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一位退休教师把房子租给了三个送快递的年轻人,租金9年没涨
红头文件贴到楼下那天,陈明把奔驰横在消防通道上,举着评估报告对街坊喊:“三百万!这老破小马上拆了,偏让我姑给三个送快递的白住九年!”
陈老师从楼道里走出来,顺手把快递驿站的灯牌扶正,平静地回了一句:“房子是我的,不卖。”
陈明转头冷笑:“姑,你知不知道他们三个,有一个是冲着你房产来的?”
身后三个浑身湿透的快递员,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明把文件摔在电动车座上,水花溅了马小强一裤腿。雨是半小时前开始下的,三个快递员刚从荔湾大道的积水里蹚回来,雨衣还没来得及脱。阿坤手里还攥着半包没送完的挂号信,信封边角已经卷了毛。
“陈明,你把车挪一下,消防通道不能堵。”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沾了水渍的旧布鞋。
陈明没动,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他西装革履,手腕上那块表在雨雾里反着冷光,声音拔高八度:“姑,您别跟我装糊涂。荔湾这一片全列入城市更新了,这房子评估价三百万起。您还在这儿当菩萨呢,把房子租给三个送快递的,一个月一千二,一租就是九年。疯了吗?”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巷子本来就窄,几辆电动车一停,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卖肠粉的陈伯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竹蒸笼;隔壁杂货铺的王婶磕着瓜子,眼睛在陈老师和陈明之间来回转。
“就是这道理,”王婶嘬了一口瓜子壳,“这房子要是我的,早卖了。三百万,存银行吃利息都抵得过收租。”
陈老师扫了王婶一眼,没接话。她转身面对陈明,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房子是我的。租给谁,租多少钱,我说了算。”
“你——”陈明额头上爆出青筋,手指头都快戳到陈老师跟前了,“你这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以为那三个是什么好东西?我查过了,里面有一个,租房之前就背了一身债,还有一个,有案底!”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马小强手里的头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阿坤的眼睛眯起来,往前迈了半步,被老周按住了胳膊。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沉默得像一堵墙,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静。”
陈老师偏过头,目光落在马小强身上,又移到老周和阿坤脸上,最后转回陈明:“你查了?你凭什么查他们?”
“凭我是你侄子!凭我不能看着你被人蒙在鼓里!”陈明提高了嗓门,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纸,“陈老师,这房子里住的三个人——”
“够了。”
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陈明手里的文件拿过来,当着他的面,折了两折,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的租客,用不着你查。”她说,“陈明,你今天来,就为这事?”
“我——”陈明脸涨得通红,环顾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忽然压低声音,“姑,我有个客户,全款,三百二十万,一次性到账。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您侄媳妇怀着二胎,我们想在珠江新城换套房,首付还差五十万。您这当姑的,总要拉一把吧?”
陈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极轻,像是雨里浮起的一层薄雾:“你换房缺钱,所以让我卖房?”
“不是,姑,我是为你好。这房子马上就拆了,你现在不卖,等拆迁令下来,补偿款也就按基准价算,还没我客户给得多。我是干这行的,行情我门儿清。”
“干这行门儿清,所以你带着客户来看房,连房产证都替我查好了?”陈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截图,“陈明,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你带人去房管局调我的房产信息,有没有这事?”
陈明一愣。
“我要是没猜错,你连委托书都拟好了吧?”陈老师又滑了一下屏幕,放大了一张图片,“‘本人陈淑芳,因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特委托陈明全权办理荔湾区逢源路17号房产出售事宜’——这行字,是你打的吗?”
陈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找人伪造我的签名。”陈老师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依然平静,“陈明,你走吧。今天是第一次,我当你是年轻不懂事。再有下次,我报警。”
雨还在下。陈明的奔驰车雨刷还开着,前挡玻璃上雨水一道一道地淌。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服。王婶的瓜子也不嗑了,陈伯的蒸笼还冒着热气,整条巷子都在看这场戏。
“好。”陈明点了点头,脸上的难堪转成一股冷笑,“陈老师,您有骨气。但您别忘了,这房子要拆了。到时候补偿款下来,还是要跟您谈。我是您亲侄子,我才能替您着想。那三个送快递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小强三人,一字一顿:“他们要是真为您好,就不会赖在您房子里面九年不走,一个月才一千二。全广州都找不到这价了。他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您自己掂量。”
说完,他拉开奔驰车门,一脚油门,倒车镜刮倒了门口的一个花盆,“砰”一声碎了个干净。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下几个相熟的街坊还在悄悄议论。陈老师蹲下身子,把花盆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墙根。马小强站在她身后,终于憋出一句:“陈老师,对不起。”
陈老师没回头:“你有案底的事,他说的。”
马小强的身体僵住了。阿坤和老周同时看向他。
“是。”马小强的声音干涩,“八年前,我二十一岁,在制衣厂上班,老板欠薪跑路,我找他要钱,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机器上,轻伤。我赔了钱,判了缓刑。案底一直在。”
陈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看着马小强:“你租房那天怎么没提?”
“我怕您不租给我。”马小强低下头,“我妹刚考上大学,我那时候一个月才挣两千多,找遍了荔湾都找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您要是不租,我就得睡天桥。”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雨打在她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阿坤。”她忽然叫了一声。
阿坤猛地抬头:“陈老师。”
“你身上背了多少债?”
阿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比马小强大两岁,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送快递时摔的。他看了老周一眼,低声说:“我爹肺癌,花了六十多万,走了。欠了亲戚朋友二十二万。我在还。”
陈老师又转向老周:“你呢?”
老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手,手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裂口。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陈老师,我下过岗。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儿子去年刚考上高中。我不靠这个房租,连住都住不起。但我没干过违法的事。”
陈老师点了点头。
她把雨衣拉紧了些,朝三个快递员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屋里说。等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巷子里还没走的王婶说了一句:“王姐,以后不用帮我留意买家了。这房,不卖。”
王婶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终于只是“嘁”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家杂货铺。
陈老师推开铁门,屋里亮着白炽灯,墙上挂着三个人的排班表,门口堆着来不及分拣的快递包裹,空气里混着纸箱味、汗味和雨味。
她站在门口,对三个快递员说:
“九年前,我把这房子租给你们,不是随便租的。”
“陈明说你们心里打着算盘,我告诉你们,我心里也有算盘。”
“这房子,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租给你们一天。租金不涨,一分不涨。”
“但有个条件。”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陈老师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从今天起,你们谁也不能骗我。有天大的事,摊开来说。能不能做到?”
马小强第一个点头。阿坤也跟着点头。老周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能。”
陈老师笑了:“那好。先吃饭。我蒸了排骨。”
屋子里重新活了过来。马小强去端菜,阿坤摆碗筷,老周把门口的快递箱码整齐。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陈明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明果然没有算了。
三天后,陈老师的姐姐陈淑芬找上了门。陈淑芬比陈老师大五岁,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淑芳,你要把我儿子逼死是不是?”
那天是周末上午,三个快递员都在外面跑单。陈老师一个人在家,正戴着老花镜改一份社区免费辅导班的教案。她把眼镜摘下来,叫了一声:“姐。”
“别叫我姐。”陈淑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包往茶几上一甩,“你知道小明现在在单位多难吗?你当众给他难堪,他领导都知道了。你让他在中介这行还怎么混?”
“他伪造我签名,私自调我房产信息。”陈老师把教案合上,语气平淡,“这是违法的。我没报警,已经是看在他姓陈的份上。”
“违法?哈!”陈淑芬冷笑一声,“他给你找了个三百多万的买家,你还怪他违法?淑芳,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当年你嫁到老赵家,我们陈家给你凑了多少嫁妆?这房子买的时候,爸妈也出了钱的,你心里没数吗?”
陈老师的手指在教案封面上停了一下。
“爸妈出的是首付里的两万块。”她说,“那是1998年。我跟老赵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四千,还了整整十二年的房贷。2009年,老赵走了。这房子是学区房,我一个人供了又五年,2014年才还清。姐,你说这房子有爸妈的份,我认。但爸妈的份额,我当年已经折成现金还给他们了。收据还在我抽屉里。”
陈淑芬的脸色变了变:“你——”
“姐,你今天来要是为了叙旧,我泡茶。”陈老师站起来,走向厨房,“要是为了房子,就免开尊口。”
“陈淑芳!”陈淑芬突然尖声喊了一句,“你醒醒吧!你一个退休教师,没儿没女,守着这破房子干什么?那三个送快递的,跟你什么关系?你对他们比对自己亲侄子还亲,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嚼舌根?说你老糊涂了,被人灌了迷魂汤,还有人说你跟他们不清不楚——”
陈老师猛地站住。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陈淑芬被这目光刺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姐,这种话,别人说我不在乎。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千钧之力,“我陈淑芳三十年教龄,站了三十年讲台,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种戳人脊梁骨的软刀子。我租给谁,是我自己的事。你回去告诉陈明,让他死了这条心。还有,你转告他一句话。”
她顿了顿,说:“他九年间,以各种借口从我这儿借走的钱,一共二十七万四千。借条我都留着。如果他还想闹,我不介意去法院。”
陈淑芬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抓起茶几上的包,夺门而出。
门“砰”的一声摔上,震得墙上的排班表晃了晃。
陈老师站在原地,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走到窗前,看见陈淑芬站在巷子里打电话,那身影又气又急,像是要把手机捏碎了。
“二十七万四……”陈老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笔钱,她从没打算要回来。可她今天说出来了。
因为陈明已经踩到了她的底线。
接下来的一周,陈明没有再来,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先是有人把陈明伪造的委托书贴到了小区公告栏上,还配了一段话:“退休教师陈淑芳,将房子低价租给三名外来快递员,九年不涨租。其亲侄子陈明称,其中一名租客有犯罪前科。是善心还是糊涂?欢迎留言讨论。”
这段话被拍成照片,发到了社区微信群,又被人转发到了本地一个自媒体号上。短短一个晚上,阅读量就破了十万。
三个快递员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马小强去楼下买早餐,卖包子的刘叔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还问了一句:“小马,你有案底啊?”
马小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跑上楼,把手机举到陈老师面前,声音都在抖:“陈老师,我连累您了。我搬走吧,我马上搬。您就说我房租没交,把我赶走了。这样对您最好。”
陈老师正在给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水。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继续浇水,语气淡淡的:“你搬去哪儿?睡天桥?”
“我……”马小强咬了咬嘴唇,“我去我表弟那里挤一挤,总会有办法的。”
“你妹这个月的生活费,又该打了吧?”陈老师放下水壶,看着他,“小马,遇到事情先想着跑,你跑了,陈明就赢了。他会说,你看,那个有案底的自己心虚跑了,说明什么?说明他真有问题。”
马小强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阿坤从里屋走出来,头发还乱着:“陈老师说得对。不能跑。跑了就是认了。我没欠过谁,我债多,但我站着还。他陈明有什么资格赶我们走?”
老周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声音低沉:“昨晚有人在楼下转悠,拍我们的门牌号,还拍我们的电动车牌。我下去,那人骑着一辆没牌照的电动车跑了。”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报警。”
老周点头:“我已经打了110,等会儿去做个笔录。”
陈老师在藤椅上坐下来,望着三个人说:“你们听着,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不要动手;第二,不要私下找陈明;第三,所有证据都留着。他越是闹,就越会露出马脚。”
马小强着急道:“可他这样搞,您名声怎么办?”
陈老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明世事后的苍凉和从容:“我六十岁的人了,名声能坏到哪儿去?倒是你们,还年轻,路还长。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去做事了。
事情在第十天迎来了第一次反转。
那天下午,陈明带了一个叫“老方”的人来到巷子里。老方五十来岁,脖子上挂一串粗大的金链子,胳膊下面夹着一个黑色皮包,一看就是那种“社会人”。陈明赔着笑,递烟,点烟,话里话外都在说:“方哥,就是这房子,您要能帮我姑‘想明白’,好处费我一定到位。”
他以为巷子里没人,却不知二楼窗口,老周架着一台旧手机,把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晚上,陈明又来了。这回他敲开陈老师的门,脸上堆满笑,说:“姑,上次是我冲动了,我给您赔不是。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处理房屋纠纷的,想请您吃顿饭,聊一聊,没别的意思,就是给您出出主意,怎么在拆迁里多拿补偿。”
陈老师站在门口,没让他进屋:“有心了。我吃饱了。”
陈明继续陪笑:“姑,我给您跪下了行不行?我真的是为你好,你就去见一见,听人说说,没坏处。”
陈老师看了他三秒,说:“陈明,你手机呢?给我看看。”
陈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摁亮了屏幕。陈老师眼尖,一眼看见他微信里跟“方哥”的对话,最后一条是方哥发的:“老太太不配合,就弄她那几个快递仔。断他一条腿,看他还敢住。”
陈老师脸色一沉,把陈明推出门外,“砰”地关上了门。
陈明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手机被陈老师看见了,脸色大变,连忙拍门:“姑,你听我解释,那是开玩笑的,方哥那人就是嘴上没把门——”
“你走吧。”陈老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陈明,你已经不是我的侄子了。”
陈明站在门口,冷汗顺着后背淌下来。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给方哥发消息:“方哥,先别动,我姑可能知道什么了。”
那边过了几秒回过来一句:“怕什么?老太太一个人,吓一吓就老实了。”
陈明没回。他在楼梯间来回走了几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知道的是,陈老师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梁队长吗?我是陈淑芳。之前跟您反映过租客受骚扰的事,现在有新的证据。我侄子和一个叫‘老方’的人,有威胁我家租客人身安全的嫌疑。录音和截图我都有,您现在方便吗?我过来。”
这通电话,陈老师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些,让门外的陈明听得清清楚楚。
陈明的脸彻底白了。
他跌跌撞撞跑下楼,连车都没开,拦了一辆摩的就走了。
当天晚上,老方在珠江边的一个大排档被警方带走。一起带走的,还有三个跟他一起的兄弟。警方从他包里搜出一把折叠刀。陈明作为关联人,第二天也被叫到了派出所。
消息传到巷子里,街坊们炸开了锅。王婶站在杂货铺门口,跟隔壁几个妇女嘀咕:“陈老师这老太太,看着软绵绵的,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陈伯往蒸笼里添水,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不知道,她当年教书的时候,连区长写的条子都敢退回去。”
王婶撇了撇嘴:“那也不能把侄子送进派出所啊。”
“那是她侄子先动的手。”陈伯说,“你侄子是那德性,你也送进去。”
王婶不说话了。
陈明从派出所出来那天,陈淑芬冲到了陈老师家。这次她没敲门,而是在楼下就哭喊开了:“陈淑芳你疯了!你把自己亲侄子送派出所,你还是人吗!你有种!你为了几个外人,把自己侄子毁了!”
她的哭喊引来了半条巷子的人。三个快递员正好回来,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都很难看。
陈老师从楼上走下来,表情平静。她走到陈淑芬面前,说:“姐,陈明不是被我毁的。他去找社会人,要打断我租客的腿。这是犯罪。如果我不报警,今天断腿的是他们,明天进监狱的就是陈明。我是救他。”
“放屁!”陈淑芬泪流满面,“你就是偏心!你从来没把我当姐姐,你眼里只有你的房子,你的租客,你的面子!”
陈老师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2009年,老赵走的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淑芬一愣。
“你说‘你家的事你自己处理,我还要回去给小明做饭’。”陈老师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然后你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老赵火化,你没来。后来陈明结婚,你让我出三万块,我出了。孩子满月,我包了五千。九年来,陈明前前后后‘借’走我二十七万四,我从来没催过。”
陈淑芬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刚才那股气势已经没了。
“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提款机。等我提不出来钱了,就成了老糊涂,成了被外人骗的傻子。”陈老师说,“姐,我该还的,都还了。该给的,也给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说完,她转过身,对三个快递员说:“走吧,上楼吃饭。”
陈淑芬站在原地,看着陈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突然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围观的街坊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家都觉得,陈老师这次是真的寒了心。
然而,事情的真相,远比所有人看到的更复杂。
陈老师上楼后,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十来张借条,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穿着快递制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各拿着一张奖状。
那是九年前。
九年前,滨江小学开学第一天,三个快递员在送快递的路上,拦下了一个企图尾随小学生的陌生人。学校给他们颁发了“平安志愿者”证书。陈老师当时是滨江小学的班主任,亲手把证书递给他们。
她记住了这三张脸。
后来老赵去世,她一个人住在逢源路这套老房子里。有一天,她在学校附近看到老周蹲在路边哭。她认出了他——那个最沉默的快递员。她问了几句,才知道老周下岗后妻子离开,他一个人带着儿子,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又过了几天,她看到马小强在快递站外的长椅上啃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她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吃饭,马小强说,工资还没发,房租要攒着。
再后来,她听说阿坤的父亲得了癌症,阿坤每天打三份工,晚上就睡在快递站。
陈老师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房子分成三间,租给了他们。租金按九年前的最低标准,一人四百块,后来才涨到每人四百五。她跟老赵留下的规矩一样,不签长约,只签一年,但每年自动续。
她知道,这样的租金在广州市中心,连个厕所都租不到。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炒的。”这是老赵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老师合上笔记本,把照片放回铁盒里,锁好,推回衣柜最深处。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喂,吕律师吗?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拆迁,以及我姐姐和侄子近期的行为,我能不能申请限制令……”
电话打了近半小时。陈老师挂掉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轻,吹动了绿萝的叶子。
楼下,三个快递员还在整理快递。阿坤打电话的声音隐约传来:“妈,这个月再还三千。您放心,我有地方住……”
马小强在教老周用新买的手机:“周哥,这个键是视频,你儿子给你发消息,你点这里就能看到……”
老周点开一个视频,里面传出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爸,我今天模拟考又进步了,老师说我有希望上重本!”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陈老师眼里,像三棵树。
陈老师轻轻地说:“老赵,我做得对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轻轻吹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明被释放后安静了几天,但暗地里的动作却更加隐蔽。
他找了一个叫“阿娥”的女人,四十来岁,跟陈淑芬有些交情。阿娥上门来找陈老师,说是来做“社区养老服务调查”。陈老师当了三十年教师,一眼就看出她手里那份问卷是复印的,公章模糊不清。她客客气气把人请走,转身就拍了问卷照片,发给了社区民警。
梁队长回复:“陈老师,您这警惕性,当个反诈宣传员都够格了。”
陈老师回了一句:“梁队长,我只是被自己亲侄子逼出来的。”
又过了几天,陈明让母亲陈淑芬去房管局“闹”,说陈老师精神不正常,不适合管理房产,要求做无民事行为能力鉴定。陈淑芬哭哭啼啼地去,一口咬定妹妹“脑子坏了”“糊涂了”,把房子租给有案底的人,九年不涨租。
陈老师知道了,只笑了一下。
她主动联系了街道办事处,要求约个时间,来一次公开的说明。街道建议她请律师,但陈老师说:“不用律师。我教了三十年书,讲道理还没输过。”
约谈那天,街道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淑芬和陈明坐在一头,陈老师坐在另一头,中间是街道调解员和社区工作人员。三个快递员也来了,安静地坐在角落。
陈明第一个开口:“各位领导,我不是要跟我姑争房子。我是担心她。她今年六十了,一个人住,把房子租给三个外人,其中还有前科人员。我不放心。我想申请对她做精神鉴定,也是出于孝心。”
陈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陈明,你说我精神不正常,证据呢?”
陈明说:“正常人不可能把房子租九年不涨租!市场价早翻了三倍了!全广州找不到第二个!”
陈老师点头:“确实找不到第二个。但我有我的理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九年来的租赁备案记录。每一份都有租客的身份证复印件、收入证明、工作证明。这是九年前他们三个在滨江小学门口制止不法分子、保护学生的表彰证书。这是他们现在工作的快递公司出具的在岗证明。”
她顿了顿,又说:“我租房之前,上门去看过他们的情况。马小强当时住在快递站仓库里,阿坤睡在亲戚家的沙发上,老周租在一个月三百块的地下室,儿子连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你们说,这样的年轻人,该不该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淑芬急了:“你帮他们,谁帮我儿子!我儿子也是你亲戚!他现在连工作都快丢了!”
陈老师转向她:“陈明的工作为什么丢,他自己清楚。他伪造我的签名,还联系人威胁我的租客。这些都是有案底的。姐,你儿子今天还能坐在这儿,已经是我手下留情。”
陈明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陈老师不慌不忙地按了一下手机。一段录音播放了出来——是那天陈明在楼下跟老方的对话,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陈明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陈淑芬也呆住了。
街道调解员咳嗽了一声,说:“陈老师提供的材料很充分。陈明先生,你有什么证据说你姑精神有问题吗?”
陈明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我再去医院问问。”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当天下午,陈明灰溜溜地离开了街道办。陈老师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把材料一份份收回文件袋,对三个快递员说:“走吧。”
马小强跟在后面,小声说:“陈老师,您刚才真厉害。”
陈老师没回头,只是说:“这叫‘当场对质’。我当了三十年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考场上抓作弊。他陈明这点小动作,连作弊都算不上。”
阿坤乐了:“陈老师,您要是不当老师,指定是个大律师。”
陈老师也笑了:“别拍马屁。今晚你们谁买菜?我不想动了。”
老周说:“我去。今天刚发工资。”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巷子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而,陈明的最后一搏,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狠。
拆迁公告正式贴出来的第二天,陈明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他以“陈淑芳存在精神障碍,且可能被租客不当影响”为由,要求法院冻结这套房产的拆迁补偿款分配,直至完成民事行为能力鉴定。
这招太狠了。
一旦财产被冻结,陈老师连日常开销都会受影响。而且“精神鉴定”程序一旦启动,不管结果如何,都会在陈老师的档案里留下记录。对于一个做了三十年教师的人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
消息传到陈老师耳朵里时,她正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她听完,手里的水壶停了停,又继续浇水。
马小强气不过:“他凭什么申请!我们找律师,跟他打官司!”
阿坤也说:“对,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陈老师,我们几个出钱,凑律师费!”
老周没说话,但脸色铁青。
陈老师放下水壶,看了三个人一眼,说:“你们能凑多少?”
三个人一愣,然后开始翻口袋。马小强掏出三百多块,阿坤摸出两百出头,老周翻了半天,凑了不到四百。
陈老师笑了:“加起来一千块。够律师喝杯咖啡。收起来吧,不用你们出钱。”
她走进里屋,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上面写着“吕律师”。她拨通了电话。
吕律师是陈老师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现在在越秀区一家知名律所当合伙人。电话通了之后,陈老师只说了一句:“吕明,我的房子被申请财产保全了,对方说我有精神问题。你来一趟。”
吕明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陈老师,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亲自接。费用您别管。”
陈老师挂了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坐在藤椅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吕明到场了。他带来了三份文件,放在陈明面前。
第一份,是九年前陈老师在公证处做的遗嘱公证:她名下逢源路17号房产,百年之后全部捐给滨江小学教育基金会,用于资助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读书。
第二份,是一份法律意见书:陈明九年间向陈淑芳借款二十七万四千元,全部有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佐证,如到期不还,将依法追讨。
第三份,是一张报警回执:陈淑芳已就陈明伪造签名、侵犯隐私、威胁恐吓等行为正式报警。
陈明的脸色在看完第三份文件之后,彻底灰了。
他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份文书,每一份都盖着红章,像三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吕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陈明先生,我的当事人陈淑芳女士给了你很多机会。但你已经构成了多项违法事实。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三天内撤掉财产保全申请,否则我们正式起诉,追讨欠款,同时追究伪造签名和威胁恐吓的刑事责任。”
陈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向自己的母亲。
陈淑芬坐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老师站起来,对吕明说:“吕明,你辛苦了。我们走吧。”
吕明点头,把三份文件收进公文包。陈老师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陈明:“陈明,你要是不服,可以继续。我陪你打到底。但我要提醒你,我当了一辈子教师,最不怕的就是考试。你出的每一道题,我都能给你批个零分。”
陈明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拆迁补偿的谈判,陈老师没有退让。她聘请了吕明作为代理律师,向拆迁办提交了一份详细的租赁安置方案:三个快递员已在涉案房屋内合法居住满九年,符合当地规定的“实际使用人”认定标准,应享有相应的拆迁安置补偿。
拆迁办的人起初不买账,说:“他们只是租客,又不是产权人,凭什么给安置?”
陈老师听了,只问了一句:“你们拆了我的房,他们睡哪儿?”
对方说:“他们可以重新租房啊。”
陈老师点头:“可以。租金我出一半,他们出一半。但他们要住在我新房的楼下,步行不超过十分钟。你们能提供这样的房源吗?”
对方愣了一下。
陈老师又说:“他们三个,一个妹妹在读大学,一个老家欠着二十多万债,一个儿子上高中。你们拆了这一片,快递站也要搬。他们要是找不到地方住,工作也得丢。你们拆迁办口口声声说要‘以人为本’,不能只拆房子,不安排人吧?”
对方不说话了。
陈老师乘胜追击:“我退休教师,六十岁,有合法房产,有稳定退休金,有律师。我不怕走法律程序。但你们得想清楚,这个案子要是上了新闻,对拆迁工作的影响——”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天后,拆迁办给出了新方案:同意将三名租客纳入安置范围,每人按政策享受一笔临时安置补贴。陈老师本人选择产权调换,换一套同区的新房,面积相近。
陈老师看完了条款,对吕明说:“可以签了。”
签完字出来,陈老师站在拆迁办门口,看见三个快递员在路边等她。马小强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问:“陈老师,怎么样?”
陈老师说:“批了。你们都有安置补贴。”
马小强和另外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陈老师看着他们的脸,忽然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拆迁后,我换的新房,还是三房。我想继续租给你们。租金还按原来的。你们愿意吗?”
三个人都愣住了。
马小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陈老师,我们不能一直占您便宜……”
“占什么便宜。”陈老师摆摆手,“我一个人的房子,住着也是空着。你们在,我还能吃上热乎饭。再说了,我教了一辈子学生,就喜欢热闹。你们几个,虽然不是我教过的学生,但也算是我‘收’的编外学生。我不收留你们,谁收留?”
阿坤眼眶有点红,但他硬是憋住了,咧开嘴笑:“陈老师,那您可别后悔。我们仨可都是吃货。”
老周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憨厚。
陈老师拍拍老周的胳膊:“你儿子上大学的红包,我早就准备好了。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再说。”
日子像是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命运总是在你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再来一记重拳。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老师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陈淑芬打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淑芳,小明不见了。他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一百多万,还不上,人跑了。”
陈老师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荔湾湖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不知道,可能好几天了。家里房子被贴了封条,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陈淑芬哭得不成样子,“淑芳,姐知道错了,姐对不起你……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老师闭上眼睛,过了半晌才开口:“你先去社区申请临时救助。我后天过来看你。”
挂了电话,陈老师回到客厅。三个快递员都在,正围着一张折叠桌吃饭。桌子中间摆着一盘清蒸鱼,几碟小菜,还有一锅汤。看见她进来,阿坤招呼道:“陈老师,今天发工资了,这鱼是我请的,您多夹几筷。”
陈老师“嗯”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马小强看出她脸色不对,放下碗:“陈老师,出什么事了?”
“陈明跑了。欠了一百多万高利贷,房子被抵押了。我姐现在没地方住。”陈老师平静地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
阿坤第一个开口:“陈老师,您打算怎么办?”
陈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马小强想了想,说:“陈老师,您怎么想的就怎么做。我们支持您。要是您想帮您姐姐,我们也能理解。再怎么说,那也是您亲姐姐。”
老周点点头:“血浓于水。”
阿坤也道:“对,陈老师,您怎么做我们都站在您这边。”
陈老师看着这三张脸,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笑了笑,说:“先吃饭。菜凉了。”
那顿饭吃得沉默。三个快递员都偷偷看陈老师,却什么都没再说。
三天后,陈老师去见了陈淑芬。陈淑芬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人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眼睛红肿,早已没了几个月前那个气势逼人的样子。
陈老师坐在她对面,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陈淑芬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这是三万块。不是借的,是给你的。你是我姐。陈明跑了,以后的日子,你得自己撑起来。这套房子,我还要留给那些孩子。你别再打它的主意了。”
陈淑芬捧着信封,嚎啕大哭。
陈老师没有安慰她,只是站起身,说了一句:“姐,你好好过。”
然后她走了。
陈明是在一个月后被找到的。他在佛山一个小旅馆里,用假身份证登记住宿时被抓。他涉嫌伪造公文、骗取贷款,数案并交。吕明告诉陈老师,陈明可能会面临三到五年的刑期。
陈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能减轻吗?”
吕明说:“如果他主动退赃,取得部分被害人谅解,法官会酌情考虑。但您那些借条,就算他退了,也还不上全部。”
陈老师叹了口气:“二十七万四,我不要了。让他把骗银行的钱还上吧。你把我的意思转告法官,就说他的亲姑姑,愿意出具谅解书。”
吕明惊讶道:“陈老师,他那么对您——”
“他是我侄子。”陈老师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他姓陈。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以后他坐牢也好,出来也好,跟我无关了。”
吕明沉默片刻,说:“陈老师,我敬佩您的为人。但这个决定,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陈老师说,“我教了一辈子书,知道什么叫‘罚当其罪’,也知道什么叫‘留人一线’。他毕竟还年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逢源路的老街区,远处已经有施工的围挡,几棵老榕树被移走了一半,巷子里的人家也搬了不少。
陈老师望着这一切,轻声说:“这九年,我守着一个承诺。现在承诺差不多完成了。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
半年后。
陈老师的新房子交付了。她去看房,三个快递员也跟着去了。新房子在芳村片区,离老城区不远,三条地铁线交汇,交通方便。三个房间朝南,阳台宽敞,楼下就是快递驿站,步行三分钟。
陈老师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说:“不错。比老房子亮堂。”
马小强去物业处登记,说要把自己的户籍地址迁过来。物业问他是业主吗,他说不是,是租户。物业笑了:“租户不用登记户籍地址。”
马小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住九年了,习惯把这儿当自己家。”
陈老师听见了,笑着摇头:“这小子,真把我家当自己家了。”
阿坤在厨房试煤气灶,老周在检查插座。一切都好。陈老师在新房里转了转,然后在客厅的空白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家规。
阿坤问:“陈老师,您写的什么?”
陈老师拍了拍手,说:“第一条,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必须回家里吃一顿饭;第二条,谁也不能骗我;第三条,遇到难处,先说出来,别硬撑。就这三条。能遵守吗?”
三个人异口同声:“能!”
陈老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这一天,距离陈老师第一次把房子租给他们,已经过去了九年十个月。
尾声
老周的儿子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陈老师真的包了一个红包,五千块,上面写着一行字:
“给栋梁——陈奶奶贺。”
老周推辞不过,收下了。那天晚上,三个快递员凑钱在楼下大排档请陈老师吃饭,点了一桌子菜。马小强还叫了几瓶啤酒,给陈老师倒了一杯。
陈老师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啤酒怎么是甜的?”
阿坤哈哈大笑:“陈老师,这是果啤!您没喝过吧?”
陈老师也笑:“我一个老太太,喝什么果啤。下次给我泡杯茶就行了。”
酒过三巡,马小强端起杯子,认真地说:“陈老师,我代表我们仨,敬您一杯。谢谢您九年不涨租,谢谢您把我们当家人。我马小强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从此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话。”
阿坤也举起杯子:“陈老师,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您记着,我们三个,永远记得这份情。”
老周的话最少,只说了一句:“陈老师,您是好心人。”
陈老师端着那杯果啤,没喝,只是看着面前这三张年轻而真诚的脸,轻轻地说:“我也谢谢你们。让我这些年的日子,有了热气。”
夜色渐浓,大排档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四个人碰杯,杯子里泛起细腻的泡沫,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是正在拔地而起的新楼群,塔吊上亮着红灯,像是城市夜空里的星。
但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四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心,在静悄悄地跳动。
陈老师放下杯子,抬头望了望天,像在跟谁说话似的,说了一句:
“房子还是人住着,才有热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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