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三日,上海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八十八桌酒席座无虚席,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笑脸。舞台中央的巨大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色拖尾婚纱,笑容明媚而优雅。
我站在宴会厅角落,手里捏着一张红色请柬,指尖微微发颤。
请柬是大半个月前收到的,烫金字体写着“恭请陆沉舟先生莅临”,落款是她的名字——沈念薇。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娟秀的笔迹:“老陆,来喝杯喜酒吧,咱们也算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整整三年。
我和沈念薇离婚三年了。三年前她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走进出租车,扔下一句“以后别联系了”,就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黄色出租车汇入车流,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后来我才知道,她拉黑我不是因为恨我,而是因为她要彻底告别那段让她失望透顶的婚姻。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个好丈夫。结婚五年,我忙着创业,忙着应酬,忙着把公司做大做强,唯独忘了好好陪她。她生日我在谈项目,她生病我在出差,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我正在跟投资人喝酒。
我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爱她,可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离婚那年,我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她,自己搬进了公司附近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朋友们都说我傻,说沈念薇不缺钱,她爸是开厂的,家里几千万资产,我这点东西人家根本看不上。可我知道,她缺的不是钱,是我欠她的那份陪伴和在乎。
只是这份明白来得太晚了。
宴会进行到敬酒环节,新郎新娘挨桌敬过来。新郎叫赵明远,据说是某投行的高管,长得斯文儒雅,笑起来温温和和的,一看就是那种会体贴人的男人。沈念薇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笑容跟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笑得这么轻松,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和委屈。
他们走到我这桌的时候,沈念薇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来。
“老陆,你来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端起酒杯,“谢谢你赏光。”
我也端起酒杯,笑了笑:“恭喜你,念薇。”
“这是赵明远。”她介绍道,“明远,这是我前夫,陆沉舟。”
赵明远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久仰,念薇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过奖了。”我客气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念薇身上。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旗袍式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简单大方。她还是那么好看,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三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二十八九岁。
敬完酒,他们继续去下一桌。我坐在位置上,慢慢喝完杯子里的红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释然。看到她过得这么好,我其实是替她高兴的,毕竟当初是我辜负了她,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就在我以为这场婚礼会在平静中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场,我看到沈念薇去了前台结账区。她拿出钱包和信用卡,准备刷卡结清婚宴费用。这时,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周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账单,脸色有些为难。
“沈女士,不好意思,这笔款项可能需要您全额结清。”
沈念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之前不是交了定金吗?剩下的按合同约定,婚礼结束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就行。”
周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是这样的,沈女士……赵先生之前跟我们沟通过,说这次婚宴的费用由您这边承担,而且需要现场全款结清,总共五十八万。”
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念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姐:“你说什么?明远让你们这么做的?”
“是的,赵先生三天前来过酒店,专门交代了这件事。”周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们商量好了,婚宴费用由女方出……”
周围还没走的几个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沈念薇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张信用卡,指节泛白。我能看到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认识沈念薇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个骄傲的女人,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赵明远这一手,分明是在婚礼当天给她难堪,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告诉她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赵明远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清楚地看到,沈念薇此刻的无助和窘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周姐说:“我知道了,刷卡吧。”
她递出信用卡的手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我走了过去。
“等一下。”我站在沈念薇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递给周姐,“刷我的卡。”
沈念薇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震惊:“陆沉舟,你干什么?不用你管!”
我没看她,只对周姐说:“五十八万,全款结清。”
“陆沉舟!”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来更多人侧目,“这是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念薇,这不是可怜。就当是我欠你的。”
她愣住了,眼睛里的倔强和愤怒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学校礼堂唱歌,唱的是《后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好看,要是能娶回家就好了。后来我真娶到了,可惜我没珍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让你难堪。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不一样,你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受这种委屈。”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里的账单上,洇开了墨迹。
周姐拿着卡去刷卡,不一会儿回来了,把卡和签购单一起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五十八万整,然后签了名。
“走吧,我送你出去。”我对沈念薇说。
她没有拒绝,低着头跟着我往外走。经过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赵明远。他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到我们出来,挂断电话走过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念薇,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念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赵明远,今天的婚宴费用,是你让酒店要求我当场全款结清的?”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哦,这事啊。我是觉得既然咱们结婚了,经济上还是分清楚比较好。你也知道,我们家那边彩礼已经给了不少,婚宴这块……”
“够了。”沈念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赵明远,我们完了。”
“什么?”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说,我们完了。”沈念薇一字一句地说道,“婚礼取消,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你放心,你给我的彩礼我一分不少退给你,但今天这顿饭,是我请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她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陆沉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第一次婚姻失败了,第二次婚礼又搞成这样……”
“不可笑。”我说,“谁还没遇到过几个人渣呢。”
她被我的话逗得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不着调。”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你家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没有家了。房子卖了,钱都投进赵明远说的那个项目里了。”
我心里一沉,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送她去了酒店对面的半岛酒店,给她开了一间房。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陆沉舟,那五十八万,我会还给你的。”
“不急。”我说,“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
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房门,脑海里浮现出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后来才知道,打败爱情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变故,而是日复一日的疏忽和冷漠。
我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赵明远,XX投行的高管。查查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念薇,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楔子结束,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初见
我叫陆沉舟,今年三十八岁,上海人,祖籍浙江宁波。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纺织厂女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我从小就知道,想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复旦大学,成了我们那条弄堂里第一个考上985的大学生。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家教、发传单、餐厅服务员,什么都干过。大四那年,我攒了两万块钱,跟两个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了一间民房,买了几台二手电脑,接一些帮人设计海报、做宣传册的小活。
创业初期有多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我们三个人吃住都在那间民房里,夏天没有空调,热得睡不着就打地铺睡阳台。有一次连续加班三天三夜赶一个项目方案,最后甲方不满意,一分钱没拿到,还倒赔了材料费。合伙人撑不住退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死撑着。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沈念薇。
那是二零一四年的秋天,复旦大学的百年校庆晚会。我被一个学长拉去帮忙布置会场,负责音响设备的调试。晚会开始前,有个女生上台彩排,唱的是一首《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澈中带着一点沙哑,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我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她,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唱歌,美得像一幅画。
那就是沈念薇。
彩排结束,她从台上下来,经过后台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地上的音箱线,整个人往前栽。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撞进我怀里,手里的乐谱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站稳,脸一下子红了。
“没事。”我弯腰帮她捡乐谱,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灯光下像是琥珀色,里面盛满了慌乱和羞涩。
“谢谢你。”她接过乐谱,小声说。
“你唱得很好听。”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工作人员吗?”
“算是吧,帮忙的。”我指了指身上的志愿者马甲,“我叫陆沉舟,大三的。”
“我叫沈念薇,大二的。”她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你是哪个学院的?”
“管理学院。”
“哦,管院的学霸啊。”她眨眨眼,“那你应该认识我哥吧?他也是管院的,沈念城。”
我吃了一惊。沈念城我当然认识,他是管院的学生会主席,风云人物,家里据说很有钱,开的车是保时捷。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竟然是他妹妹。
“原来你是沈念城的妹妹。”我说,“怪不得你跟他长得有点像。”
“哪里像了?我可比他好看多了。”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小傲娇。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对对对,你好看多了。”
那天的晚会很成功,沈念薇的节目压轴出场,赢得了满堂彩。我站在后台,全程看完了她的表演。她唱完最后一首歌,鞠躬致谢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记了很多年。
晚会结束后,我收拾设备准备离开,在校门口碰到了她。她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一个小包,正站在路灯下等人。
“你怎么还没走?”我走过去问。
“等我哥来接我。”她看了看手表,“他堵路上了,估计还得一会儿。”
“那我陪你等吧。”
“好啊。”
我们并排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秋天的夜晚有点凉,她搓了搓手臂。我脱下外套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披在身上。
“你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笑着说,“挺好闻的。”
“我妈买的,雕牌。”我老实回答。
她咯咯笑起来:“你还挺实在的。”
我们聊了很多,从学校的课程聊到各自的兴趣爱好,从她喜欢的歌手聊到我正在做的创业项目。她听说我自己开了个广告公司,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你好厉害啊!”
“没什么厉害的,就是瞎折腾。”我挠挠头,“现在还亏着呢。”
“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她很认真地说,“我爸爸当年也是白手起家,最开始几年也很辛苦,后来才慢慢做起来的。你要加油啊!”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女孩不仅漂亮,心地也很好。她没有因为我只是个穷学生而轻视我,反而给了我鼓励。
后来沈念城开车来了,是一辆黑色的奔驰。沈念薇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陆沉舟,加个微信呗。”
我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备注名是“薇薇安”。
车子开走后,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秋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那之后,我们开始在微信上聊天。她是个话很多的姑娘,喜欢分享生活中的各种小事,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明天室友养了一只仓鼠,后天教授点名她迟到了。我每天忙完工作,躺在床上翻她的消息,就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鼓起勇气约她吃饭。她答应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我带她去了一家巷子里的小面馆,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老板是重庆人,做的担担面特别正宗。
“你就请我吃这个啊?”她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条,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别小看这家店,这可是米其林级别的。”我一本正经地说,“不信你尝尝。”
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哇,真的好吃!”
“我没骗你吧。”我得瑟地挑了挑眉。
那顿饭吃了不到五十块钱,她却很开心。吃完面我们又去逛了南京路,她在一家饰品店看中了一对银耳环,拿起来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怎么不买?”我问。
“算了,下个月生活费还没到呢。”她吐吐舌头。
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把那对耳环买了,塞进口袋里。后来送她回宿舍的时候,我把耳环拿出来递给她:“送你的。”
她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试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戴着一定很好看。”我说。
她接过耳环,眼眶有点红:“陆沉舟,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就是想对你好。”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了楼里。我站在原地,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像个傻子一样笑了半天。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谈恋爱的那两年,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虽然我没钱,但她从来不嫌弃。约会的时候,我们不去高档餐厅,而是在路边摊吃麻辣烫;不去电影院,而是窝在出租屋里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不去旅游景点,而是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她会在周末跑来我的出租屋,帮我打扫卫生、洗衣服,还会做饭给我吃。她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每次我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我们就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她靠在我肩膀上,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那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有时候我加班到深夜,她会打包一份宵夜送到公司。我记得有一次,我为了赶一个方案熬了个通宵,凌晨五点的时候,她拎着一袋包子和豆浆出现在公司门口。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你怎么来了?”我又惊讶又心疼。
“我怕你饿着。”她把袋子递给我,“快吃吧,还热着呢。”
我打开袋子,包子冒着热气,豆浆还是烫的。我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孩好,一定要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可是后来,我食言了。
第二章 裂痕
二零一六年,我大学毕业,正式全身心投入到创业中。那一年,我们的广告公司终于有了起色,接到了几个大客户的订单,团队也从我一个人扩展到了十几个人。我开始频繁出差,北京、深圳、广州,一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
沈念薇还在读大三,课业压力不小,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我陪她的时间少。每次我出差回来,她都会做好饭等我,听我讲工作中的事情,给我提建议。她虽然学的是中文系,但对商业上的事很有想法,好几次她提出的创意都被客户采纳了。
“你真是个宝藏女孩。”有一次我抱着她说,“又漂亮又有才华。”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扬下巴,“所以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我一定珍惜。”我信誓旦旦地说。
可我并没有做到。
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我的野心也越来越大。我不满足于只做一家小广告公司,我想要更大的舞台。二零一七年,我决定转型做互联网营销,把公司重新注册为“云帆科技”,引入了新的投资方。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饭都是在办公桌前对付几口。沈念薇毕业了,在一家出版社找了份编辑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她提出想搬到我的公寓一起住,我却以“最近太忙没时间照顾你”为由拒绝了。
其实我不是不想跟她住一起,我是怕自己照顾不好她。那会儿我压力特别大,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如果拿不到下一个融资,公司就要倒闭。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焦头烂额的样子,也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承受这些压力。
可我的拒绝伤了她。她觉得我不愿意跟她更进一步,觉得我对这段感情不够认真。我们为此吵了好几次架,每次都以我的道歉告终,但我始终没有改变主意。
二零一八年春天,公司拿到了第二轮融资,估值突破了五千万。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束玫瑰,跑到沈念薇的出租屋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开门的是她室友,说她不在。
“去哪了?”我问。
“好像跟朋友吃饭去了。”室友说,“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我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发了微信,也没回。我在她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看到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楼下,沈念薇从车上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她看到我站在楼下,明显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看了一眼那辆宝马车,车牌号不是本地的,“那是谁?”
“一个朋友。”她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高中同学,刚好在上海出差,一起吃了个饭。”
“高中同学?”我盯着她的眼睛,“男的女的?”
“男的。”她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陆沉舟,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我没有怀疑你。”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不舒服。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她却跟别的男人吃饭到这么晚,还让人家送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我太敏感太多疑,说她跟那个同学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我说她不懂我的辛苦,不知道我为了给她一个好的未来付出了多少。她说我不要总是拿“为了你”当借口,她从来没要求我给她什么好未来,她只想要我多陪陪她。
“陆沉舟,你变了。”她红着眼睛说,“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会陪我吃路边摊,会骑车载我去兜风,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抱着我说‘没事有我在’。现在的你呢?你眼里只有你的公司,你的融资,你的估值。我算什么?我是不是只是你人生计划中的一个附属品?”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吼了出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什么好日子!”她也吼了回来,“我只需要你!陆沉舟,你懂不懂?我要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
那次吵架之后,我们冷战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我先低了头,买了她最喜欢的蛋糕去找她和好。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以后不要再吵架了。
可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完全修复。
之后的半年里,类似的争吵不断上演。她觉得我忽视她,我觉得她不理解我。我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即使待在一起也常常是无话可说。她开始频繁地跟朋友出去玩,而我则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二零一九年初,她提出了分手。
那天她来公司找我,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表情平静得可怕:“陆沉舟,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她说,“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忙完这个项目,等你拿下这个客户,等你公司上市。可我发现我等不下去了。你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事业、理想、抱负,而我排在最后面。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念薇,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试图挽留。
“我已经给了你三年了。”她摇摇头,“够了。”
她站起来,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放在桌上。那是她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的礼物,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
“这个还给你。”她说,“我们好聚好散。”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项链,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会好的。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再联系我。我给她打电话,发现已经被拉黑了。我去她公司找她,同事说她辞职了。我去她家找她,她妈说她搬出去了。
她是铁了心要跟我断绝关系。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公司的事情也无心打理。合伙人劝我振作起来,说我好不容易把公司做到这个规模,不能因为感情问题功亏一篑。可我就是提不起劲,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二零一九年六月,她托人给我送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是的,我们在二零一八年年底领了证,本来打算二零二零年办婚礼的。可现在,她要离婚。
我签了字。
从民政局出来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她站在台阶上,对我说:“陆沉舟,以后照顾好自己。”
“念薇……”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别说了。”她摆摆手,“就这样吧。”
她钻进出租车,再也没有回头。
离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公司越做越大,二零二一年成功上市,我的身家翻了十几倍。我买了豪宅,换了豪车,身边也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女人。可我心里清楚,没有一个能替代沈念薇。
我开始反思,这些年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拼命赚钱,以为有钱就能给她幸福。可实际上,她需要的不过是陪伴和理解。她说过很多次,她不在乎我有没有钱,她在乎的是我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可我一直没听懂。
等到我听懂了,她已经不在了。
第三章 重逢
二零二三年春天,我在一个商务酒会上再次见到了沈念薇。
那是在浦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主办方邀请了很多企业家和媒体人士。我作为云帆科技的CEO,被安排在主桌。酒会开始后不久,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是沈念薇。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剪短了,干练利落,整个人气质跟以前完全不同。她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举止从容自信,完全不像我记忆中那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哭鼻子的女孩。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两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陆总,怎么了?”旁边的合作伙伴注意到我的异样。
“没事。”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我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飘。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酒会正式开始后,主办方安排了几个嘉宾发言。沈念薇竟然是其中之一,她走上台,拿起话筒,声音清亮:“大家好,我是阅文传媒的出版总监沈念薇。今天很高兴能在这里跟大家分享我们公司在数字出版领域的一些探索……”
她讲得很好,逻辑清晰,观点新颖,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坐在下面,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变得更优秀了,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女孩。
发言结束后,她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酒朝我走过来。
“好久不见,陆沉舟。”她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我站起来,跟她碰了碰杯,“你变化很大。”
“是吗?”她挑挑眉,“变老了?”
“变漂亮了,也变厉害了。”我由衷地说。
“谢谢。”她抿了一口酒,“听说你公司上市了,恭喜啊。”
“同喜,你的事业也不错。”
“凑合吧。”她笑了笑,“对了,这是我男朋友,赵明远。”她指了指身边的那个男人。
赵明远伸出手:“你好,陆总,久仰大名。”
“你好。”我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他看起来确实一表人才,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明。
“念薇经常提起你。”赵明远笑着说,“说你是她大学时期的偶像,创业成功的典范。”
“过奖了。”我客套道,“念薇也是个很优秀的女孩。”
我们寒暄了几句,沈念薇说要去跟其他人打招呼,拉着赵明远离开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找到了新的归宿,我应该替她高兴才对,可为什么胸口闷闷的?
那之后,我们偶尔会在一些行业活动上碰到。每次见面都是礼貌性地打个招呼,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她从不提过去的事,我也不提。我们就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
二零二四年初,我听说她跟赵明远订婚了。消息是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传来的,说是赵明远在黄浦江边的一艘游轮上求婚,场面很浪漫。朋友问我:“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我跟她都离婚好几年了。”
“那就好。”朋友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想不开呢。”
“不至于。”我说,“她找到幸福,我替她高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有点失落。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威士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
那些回忆就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二零二五年年底,我收到了她的婚礼请柬。烫金的封面,精致的排版,上面印着她和赵明远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依偎在赵明远身边,看起来很幸福。
请柬里夹了一张小纸条,是她的字迹:“老陆,来喝杯喜酒吧,咱们也算好聚好散。”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三日,我去了她的婚礼。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第四章 真相
婚礼风波过后,我派助理去调查赵明远。一个星期后,助理把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交到了我手上。
报告的内容让我大吃一惊。
赵明远根本不是什么投行高管。他确实在一家投行工作过,但三年前就因为违规操作被开除了。他现在所谓的“独立投资人”身份,说白了就是一个到处招摇撞骗的骗子。他名下没有任何固定资产,住的房子是租的,开的车也是租的。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用花言巧语哄骗女人,让她们为他花钱。
沈念薇不是他第一个目标。在此之前,他已经交往过好几个女朋友,每个都是被他榨干了钱财之后甩掉的。其中有一个女孩被他骗走了八十多万,报警之后因为证据不足没能立案。
至于沈念薇,赵明远盯上她,是因为知道她家里有钱。沈念薇的父亲沈国良是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几千万。赵明远打着“投资项目”的旗号,哄着沈念薇把离婚时分到的房子卖了,又把家里的积蓄拿了出来,总共投进去将近两百万。
而那些钱,早就被赵明远挥霍一空了。
看完报告,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恨不得立刻冲到赵明远面前,把他揍一顿。但我冷静下来想了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帮沈念薇止损。
我给沈念薇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见面。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约在静安区的一家咖啡馆。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看来这几天她也没睡好。
“你找我什么事?”她坐下来,语气淡淡的。
我把调查报告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她疑惑地翻开文件,看了几页,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当她看到赵明远的真实身份和那些被骗女性的记录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我说,“我让专业调查机构查的,每一个细节都核实过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文件合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出奇地平静。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了。”她说,“只是不愿意相信。”
“什么意思?”
“他跟我在一起之后,一直以各种理由让我出钱。一开始是说投资项目,后来又说家里人生病需要钱,再后来干脆直接开口要。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出,他说他的钱都套在股市里取不出来。”她苦笑了一下,“我其实怀疑过,但每次他都用甜言蜜语把我哄过去了。可能是我太渴望一段稳定的感情了吧,所以宁愿自欺欺人。”
“念薇……”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她摆摆手,“反正婚也没结成,损失点钱就当买个教训了。总比结了婚才发现要好。”
“那笔钱,我帮你追回来。”我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报警吗?证据不足很难立案的。就算立案了,追回来的可能性也不大。”我说,“我有办法让他把钱吐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陆沉舟,你为什么帮我?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没有义务管我的事。”
“我知道没有义务。”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我就是想管。”
“为什么?”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从来没忘记过你。”
她愣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我说,“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你,后悔把工作看得比你重要,后悔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但我不想看到你被别人欺负,不想看到你受委屈。”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陆沉舟,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忙得没时间陪我,也不是你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最难过的是,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想要什么。”
“我现在理解了。”我说。
“太晚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知道。”我说,“我没想过要回去。我只是想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好,算是对过去的一种弥补。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动用了一切资源帮沈念薇追讨那笔钱。我先是让律师给赵明远发了律师函,然后又通过关系找到了几个同样被他骗过的受害者,联合起来向公安机关报案。赵明远大概是没想到我们会来真的,慌了神,主动提出和解,愿意退还一部分钱。
“一部分是多少?”我问沈念薇。
“他说最多退一百万。”她说。
“不行,必须全部退还。”我说,“一分都不能少。”
“可他没钱了,钱都被他花掉了。”
“那是他的问题。”我说,“他有办法弄到钱的。”
我让律师继续施压,同时在网上曝光了赵明远的所作所为。舆论发酵后,赵明远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他母亲气得住院了,父亲说要跟他断绝关系。迫于压力,他东拼西凑,最终把两百多万全部退了回来。
拿到钱的那天,沈念薇请我吃饭表示感谢。
我们选了一家淮海路上的本帮菜馆,环境不错,菜品也很精致。她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陆沉舟,这杯我敬你。”她举起酒杯,“谢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举手之劳。”我跟她碰了杯。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她喝了一口酒,感慨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你以后找男朋友要擦亮眼睛。”我说,“别再被人骗了。”
“知道了。”她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嘛。”
我们边吃边聊,气氛比想象中轻松。她跟我说了这几年她的经历,离婚后她去了一家出版社工作,从基层编辑做起,一步步做到了出版总监的位置。她说工作让她找到了成就感,也让她明白了女人还是要靠自己。
“我以前太依赖你了。”她说,“总觉得有你在我就不用操心任何事。后来我才发现,安全感这种东西,别人给不了,只能自己给自己。”
“你做得很好。”我说,“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你呢?”她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公司上市之后没那么忙了,开始学着享受生活。去年去了趟西藏,今年打算去南极看看。”
“哇,南极?好酷啊。”她眼睛亮了,“我也想去。”
“那就一起去啊。”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暧昧了,像是在约她。
她果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吃东西,掩饰尴尬。
“我的意思是……”我想解释,却越描越黑,“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推荐旅行社给你……”
“我知道。”她抬起头,笑了笑,“谢谢。”
那顿饭之后,我们的联系多了起来。她会偶尔给我发消息,分享一些有趣的文章或者视频。我也会给她推荐一些好书好电影。我们的聊天内容很克制,从不涉及感情话题,就像两个普通朋友。
可我知道,我心里对她还是有感觉的。
有一次,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健身房的自拍,她评论了一句:“瘦了,要注意身体。”
就这六个字,让我开心了一整天。
我意识到自己又沦陷了。
第五章 试探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沈念薇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帮忙。
“什么事?”我问。
“我爸妈要来上海看我。”她说,“他们知道我退婚的事了,非要过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想请你……假扮一下我男朋友。”
我愣住了:“假扮男朋友?”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她的语气有些局促,“但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我爸妈见过赵明远,对他印象还不错,现在突然告诉他们我退婚了,他们肯定会追问原因。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被骗的事,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退婚的事?”
“就说性格不合呗。”她说,“然后再告诉他们我新交了一个男朋友,就是你。他们以前就很喜欢你,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应该会放心一些。”
“你确定你爸妈喜欢我?”我有些不确定。当年离婚的时候,她爸气得要来找我算账,是她拦住了。
“他们以前是不太满意你,觉得你太忙了,没时间陪我。”她说,“但后来他们也反思过,觉得当时对我们的事干涉太多了。而且你现在事业有成,他们应该不会反对。”
我想了想,答应了:“好吧,什么时候?”
“这周五晚上他们到上海,周六一起吃个饭。”
“行,我安排。”
周五那天,我提前订好了外滩三号的法餐厅,又让助理帮我准备了一身新西装。站在镜子前面整理领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跟沈念薇离婚这么多年,居然还有机会以“男朋友”的身份见她父母。
周六中午,沈念薇带着她爸妈来到了餐厅。她爸沈国良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她妈王淑芬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叔叔阿姨好。”我迎上去,礼貌地打招呼。
“小陆啊,好久不见了。”王淑芬上下打量着我,“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谢谢阿姨,您也一样,越来越年轻了。”
“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王淑芬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沈国良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入座后,我让服务员上菜。我特意点了沈念薇爱吃的几道菜,也照顾到她爸妈的口味,点了些清淡的粤式点心。
“小陆,听说你公司上市了?”沈国良一边吃一边问。
“是的,前年在科创板上市的。”我说。
“不容易啊。”沈国良点点头,“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成就,很不错。”
“叔叔过奖了,运气好而已。”
“运气也是一部分,但主要还是靠实力。”沈国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听念薇说,你帮她处理了不少事?”
我看了沈念薇一眼,她赶紧接过话头:“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跟赵明远退婚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是陆沉舟帮我解决的。”
“什么麻烦?”王淑芬关切地问。
“就是一些经济上的纠纷。”沈念薇含糊其辞,“现在已经处理好了,钱也都追回来了。”
“那就好。”王淑芬松了口气,转而看向我,“小陆啊,真是麻烦你了。你跟念薇虽然离婚了,但还能这么帮她,说明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阿姨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沈国良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当初要不是那么冲动,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爸——”沈念薇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国良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小陆,你跟念薇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沈念薇赶紧替我解围:“爸,我们刚复合没多久,还没想那么远呢。”
“那也得有个计划啊。”王淑芬说,“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尤其是你,念薇,你都三十五了,再不抓紧……”
“妈,我知道了。”沈念薇无奈地说。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还算融洽。沈国良和王淑芬对我的态度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大概是因为我帮沈念薇解决了赵明远的事,让他们觉得我还是靠谱的。
吃完饭,我送他们回酒店。路上,沈念薇悄悄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表现不错,谢谢啦。”
我回了一句:“不客气,应该的。”
她又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假扮男朋友这种事,演一次两次还可以,但总不能一直演下去。而且我发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对沈念薇的感情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我想跟她重新开始。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她已经说过我们回不去了,我再纠缠她,只会让她觉得困扰。更何况,我当年伤害她那么深,有什么资格求她原谅?
可转念一想,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喜欢的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我不想再留下遗憾。
纠结了几天,我决定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我找了个借口约她出来喝咖啡,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之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爸妈这次来上海,对你的感情状况还挺关心的。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随缘吧,急也急不来。”
“那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首先要人品好,其次要有责任心,然后要能互相理解、互相尊重。至于其他的,比如有没有钱、长得好不好看,都是次要的。”
“那我符合条件吗?”我半开玩笑地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毛遂自荐吗?”
“算是吧。”我故作轻松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陆沉舟,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很差劲,让你失望了。但人是会变的,这几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不敢说自己现在有多完美,但我至少比以前懂得珍惜了。”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重蹈覆辙。”她说,“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开心的时光确实很多,但不开心的也不少。我怕我们再在一起,又会回到原来的模式。到时候我可能会更受伤。”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让我想想。”
她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六章 考验
沈念薇说要考虑,这一考虑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我们没有见面,但微信上保持着联系。她还是会跟我分享日常,我也会跟她聊聊工作和生活。我们的互动跟之前差不多,但她始终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有好几次我想直接问她,又怕把她逼得太紧,只好忍着。
十二月中旬,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州。我想去寒山寺烧炷香。”
“好,我陪你去。”
周六一早,我去她家楼下接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今天很漂亮。”我说。
“谢谢。”她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来。
一路上我们听着音乐聊着天,气氛很轻松。她跟我说起她最近在看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她说她很喜欢书里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权利,也有被原谅的机会。”
“你觉得这句话对吗?”她问我。
“我觉得对。”我说,“只要犯错的人真心悔改,就应该给他改正的机会。”
“那如果犯的错很大呢?”
“再大的错,只要不是故意害人,都可以被原谅。”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到了苏州,我们先去了拙政园逛了一圈,然后去了观前街吃午饭。下午两点多,我们来到寒山寺。
寺庙里香火鼎盛,游客络绎不绝。沈念薇买了一把香,虔诚地在各个殿前跪拜。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她的表情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许愿。
拜完之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吧,我们去后面走走。”
寒山寺的后院有一片竹林,幽静雅致。我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我以前来过这里一次。”
“什么时候?”
“跟你离婚之后。”她说,“那段时间我很难过,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第一段婚姻失败了,第二段感情也失败了。我就想找个地方静静,于是一个人来了寒山寺。
“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她继续说,“我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觉得自己特别孤独。我在想,是不是我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过了。”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老和尚。”她笑了笑,“他大概是看我站在雨里太久,就过来问我有什么心事。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施主,缘分这东西,就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不如松开手,让它自然流淌。’”她转头看着我,“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放手了,不再执着于过去的事。”
“那你现在呢?”我问,“还在执着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竹林里的光线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斑驳陆离。
“陆沉舟,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没有动心,我只是害怕。害怕历史重演,害怕我们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但我也在想,如果我们都不尝试,那就永远不会有改变的可能。”
“所以……”
“所以我想试试。”她深吸一口气,“但不是马上回到从前的关系。我们从朋友开始,慢慢来,好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她笑了,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灿烂。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寒山寺外的运河边看日落。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远处的古塔轮廓清晰,像一幅水墨画。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哼着一首歌,是那首《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她唱到这里停住了,抬头看着我:“陆沉舟,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歌词里那样?”
“不会。”我搂紧她的肩膀,“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我的胸口,用力抱紧了我。
从苏州回来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阶段。说是情侣,却又少了点什么;说是朋友,又比朋友亲密许多。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做着普通情侣都会做的事,但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我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来治愈伤口,也需要时间来验证我的改变。
元旦那天,我带她去了一个地方——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小面馆。
面馆还在,老板还是那个重庆大叔,只是店面扩大了一些,装修也更新了。我们点了两碗担担面,还是原来的味道。
“还记得吗?”我一边吃一边说,“第一次带你来这里,你还嫌弃我抠门。”
“哪有嫌弃。”她瞪了我一眼,“我明明很开心好不好。”
“对对对,你开心得不得了。”我笑着说,“吃完面我们还去逛了南京路,你在一家饰品店看中了一对银耳环,没舍得买,我偷偷买下来送给你了。”
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说,“那是我第一次送你礼物,你感动得差点哭了。”
“谁哭了?”她嘴硬,“我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好好好,进沙子了。”我不拆穿她,只是笑着看着她。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陆沉舟。”她叫我。
“嗯?”
“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从来不会记得这些小事的。”她说,“你总是记不住我喜欢吃什么,记不住我们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记不住任何纪念日。但现在你全都记得。”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太混蛋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会记得更多,记住你喜欢的一切,讨厌的一切,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油嘴滑舌。”她嗔怪道,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春节前夕,她爸妈又来了一次上海。这一次,沈国良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还主动提出要跟我喝一杯。
“小陆,叔叔之前对你有些看法,你别介意。”他举着酒杯说,“那时候我觉得你只顾事业不顾家庭,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但这几年我观察下来,发现你确实在改变。你能在念薇最难的时候站出来帮她,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叔叔过奖了。”我恭敬地跟他碰了杯,“以前是我做得不好,让念薇受了委屈。以后我会加倍补偿她。”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沈国良一口干了杯中酒。
王淑芬在旁边抹眼泪:“看到你们两个能和好,我真是太高兴了。念薇这孩子命苦,第一次婚姻不顺,第二次又遇人不淑。还好老天爷开眼,让你们又走到了一起。”
“妈,你别说了。”沈念薇红着脸拉了拉她的袖子。
“好好好,不说了。”王淑芬破涕为笑,“你们好好的就行。”
春节过后,我们的关系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那天是情人节,我订了外滩茂悦大酒店的顶层餐厅,可以俯瞰整个黄浦江夜景。烛光、红酒、小提琴,氛围浪漫到了极致。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沈念薇面前。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铂金的链子,坠子是两个月牙形状的小星星交叠在一起。
“我找人定制的。”我说,“两个月亮叠在一起,代表我们重新相遇。你看,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圆。”
她拿起项链,仔细端详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很难拒绝你。”
“那就不要拒绝。”我走到她身边,帮她戴上项链,“念薇,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从朋友开始,是从恋人开始。认认真真地,奔着结婚去的那种。”
她转过身看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踮起脚尖,吻住了我。
那是我们离婚七年后,第一次接吻。
她的嘴唇还是跟记忆中一样柔软,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我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但我们毫不在意。
“我愿意。”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年,是我们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光。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起旅行、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不同的是,我们都更加珍惜彼此,也更加懂得包容和体谅。
我学会了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送宵夜,学会了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煮红糖姜茶,学会了在她不开心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她也学会了我忙的时候不打扰,学会了在我压力大的时候给我按摩肩膀,学会了在我需要独处的时候给我空间。
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人,为了对方,也为了自己。
二零二六年八月,在我们复合半年后,我向她求婚了。
求婚的地点选在了复旦大学的礼堂——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买通了学校的管理员,在礼堂里布置了满屋子的玫瑰花和气球。投影仪上循环播放着我们这些年的照片,从青涩的大学时代到如今的成熟模样。
沈念薇被朋友带到礼堂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
“念薇。”我单膝跪地,手里捧着戒指,“十二年前的秋天,我在这间礼堂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唱《后来》,我在后台偷看你,心想这个女孩真好看。后来我追到了你,娶了你,却又把你弄丢了。感谢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找到你。”
“陆沉舟……”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枚戒指我准备了很久。”我打开戒指盒,里面是一颗一克拉的钻戒,简约大方,“它代表的不只是一个承诺,更是我这辈子的决心。从今往后,我会用余生来爱你、护你、珍惜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她哭着说,“我愿意。”
我站起身,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在场的朋友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这一次,没有八十八桌的盛大场面,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奢华布置。我们选择了一个小而温馨的草坪婚礼,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沈念薇穿着洁白的婚纱,手捧铃兰花束,在父亲的陪伴下走向我。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美得不像话。
“陆沉舟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沈念薇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都爱她、尊重她、守护她,直到永远?”
“我愿意。”
“沈念薇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陆沉舟先生,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都爱他、尊重他、支持他,直到永远?”
“我愿意。”
我们交换戒指,亲吻,全场欢呼。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在草地上享用自助餐。沈念薇换了一套中式旗袍,跟我一起敬酒。走到她爸妈那桌的时候,沈国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好好对她。”
“我会的,爸。”
这一声“爸”,叫得沈国良眼眶都红了。
晚上,宾客散去,我和沈念薇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满天繁星。上海的夜空难得这么清澈,能看到银河的轮廓。
“陆沉舟。”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说我们会不会白头偕老?”
“会的。”我说,“我们要一起活到九十岁,然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那可太远了。”她笑着说,“先把眼前的每一天过好吧。”
“好。”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也是。”
月光温柔,星光璀璨。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从过去聊到未来,从遗憾聊到希望。我们约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坦诚相待,都要把对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生。而我们何其幸运,在错过之后还能重逢,在失去之后还能找回。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一个关于错过与重逢、失去与珍惜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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