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要卖老宅的消息,我是从我妈电话里听说的。我妈语气急得不行:“你舅舅那个倔老头子,说要把老宅处理掉,谁劝都不听!”
我挂了电话就开车往老家赶。那栋老宅在镇上最老的街巷里,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我小时候暑假最爱去那儿,舅舅会从井里吊上来西瓜,用刀背一拍就裂开,红瓤冒着凉气。院子里的葡萄架每年都结满果子,酸得我龇牙咧嘴,舅舅就笑,往我嘴里塞白糖。
那些记忆,值多少钱?
我算过。老宅在镇中心,地段好,加上院子占地,市场价不低于两百万。我直接给舅舅报了220万,比市场价多出二十万,算是我对老宅的情分。可舅舅听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皮都没抬:“不卖给你。”
我愣住了。
“为什么?我出价不低。”我压着火气。
舅舅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别管了,房子我已经有人要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老宅卖给了一个外地人,只卖了八十万。八十万,连市场价的一半都不到。我妈气得直哆嗦,打电话骂了他整整一个下午,舅舅在电话那头一声不吭,最后说了句“我的房子我做主”,就把电话挂了。
我彻底寒了心。220万不卖,八十万卖给外人,这是什么道理?图什么?图那人是拜把子兄弟?还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不出答案。后来索性不想了,跟舅舅也淡了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客客气气说几句,我妈骂我没良心,说那是你亲舅舅。我说,亲舅舅?亲舅舅把老宅卖给外人也不卖给我。
那之后两年,我没再回过老家。
直到今年春天,我妈打电话说舅舅要过七十大寿,让我必须回去。我本想推,但听到我妈声音里带着央求,心一软,答应了。
寿宴摆在镇上最大的酒楼,摆了十来桌,来的都是亲戚邻居。我到的晚,进门时舅舅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来了?坐。”
我喊了声“舅舅”,声音干巴巴的。
他也没多说,拍拍我肩膀,转身继续敬酒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比两年前老了太多,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时右腿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落下的旧伤。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一个远房表叔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老周,你当年那房子卖亏了,亏大发了!现在那地界翻了两番都不止,你白扔了一百多万啊!”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舅舅。
舅舅放下酒杯,笑了笑:“不亏,不亏。”
“怎么不亏?”表叔不依不饶,“你侄子出220万你不卖,六十万——哦不,八十万卖给个外人,你图啥?”
舅舅没说话,低头摆弄着桌上的打火机。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心里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本来已经不想这事了,可被表叔这么一提,那股委屈又涌上来。我闷头喝了口酒,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老周头是不是糊涂了?”
“谁知道呢,老糊涂了吧。”
就在这时,舅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起身走到包间外面接电话。隔着一道门,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给我:“你接一下。”
我莫名其妙:“谁啊?”
“你接就知道了。”
我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口音,说话断断续续的:“是……是周哥吗?我是当年买你舅舅房子的人……我要跟你说句实话,那房子,其实是你舅舅让我买的。他……他求我帮忙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让我假装买家,把房子买下来,然后……”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把房子捐给了镇上的养老院。条件是,养老院不能提他的名,也不能提是他捐的。”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你舅舅说,要是让你知道是他捐的,你肯定不同意。他说你心软,一定会拦着他,但他想好了,那房子他没资格留。他说,当年你外公去世的时候,他拿走了家里大部分家产,让你妈吃了太多苦……他这辈子欠你妈的,还不了,就把房子捐了,替她积德。”
我转过头,看向舅舅。
他站在包间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老布鞋,鞋底沾着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每次来我家,都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然后叮嘱我:“别告诉你妈啊。”想起他送我去上大学,在火车站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自己却坐硬座回去。想起他打电话时总说“舅舅挺好的,别操心”,可他住的那个老房子,墙面已经开裂,屋顶漏雨,他舍不得修。
他不是不卖给我。
他是根本就没打算卖。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舅舅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使劲瞪着我,不让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哭,”他哑着嗓子说,“大老爷们的,像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旁边喝多了的表叔,愣愣地看着我们,问了一句:“咋了这是?谁打的电话?”
我妈端着酒杯站起来,眼泪掉进杯子里。她仰头一口喝完,声音发颤:“还能是谁打的电话?老天爷打的。”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
舅舅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从桌上拿了个空酒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举起来:“行了行了,别整得跟追悼会似的。来,喝酒,今天我生日,谁也不许哭。”
他仰头喝干了那杯酒,然后又倒了第二杯,举到我面前。
“这杯,敬你妈。”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我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舅舅拍了拍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手掌粗糙,力道却很轻。
“行了,吃饭。”他说。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舅舅回家。他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梯间连灯都没有。我扶着他一层一层往上爬,他喘着粗气,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到门口,他掏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
我接过钥匙,帮他开了门。
屋里很暗,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只亮着另一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茶几上摆着一碗剩面条,已经坨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全是药。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半辈子的老头的家,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舅舅,你跟我走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摆手:“去你那儿干啥?城里的楼房跟鸽子笼似的,憋屈。”
“那你把养老院的房子要回来,我出钱重新装修,你住过去。”
他瞪了我一眼:“捐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你当你舅舅是什么人?”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我去养老院旁边买套房子,搬回来住。”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随便你。”
然后他弯腰脱鞋,我蹲下去帮他解鞋带。他的手突然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很大。
“小子,”他声音闷闷的,“舅舅对不起你。”
我仰起头,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那房子,”他说,“本来该是你的。可你妈这辈子太苦了,我想替她做点好事,替她积点德。你妈心善,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的。”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里。
“舅舅,”我说,“我妈嫁给了一个赌鬼,这辈子没过一天好日子。你替她积德,她真的会高兴。”
他捧着水杯,低着头,好久没说话。
后来水凉了,他也没喝。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忽然叫住我:“哎,过两天清明,你跟我去给你妈上坟。”
我说好。
他点点头,关上了门。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咳嗽,咳得很厉害。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那声音,没有走。
直到咳嗽声停了,脚步声响起,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卧室,门关上了。
我才转身下了楼。
街上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舅舅挺好的,你别担心。我过两天回去看他。”
发完我才想起来,我妈已经走了三年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哭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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