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露珠里看见整个草原

（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马小江

　　鲍尔吉·原野是一位难以被简单归类的散文家，与歌手腾格尔、画家朝戈并称“草原三剑客”的他，从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出版90多部作品集。8年前我开始接触他的作品，当时是从阅读他的散文开始的。2018年，他的散文集《流水似的走马》荣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授奖辞称其“将茫茫草原化为灵魂的前世今生”。然而，若仅以“草原作家”的标签来框定他，便错失了他散文世界中更为丰饶的风景。鲍尔吉·原野的散文，恰如草原清晨草叶上的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却映照出整个天地的辽阔与深邃。

　　朴素之美

　　鲍尔吉·原野散文最鲜明的特质，是一种“隐于朴素的大美”。有评论家精辟地指出，他的散文世界“告别了词藻的魅惑，也远离着技巧的装饰，甚至放弃了常见的经典开发和讨巧的知识援引，它只是将生活的原生情境和生命的寻常形态展示给你”。这种朴素绝非贫乏，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的散文是“短小、明快和温情的”，既有“对自然界万事万物的速写，也有对人世间大小事务的思辨”。读他的文字，常让人想起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名言。那些看似平淡的篇章，却“足以让你体验到性情的愉悦和精神的豁朗，体验到艺术欣赏的如饮琼浆和如沐春风”。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散文中独特的幽默品质。不同于常见的插科打诨，鲍尔吉·原野的幽默“呈现出亲切、机俏、含蓄的特点”。无论是写一只叫“王三”的鸟，还是记录草原上垛干草的劳动场景，他总能以轻松的调子写出生活的本真。这种幽默“有足够的力量吸引我们沉浸其中，微笑着面对尘世悲喜和人生得失”——它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面对。

　　万物有灵

　　如果说朴素与幽默是鲍尔吉·原野散文的风格底色，那么“万物有灵”的自然观则是其精神内核。他的散文中，大自然从来不是背景板，而是真正的主角。

　　读他的作品，能感受到一种“露水般晶莹的质感”。无论是《草木山河》中的一草一木，还是《掌心化雪》里的一片雪花，在他的笔下都获得了生命。他写麻雀飞进楼道迷路，为帮它脱身，“从三楼开始撒小米到二楼”；麻雀飞走后，他又“把小米沿着屋檐撒了一溜儿”，说是“给麻雀搞一些明天的早茶”。这样的细节，若非心底存着对万物深切的悲悯，断然写不出来。

　　评论界称他“如同法布尔的细致耐心，甚至如达尔文般堪称博物学家”。但他与科学观察者不同之处在于，他把自己“看作它们的伙伴朋友，与它们同喜同悲”。蒙古族传统的生态智慧深深浸润着他的创作——他认为“污染河水、毁伤草木是罪孽”。这种敬畏生命的意识，使他的散文超越了单纯的自然书写，而成为一种生态伦理的诗性表达。

　　近年来，他更是创作了《万物笔迹》等书信体散文，让“喜鹊、灰尘、马镫、麦穗鱼、羊羔、马头琴”纷纷提笔写信。这种“在拟人化的絮语中构建起万物有灵的叙事宇宙”的写法，将他的自然观推向了新的高度。

　　诗性语言

　　作为一名作家，鲍尔吉·原野“将汉语的美学发挥到了极致”。他有一句著名的话：“语言！除了语言，作家一无所有，当你用优美、准确、生动、幽默的语言与读者交流时，你才获得文学人活下去的理由。”

　　单看他给文章起的题目，就能领略其语言之美：《河流没有影子》《群星的呼喊》《月亮从来就没穿过衣裳》《谁在夜空上写字》《夜空栽满闪电的树林》——每一句都是一首诗。他“善于运用多重修辞手法，特别是比喻、拟人等手法令其文本充满诗意和童话色彩”。比如他写：“天上的花卉见到哪个地方好，就飘下来呆一夏天。”这样的句子，既有孩童般的天真，又有诗人般的灵性。

　　他的语言“不尚雕琢，不事斧凿，一任笔墨做自然复自由的流淌”，却“让人感到平淡之中寓深味，随意里边含功力”。这种举重若轻的语言功夫，使他笔下的草原既真实可触，又充满诗意——那不仅是一片地理上的草原，更是一个用汉语重新建构的精神故乡。

　　精神原乡

　　鲍尔吉·原野的散文最终无法绕开“草原”二字。值得注意的是，他笔下的草原并非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想象。《流水似的走马》“写出了原始、朴素、谦恭、厚道所经历的悲喜交加和生活的艰难”。他“以在场的写作让草原和草原上的生活变得完整起来”——既有骏马奔腾的壮美，也有垛干草时的汗水和辛劳。

　　他曾在获奖感言中动情地说，在牧区采访时“被牧民们的善良、诚实和单纯打动，觉得搜集素材很可耻，索性扔掉采访本，跟他们同呼吸，共命运”。

　　鲍尔吉·原野的散文，是露珠，映照着整个草原；是盐粒，凝结着大地的味道；是流水似的走马，轻盈而有力地在文学的草原上奔驰。在喧嚣的时代里，他的文字如一脉清泉，提醒我们：山河还在，温柔还在，那些值得我们珍视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消失。而他本人，正如他笔下那个在旷野星空下倾听万物歌唱的赤子，用朴素而深邃的文字，为散文开辟了一片独一无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