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高层明说不学中国，改革不走“中国模式”，他们也有自己苦衷

古巴总理马雷罗最近表态说，古巴正在进行的经济变革“完全由古巴推动”，以“完全主权”执行，否认在效仿中国或越南的改革模式。

这番表态，发生在6月18日古巴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通过176项改革方案之后一个半月。那批方案覆盖23个领域，是1959年革命胜利以来规模最大的一轮经济调整。

然而，如果把176项改革逐条摊开，结论根本藏不住。私人银行、外汇兑换所、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造、取消中小企业雇员人数上限、允许侨民投资、开放外资特许经营，每一项，基本都能在中国和越南的改革清单里找到相似的原型。

嘴上说的是“完全主权”，手上的动作却是中越市场化改革的标准答案。当然，古巴也是有自己苦衷的。

【中越的成功说复制就复制？】

古巴与中越的最大区别，不在改革决心，而在改革发生的时代。

中国1978年、越南1986年启动改革时，正处在全球化的上升期。西方国家的制造业在向外转移，寻找更低成本的生产地。中越恰好接住了这一轮产业转移，再以出口导向完成积累。

成功的结构性前提，一个不取决于自身努力的外部条件。中越的改革方向正确，但方向正确不等于必然成功，赶上西方产能外移的窗口，同样关键。

古巴如今想走同一条路，可外部条件已经改变。

古巴也并非没有尝试过改革，1991年苏联解体，东方阵营崩塌，古巴丧失四分之三的外贸，进入所谓“特殊时期”。

2008年劳尔·卡斯特罗接掌大权，提出“更新经济社会模式”，古共六大通过改革方针，放开个体经营，允许房产和汽车买卖。

方向是对的，但2016年古共七大上，劳尔又强调“绝不复辟资本主义”，改革自此放缓。2021年，古巴废除货币双轨制，试图统一汇率，结果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比索急剧贬值，民众的储蓄几乎化为乌有。

从1991年到2026年，古巴在改革和收缩之间反复摇摆了三十五年，始终没能走出关键一步。这一轮176项改革，与其说是主动的选择，不如说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放手一搏。

【要解的题是起飞还是生存？】

判断古巴这轮改革的目标，不能看它说了什么，要看它现在面对什么。

据外媒统计，美国石油封锁后，古巴燃料进口减少约九成，四个月内三次全岛彻底停电。2026年国内生产总值预计收缩7.2%，自2019年以来累计下降约23%。

五年间超过100万人离开古巴，比索在黑市的汇率从两年前的120兑1美元，贬到超过600兑1美元。糖产量在2025年跌破20万吨，是200多年来的最低水平。

没能源、缺人才、难贸易，在这样的基本面之上，古巴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起飞，而是能不能活下去。路透社6月19日采访的一位哈瓦那居民说得直接，普通古巴人没有东西可投资，工资和物价的差距不会因为一纸改革方案就改变。

古巴的176项改革，与其说是发展的路线图，不如说是一块试图止血的纱布。

【古巴面临三重锁死的困局】

古巴成不了第二个中越，有三重结构性障碍。

第一，时机。全球化的上升期已经结束，西方在推动制造业回流，不再有大规模产能可供转移。古巴想承接产业转移，但可供承接的产能在西方那一侧已经不存在。

第二，市场。美国对古巴的制裁仍在收紧，古巴承接的任何面向出口的产能，至少都无法进入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其他西方国家市场也困难重重。若没有市场准入，出口导向就无从谈起。

第三，竞争。即便承接来自中国的产能，古巴也未必是最优选择。墨西哥凭借美墨加协定可以直通美国市场，比古巴更有资格承接中国制造。同样的产能转移，古巴并没有什么比较优势。

三重障碍叠加，决定了古巴很难复制中越的路径。中国只有一个，越南也只有一个，这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结果，不具备普遍可复制性。

研究古巴经济的格拉斯哥大学学者海伦·亚菲判断，只要美国制裁不取消，古巴的转型就不可能真正实现。美国大学的威廉·莱奥格兰德则指出，制裁与管理不善相互叠加，放大了古巴的灾难。

这些判断当然带有西方人的视角，但依然指向一个客观的结论，古巴的困境一半在外部，一半在内部，单靠改革解决不了封锁，单靠松动外部也救不了治理。

【古巴真正该追求的只是生存】

说到当年的中国和越南，一般会跟经济起飞挂钩。但古巴的当务之急，是先把国家的运行成本降下来，稳住民生。

起码能源转型是第一位的，停电已经让生产瘫痪、医疗停摆，不解决电力问题，任何改革措施都无法落地。

古巴的电力短缺，部分源于美国切断了委内瑞拉的石油通道，也有发电设备老化、长期缺乏投资的内部原因。中国产的太阳能板正在加速进入古巴，这是古巴当前少数能指望的外部支援。

内部治理是第二位的，或者说是必须同步的。官僚体系的低效和消耗，是古巴经济的一个内生性问题，不改掉这部分，外部的开放也发挥不了作用。

2021年货币改革的失败，说到底就是决策层对通胀的预判失当，改革本身意图是好的，错在执行。这样的教训，在176项改革落地时必须避免重演。

降低对美对抗性是第三位，但也并非最不重要。古巴对美国的资本适度让步，不是放弃立场，而是先让自己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后续的一切可能。

放开和自由，是古巴走向开放的入场券。伤筋动骨的内部决心，是前提。而活下去，是底线。

古巴孤悬在西半球，被美国封锁压制了几十年，它到今天还能维持政权和社会的基本运转，本身已经是一个奇迹。176项改革不该被高估成第二个中越的起点，它更像是这个国家在至暗时刻的自我保全。

活下去之后才会有各种可能，但今天哈瓦那该聚焦的不是未来的可能性，而是当下。

文｜潇雨 媒体人、前环球网和凤凰网国际要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