒桌上跟人抱怨过,说陈老大人一个赋闲的,架子还这么大,不肯赏脸!"
"如今您主动给魏大人送字,这意思,恐怕魏大人心里明白得很。有了您这幅字,他在安丰的威望就不一样了,底下的人也不敢糊弄他,毕竟有您老人家在外面替他看着呢!"
陈文启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几分对当年钟杰的不屑:"钟杰做官,眼里只有银子和前程,心里没有百姓,也没有底线。他来见我,无非是想借我的名声给他自己贴金。我不见他是本分,见了反倒连累自己,让他以为我认可了他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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