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表述来概括我们正身处的时代。当技术从替代肌肉与重复劳动延伸至判断、创作与叙事时，这些曾被视为“人之为人”的领地，一个“世纪之问”浮出水面：在AI面前，人该如何自处？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剧变，其根系早已在复杂科学的土壤中蔓延。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了“通过人工神经网络实现机器学习的基础性发现与发明”。2021年，我本人获得诺贝尔奖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对无序和复杂物理系统的开创性工作——自旋玻璃模型。这看似冷僻，其核心恰是在海量相互作用中寻找隐藏的秩序。随后，它被广泛应用于数学、生物学乃至机器学习与深度学习的研究。可以说，人工智能与复杂系统理论之间，早已深度交织、彼此滋养。
《微弱烛光：PA时代与人类沉浮》，[瑞士]张翼成 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然而，真正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些基础理论在现实世界中释放的颠覆性力量。当爱因斯坦写下简洁的质能方程时，恐从未想到它将以核武器的形态降临于世，同时又在和平利用中造福人类。同样，当霍普菲尔德、辛顿以及我们这些研究统计物理与复杂系统的学者各自伏案推演方程、求解模型时，大概也无人预见。有朝一日，这些理论会演变为深刻影响数十亿人日常生活的技术力量。这种理论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张力，正是当下最值得深思的命题之一。
本书的作者翼成，是我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生，也是令我深感骄傲的亲密合作者。我犹记当年，那个年轻小伙从中国辗转多家单位，又经由奥地利、意大利的国际理论物理中心一路走来，他敲开我在罗马大学办公室的门，最初只为跟我学习基础粒子物理。那时我们上天入地，讨论过宇宙虫洞模型，也研究过油水界面这类现实问题——后者演化为了KPZ方程。
他曾创造性地把物理机制与金融现象结合，提出了少数者博弈论模型。他在信息领域深耕多年，且很早就锁定了一个极为前瞻的方向——人工智能的个人赋能。因此，当三四年前AI浪潮如惊涛拍岸时，他已胸有成竹，沉静地将个人赋能的理论洞见转化为大众可以理解的场景。
《微弱烛光：PA时代与人类沉浮》一书以通俗易懂的方式，提出了个人赋能的底线、原则和可行方向；用近乎科幻的笔触，描绘出新生活场景中的问题与困惑。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本书的重心在于工程与行动的可行性，其展示的未来之所以可信，是因为实现工具和路线图已微具雏形。
书中贯穿了一个我深以为然的观点：AI的下一步发展必须加强个人端，否则或真如一些先行者所忧，人类可能逐步沦陷。这绝非危言耸听，任何强大的技术都如同双刃剑——核能便是前车之鉴。当爱因斯坦得知质能转换可成为现实时，他忧心忡忡地致信罗斯福总统，表达对核风险的忧虑。这让一代代的科学家意识到自身的社会责任：强大的技术，带来的利益与风险都是前所未有的。AI尤其危险的一点在于：固然人人可享其利，但它也可能悄无声息地剥蚀我们的判断力。
最近，我也切身感受到通用助理（GA）的能力。我调用Claude，解决了一个12年悬而未决的物理问题。这让我感到，GA可以成为强大的科研伙伴，但关键仍在于人能否提出好问题，并持续“拷问”。若未来有个人助理（PA）了解每个人的背景、能力、困惑与目标，帮助人们系统、高效、自动地调用GA，这种人机合作就不只属于少数专家，而可能普惠更多研究者。书中所说的碳脑与硅脑共生，或许会沿着这样的路径逐渐实现；所谓“超级物种”，也许并不遥远。
翼成此作，为你我应对外界剧烈变化提供了理论框架和行动方向，本书主张给AI变局中的人们构建一套内在的智能系统，让技术真正赋能到个体。正因如此，他选择了著书的方式——将这场变革的思考权与参与权交还给公众，让所有人共同参与这场塑造未来的布局。这本书，就是他发出的邀请函。
他选择以中文作为本书的首发语种，既是对祖国的一片拳拳之心，也基于一个重要判断：中国拥有极为丰富的AI应用场景，或许也将成为个人助理生态最早落地、最先成熟的沃土。
我相信，本书将点燃更多人对未来的思辨与希望。当“世纪之问”——在AI面前，人该如何自处——持续回响时，这或许正是一声尝试性的应答：让我们在加速狂奔的时代里，依然保有判断、选择与自我决定的能力。
乔治·帕里西，意大利物理学家，20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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