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正梦见自己掉进了一口井。屏幕上是我妈的名字,我接起来,听见她说了七个字,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
“你表姐没了。”
表姐叫林妙,今年三十岁。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发九宫格,穿一条大红的长裙站在马赛马拉的金合欢树下,身后是染成橘色的草原落日。配文写:“三十岁,终于站在了地理课本里。”那条朋友圈下面八十多个赞,我也点了。
现在是八月十三号,她从非洲回来第十四天。
我第一次觉得三十岁的人突然没了这种事离我这么近。上一次见表姐是春节,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剥砂糖橘,手指甲涂成墨绿色,嘴里不停地说:“今年必须得走一趟,非洲线要涨价了,再不冲我就老了。”我姨在旁边削苹果,头也没抬:“你哪年不冲?去年冲西藏高反躺了三天,前年冲贝加尔湖冻得肺炎,怎么就不长记性。”
表姐把橘皮扔进垃圾桶,笑着拍沙发扶手:“活着不就为了一张体验卡嘛。”
现在那张卡刷完了。
天亮之后我去了姨家,防盗门开着,客厅里坐满了人,没人说话。我姨坐在卧室床边,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只敞开的黑色行李箱,里面还叠着表姐从非洲带回来的肯特布围巾和两只木雕长颈鹿,标签都没拆。我走过去蹲下来叫她,她转过来看我,眼睛是干的,瞳孔像两颗凝固的玻璃珠,嘴唇动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姐回来那天,还说要把围巾给你一条。”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表姐的体检报告是后来才看到的。三月做的全身体检,一切正常。她身体素质一直比我好,大学是长跑队的,工作后还练CrossFit,朋友圈天天晒马甲线。这次去非洲她报了所谓的“深度探险团”,十六天,肯尼亚加坦桑尼亚,日程表上印着草原徒步、夜间追踪、部落探访。出发前她发过一个链接给我:“姐要去跟马赛人学钻木取火,回来教你。”
我没回,以为她说着玩的。
她回来那天我去接机,她推着行李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黑了三个色号不止,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但眼睛亮得吓人。上车就跟我讲她看到了角马过河,说那场面壮观得像整个地球在搬家,讲到一半突然打摆子一样抖了一下,牙齿磕得响。“空调关一下,冷。”她说。我关了,她裹紧外套,又开始讲马赛人怎么徒手抓鸡,讲得眉飞色舞。
接下来几天她发消息的频率明显少了。我问是不是在倒时差,她隔半天回一个字:“累。”第六天我妈跟我说你表姐好像病了,发低烧,吃什么吐什么。我打电话过去,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没事,可能中暑了,非洲那边四十度呢,我喝点藿香正气就行。”
第十二天我姨开始急了,烧退不下去,人昏昏沉沉,说话都费劲。送医院,抽血,化验,CT。第二天医生把家属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实验室结果出来,恶性疟疾合并脑型疟疾。感染时间至少两周以上,寄生虫已经穿过血脑屏障,大脑出现多处微出血灶。医生说如果在出现症状头三天就用青蒿素联合疗法,治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但她一直当成普通感冒扛着,拖到意识模糊才来。
我姨坐在医生对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出发前去过疾控中心,打了黄热病疫苗,吃了预防疟疾的药呀。”
医生沉默了几秒:“她吃的预防药是每周一次的剂量,如果严格按照时间服用,保护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我需要告诉您,很多旅行者到了那边觉得副作用大——恶心、头痛、失眠——就自己减量或者停了。再加上她可能去了蚊虫密度高的偏远地区,突破性感染的风险会急剧升高。”
我姨没再说话。
后来我去表姐家帮她收拾东西,电脑没关,浏览器上还开着非洲旅行攻略的页面。历史记录往下翻,有一条是她出发前两周搜的:“疟疾预防药副作用怎么缓解”。再往下翻,还有一条:“去非洲不打疫苗可以吗”。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旅行手账,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回来之后补的,手没力气握笔。上面写着:花了六万,追了五场动物迁徙,见了三种大猫,值。后面涂掉了一行什么,用黑色水笔划了好几下,划得太重,纸都破了。我凑近看,隐约辨认出被划掉的字:就是最后几天有点难受。
我把手账合上,看见封底印了一行烫金的小字:去野,趁年轻。
表姐的告别仪式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屏幕滚动播放她这十年在世界各地拍的照片——冰岛极光底下比剪刀手,摩洛哥蓝色小镇的巷子里回头笑,尼泊尔滑翔伞上天的时候对着镜头尖叫,还有最后那几张非洲草原上红裙子飞舞的样子。她永远停在了三十岁。
散场的时候我听见两个表姐的朋友低声聊天。一个说:“她就是太拼了,什么都要极致。”另一个叹气:“也不是拼,她就是觉得年轻不会出事,身体好能扛过去,那些风险都是吓唬别人的。”
我站在人群外面,想起那个春节她剥着橘子说“活着不就为了一张体验卡”。可是没有人告诉她,有些体验卡背面印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在出发前没人在意——透支额度,只有一次。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找到表姐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问她好点没有,她回的那个“累”字。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想你,姐。
屏幕上她那只穿红裙子的头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有些路走错可以回头,有些路走错就真的回不了头。三十岁,太年轻了。可年轻这件事本身,有时候恰恰是最危险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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