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抱着半箱子文件正要往新车后备箱塞,省委组织部的老周按住我胳膊说了那句让走廊瞬间安静的话。我把箱子放回桌角时指节蹭掉块漆皮,把磨破的工作证悄悄塞进裤兜。五年前提拔正科也被这么拦过一次,那次我忍了。对面办公室传来新副处长的笑声,夹着句“老李你动作快点”飘出来。我蹲下来系鞋带,注意到老周皮鞋底下沾着老家县城的红黏土,那地方三个月前刚换过一把手。
第一章 文件装回柜子那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上头
老周说完那句话之后走廊里足足安静了七八秒。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转,把我办公桌上摊开的交接清单吹得卷了边。我盯着清单上手写的“已移交”三个字看了两遍,墨水还没干透,最后一个钩子拉得特别长,是我签字时候刻意留的。
“周处,这个……能透露点方向吗?”我把声音压得很低,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新来副处长的笑声又从门缝里钻出来。老周拍拍我肩膀,掌心厚实温热,跟我爸年轻时候掌纹差不多粗糙。
“具体我也不清楚,省里直接下的通知,只说交接暂停,你原地待命。”老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红头文件,“这是书面通知,你签个字。”
我接过文件的时候手指有点僵。通知上盖着省委组织部的圆章,日期是昨天。落款处的手写签名我认得,是干部调配处刘处长那笔特有的左撇字。我拿笔在签收栏写了名字,笔尖把纸戳出个小窟窿。
老周走后我抱着箱子往回走。箱子是前天刚问办公室小吴要的,瓦楞纸还支棱着,边角没压软。我把箱子里那些文件一份份抽出来往铁皮柜里塞。第一份是我起草的年度考核方案,第二份是分管领域的预算调整表,第三份是下半年重点项目的立项批文。每塞一份我手劲就重一分,到后来文件夹封面都被我捏出印子。
窗外操场上有工人在修旗杆,电焊的蓝光一闪一闪映在我办公桌玻璃板上。我盯着那些光斑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过了好多事。
上个月局里开党组会宣布我拟提副处的时候,局长当众夸了句“李建国同志基层经验扎实”。散会之后好几个同事过来跟我握手,办公室小吴还偷偷问我能不能把他从综合科调到业务口来。我当时没松口,只说等正式任命下来再研究。
结果正式任命没等到,等来一纸暂停通知。
手机震动了两下,我爱人刘敏发来微信说晚上炖了排骨,问交接顺不顺利。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分钟,回了个“顺利”过去。然后我把她发的那条消息往上翻了翻,前几条是上周她问我副处工资能涨多少,再往前是她转发的一条学区房挂牌信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铁皮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露出半截牛皮纸档案袋。我伸手拽出来一看,是五年前我提正科时候的材料。那时候也来过这么一出,本来党组会都过了,省里突然空降一个正科把位置占了,我多等了整整一年才转正。
档案袋封皮上还有当时我自己写的备注:“2018年7月,暂缓。”字迹比现在年轻,笔画不够稳。
隔壁办公室门开了,新副处长端着茶杯走出来。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溜光,跟我们局里这些灰扑扑的打扮不太一样。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老李,还在呢?我以为你今天就搬走了。”
“省里有通知,交接暂缓。”我把档案袋塞回抽屉,“你是……”
“赵志强,昨天刚报到的。”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茶杯盖碰得叮当响,“本来想尽快上手,这下看来还得麻烦你一阵子。”
我盯着他腕子上的表,表盘干净,没刮痕,一看就是新买的。他注意到我看表,下意识把手缩了缩。“那什么,”他又开口了,“既然交接暂缓,你看是不是把这几天的待办文件先让我熟悉熟悉?总这么空着也不是办法。”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他要把文件先拿走。按照正常流程,在正式交接之前,文件应该留在原岗位人员手里。但我看着他站在那儿笑盈盈的样子,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空降的正科,也是这么笑眯眯地敲开我办公室门,说要“熟悉熟悉业务”。
我把手边一摞文件夹推过去:“行,这些你先看。不过党组会纪要那几份我还得用,明天再给你。”
赵志强接过文件的时候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检查什么东西。我注意到他进门之后眼睛先扫了我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然后才落在我脸上。相框里是我闺女去年小学毕业照的合影。
“那谢了老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局办刚才通知说下午三点开个小会,让我也参加,说是交接工作通气会。你看这……”
“我去,你不用管。”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按照程序,交接暂停之后的通气会应该由新岗位人员参加才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嘴比脑子快。
赵志强眉毛挑了一下:“也行,正好我下午还有点私事要处理。那麻烦老李你替我顶着。”
他走了之后我瘫在椅子上。走廊里又传来他的笑声,这次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对,暂缓了,不知道什么情况……没事,空降的嘛,正常操作……”
我站起来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力气用大了点,门框震得嗡嗡响。我站在门后调整呼吸,胸口那口气堵得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下不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局办主任孙德胜打来的。
“建国,下午的会还是你去吧。”孙德胜声音有点含糊,像含着东西在说话,“省里来了两位同志要列席,点名要你在场。”
“什么内容?”
“没说太细,就说是常规问询。”孙德胜顿了顿,“你手里有没有什么不太规范的材料?就是那种……你知道的,走流程走得比较急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孙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提前准备准备。”孙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省里这次是要查去年底下几个县的项目拨款节奏。你那时候分管这块吧?”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那儿好半天没动。去年底下确实有个县的项目拨款走得快了点儿,但那是局长批的,我只是在流程单上签了经办人名字。我当时还提醒过局长说这个项目可行性报告缺一章,局长说来不及了先拨。
办公桌抽屉里还留着那份项目的复印件。我拉开抽屉翻出来,纸已经有点泛黄,可行性报告最后一页确实少了个附件五。我当时在经办意见栏写了一行小字“建议补全附件后拨付”,但局长大笔一挥把拨款日期提前了半个月。
我把这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公文包。
下午两点四十五,我拿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路过公示栏的时候看见赵志强的照片已经贴上去了,标准的蓝底二寸照,下面写着“拟任副局长(副处级)”。照片旁边还空着一格,本来应该是贴我照片的位置。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没再多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孙德胜坐主位旁边,对面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生面孔。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两位同时抬头看我,眼神不带什么情绪,就纯粹是打量。
我拉开椅子坐下,笔记本摊开,笔帽拔开。
孙德胜清了清嗓子:“那咱们开始吧。先请省里两位同志讲讲来意。”
左边那位年纪大点的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根据省委组织部工作安排,我们就去年‘青河县水利配套项目’资金拨付流程做个专项了解。请李建国同志配合提供经办期间的相关材料。”
我把公文包放到膝盖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那张泛黄的复印件就在最上面一层。
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点发凉。
第二章 面对质问我只能握紧椅子扶手不让自己站起来
会议室空调开得特别足,我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对面那个年纪大点的同志把复印件的封面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也没说别的话,就是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笔拨款的前期考察报告是谁签字的。我说是分管副局长王诚。第二个问题:可行性报告缺的附件五后来补了没有。我说补了,拨款之后第三周补的,补完归档在局档案室。第三个问题:拨款当天的流程单上为什么只有经办人签字,没有科室负责人审批栏。
我嗓子眼发干,把三个问题的答案又过了一遍才开口。第一个答案我说王诚当时去省里开会,电话授权我代签的,但授权记录我记不清存在哪了。第二个答案我说补的附件五我复印了一份自己留着,可以拿出来给他们看。第三个答案我说那天流程单格式是旧版的,新版加了科室审批栏之后就没再用过。
年纪大的那个同志一直盯着我看,眼神不凶,就是看得人心里发毛。旁边年轻的负责记录,钢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一下一下把我后槽牙都震酸了。
“李建国同志,”年长的合上文件夹,“你说补的附件五你有复印件,能现在去拿吗?”
“在我办公室,我五分钟就回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声。
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赵志强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里头有说话声,压得特别低。我脚步慢了半拍,隐约听见“那个李……”“材料……”几个字,像针尖一样扎进耳朵。我没停,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抽屉最底层压着那份复印件,我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顺手捋了捋边角。其实这复印件我留了一年多,当时就觉着这事儿办得不踏实,留个底心里有数。没想到真用上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又碰见赵志强。他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看见我扬了扬下巴:“哟老李,会开完了?”
“没有,中途回来拿东西。”
“那赶紧去吧。”他侧身让了让,我走过去之后又听见他补了一句,“别让人家省里同志等急了。”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提醒,但语气里的那种轻飘飘让我后脊梁一紧。我没回头,加快脚步进了会议室。
年长的同志接过复印件看了快三分钟。期间会议室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震动声。他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我:“这份附件的出具日期是拨款之后第三周对吧?”
“是。”
“按照流程管理办法,附件不全不能走拨付程序。你当时在经办意见栏写了建议补全后再拨付,但拨款还是提前走了。这中间是谁做的决定?”
我张了张嘴。局长两个字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说,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问法不太对。他问的是“谁做的决定”,而不是“谁签的字”。
拨付流程单上最终签字的是局长刘长河,但那天刘长河压根没看可行性报告就签了。我递过去的时候特意把那一页翻出来用笔圈了圈,刘长河摆摆手说“来不及了赶紧拨”。这句话在会议室里我说不出口。一来空口无凭,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把手推出去,以后我在局里没法做人。
“是……我当时接到的口头通知,走的是紧急拨付通道。”我选了最模糊的说法。
年长的同志没追问,但笔在复印件背面写了几个字。我伸长脖子也没看清写的什么。旁边的年轻同志忽然问了句:“紧急通道的审批单你有留存吗?”
我脑袋里嗡嗡响。紧急通道确实有审批单,但那东西不走常规归档,通常是局领导口头同意之后补一张单子走流程。那一单我隐约记得王诚签了字,但单子本身在哪我真记不清了。
“我回去查一下档案。”我说。
“行。”年长的同志把复印件收进文件袋,“今天先这样,麻烦李建国同志了。后面可能还需要再找你了解情况。”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孙德胜跟省里两位同志握手告别,我站边上等着,脑子里乱七八糟都是紧急审批单的事。送走他们之后孙德胜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建国,你老实跟我说,那单子还在不在?”
“我真记不清了。”我靠在墙上,“孙主任,那单子当时走的是常规还是急件?”
“急件。”孙德胜叹了口气,“急件单据是单独存的,不在科室归档范围里。你想想那天谁经手过。”
我闭上眼使劲回忆。去年那段时间我同时在跟四个项目,青河县这个是五月份的事。我记得审批单签完之后我交给了办公室小刘归档,但小刘两年前就调走了。
“小刘调去哪了?”我问。
“市局综合科。”孙德胜拍拍我肩膀,“你先别急,我去市局问问小刘还记不记得这事。你这边先正常上班,别的什么都别多想。”
我点点头回了办公室。推门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我弯腰捡起来,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小心老赵。”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故意写得认不出来。我捏着纸条站门口站了快一分钟,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然后开始翻档案柜。
所有的急件审批单按年份装在大信封里。我翻到去年五月份的袋子,手指头扒拉了三遍,没有青河县那一单。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刘敏发来的照片,一锅排骨炖得油亮亮的。她说排骨炖好了你几点回来,闺女说想吃糖醋的我说今天先吃清炖明天再做糖醋。
我回她说晚一点,别等我吃饭。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两头有点发黑,闪了两下又稳住了。我想起来去年五月份那天傍晚我确实拿着审批单找小刘,但小刘说急件单要统一交到局办存档。我又去局办,局办说下班了明天再说。后来第二天局办换了个新人来,我估计就把这事忘了。
我拿起座机给局办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小杨,去年刚来的大学生。
“小杨,去年五月份青河县那笔拨款的急件审批单你见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科,我刚来的时候整理过一批旧单子,好像……好像是有一份,但当时归档归到综合类去了。”
“综合类哪个柜子?”
“三号柜最下面那格,但我上周清理的时候没看见。”小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李科,那个……赵副处昨天也来问过这个单子。”
我手指捏紧了话筒。“他怎么说?”
“他说是新来的想熟悉熟悉以前的项目,我就把综合类的索引给他看了。他就翻了翻,我也没注意他是不是抽走了什么。”
电话挂了我坐那儿半天没动。窗外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声音特别大,像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什么。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一摞交接文件,翻到青河县那堆资料的时候发现少了两页纸。那两页是拨付明细的附页,本来夹在预算表后面,现在只剩预算表孤零零一张。
赵志强昨天翻过这些文件。我给他那摞文件的时候没留意里面夹没夹附页。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赵志强办公室门口,抬手正要敲,门自己开了。赵志强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老李?有事?”
“赵副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交接的那摞文件里,青河县的预算附页不见了,你昨天拿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吗?”
赵志强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附页?我昨天就拿了几份年度方案和考核表,没见到什么预算附页啊。”
“你确定?”
“老李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藏你东西不成?”赵志强笑了一声,但笑容没到眼底,“你再找找是不是夹在别处了。交接之前整理东西最乱,掉几页纸很正常。”
他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皮鞋后跟敲在地砖上咔咔响。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把抽屉全部拉开重新翻了一遍。所有文件都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捋。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放弃了,瘫在椅子上盯着那堆纸发呆。
手机又震了。是刘敏发来的一条语音,六秒钟。我点开听,闺女在旁边小声问“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刘敏压低声音说“快了快了先把排骨热上”。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坐起来把桌上文件收拾整齐,锁好柜子,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赵志强的照片。照片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贴了一张通知,上面写着“关于赵志强同志任职期间分管工作安排的说明”,下面列了一长串业务范围,几乎把我原来分管的那几块全划过去了。
我站在公示栏前面看了两分钟。通知落款是局办,日期就是今天。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通知边角吹得卷起来。我伸手把通知按平,指头压在赵志强照片上那个蓝底背景上。
玻璃板底下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下巴上有一块昨天刮胡子刮破的结痂。
第三章 老领导跟我掏心窝子说了句这次真不是冲你
晚上到家快八点了。刘敏把排骨重新热了一遍,闺女已经吃完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餐桌前啃排骨,刘敏坐对面织毛衣,针脚密密麻麻的,一句话都没问。
我先开了口:“单位有点事,交接暂缓了。”
刘敏织毛衣的手没停:“能拖多久?”
“不知道。”
“影响工资吗?”
“暂时不影响。”
她点点头,换了个线团继续织。“那你多吃点排骨。”
吃完饭我进闺女房间看了看她作业。三年级数学,分数的比较,她在本子上画了好几个蛋糕图。我指着其中一个说这块切大了,她拿橡皮擦掉重画。
从闺女房间出来我看见刘敏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页面。她抬头看了看我:“网上搜了一下,你们局去年青河县那个项目被点名了。”
我凑过去看。新闻是上周发的,里面提了一嘴“个别单位在项目拨款环节存在流程不规范问题”,没点名具体单位,但时间是去年五月,项目类型也跟青河县对得上。
“这事儿跟你有关?”刘敏问。
“我是经办人。”
刘敏把手机放下了。“严重吗?”
“不好说。”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主要是一张急件审批单找不着了。”
“能找到吗?”
“被新来的副处拿走了,他不承认。”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手指头在毛衣针上绕来绕去,忽然说了句:“你五年前也碰到过这种事。”
我没接话。五年前那个空降的正科叫钱伟,来了之后也是先问我要文件,我给了。后来我转正的事拖了一年,钱伟因为上面没人待了一年又调走了。那一年我活得像条尾巴,什么活都得干,什么功都捞不着。
“这次不一样,”我说,“省里直接来人查的。”
“那更得小心。”刘敏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毛线团,“你之前不是有个老领导在省里吗?姓张的那个。”
张主任。五年前我提正科被卡的时候他还在省厅当处长,帮我问过一回,后来他调去别的部门了,联系就淡了。我手机里还存着他号码,上次通话记录是前年过年发的拜年短信。
“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闺女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打小呼噜,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我盯着天花板想那张审批单到底去了哪。赵志强拿走附页这件事我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拿了。一个刚报到的新人干嘛对老项目那么上心,除非有人让他查。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张主任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声音有点沙哑:“建国?”
“张主任,打扰您了。我想问个事。”
张主任听我说完青河县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建国,这事儿我听到点风声。省里最近在摸排前两年基层拨款流程的规范性问题,你那个案子应该是被抽中了。”
“那赵志强……”
“新来的?我不熟。”张主任声音压低了,“但我听说你们局跟省里某个处室有点走动,具体是谁我不便说。你记住一点,查项目是查项目,跟你个人没直接关系。你只要把流程讲清楚,该补的材料补上,问题不大。”
“那张审批单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就写情况说明,把你当时怎么操作的口径统一了。别乱说谁口头授权之类的,就说按常规紧急通道流程办理,但单子因故遗失。这事一般不会追到你个人头上,除非有人故意要往你身上引。”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张主任那句“除非有人故意要往你身上引”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我问自己谁有动机往我身上引,赵志强的脸就跳出来了。但他一个新来的跟我无冤无仇,犯不着。
除非有人指使他。
我站起来往局办走。孙德胜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招招手:“建国你过来一下。”
他办公室门关上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小刘那边我联系了,她说去年急件单她统一交到局办之后没留底。”
“局办说找不到了。”
“对。”孙德胜挠了挠后脑勺,“但小杨说前天赵志强确实翻过综合类档案柜。这事我调了监控。”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走廊监控拍到前天下午四点多赵志强进了档案室,待了大概十二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公文包里。
“什么信封?”
“看不清。”孙德胜把画面放大又放大了两倍,像素模糊成一片,“但那个时间段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小杨说那几天档案室没人整理过综合类柜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牛皮纸信封。“孙主任,这视频能给我一份吗?”
孙德胜犹豫了一下。“建国,我得提醒你。这事儿你手上没实证之前别声张。赵志强是省里那边有来头的,局里都清楚。”
“什么来头?”
“听说是财政厅某个副厅长的外甥。去年才从下面县里调上来,直接进省里培训了半年,然后就到咱们局来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财政厅副厅长的外甥,难怪刘长河局长批文件那么痛快,难怪赵志强刚报到就能分管那么多业务。
“那我怎么办?”我问孙德胜。
“先把青河县的情况说明写了,老老实实交上去。”孙德胜把电脑合上,“省里问就说单子遗失,配合调查。别的事你暂时别碰。赵志强那边,我会找个机会问问他档案室里拿了什么。”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写情况说明。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搞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定稿的版本把能模糊的都模糊了,就说紧急通道流程办理时审批单在归档环节遗失,经办人当时已口头汇报分管领导确认拨款事宜。
写完我拿着稿子找分管副局长王诚。王诚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然后说:“签字可以,但上面要是问口头汇报是谁,你别把我推出去。”
“王局你放心,我就说按程序走的。”
王诚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在情况说明的“分管领导意见”栏里签了字。他签字的笔迹有点抖,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故意写的草。
从王诚办公室出来我撞上赵志强。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重新吹过,看上去精神得很。“老李,忙呢?”
“写了份情况说明,准备交省里。”
“噢,那事儿啊。”赵志强摸摸下巴,“我昨天碰巧听见省里来的同志说,好像还要再核查一下经办人当年的考核记录。你记得你去年考核是优秀还是称职?”
“称职。”
“称职啊……”他拉长了尾音,“那没事,称职也说明不了什么。有些项目出问题跟经办人考核没直接关系。”
他说完这话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我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怎么听怎么像敲打。
中午我去了趟食堂,排队的时候听见旁边桌上两个人小声说话。一个说“新来的赵副处昨天把综合科的人叫去问话了”,另一个说“问什么”,第一个说“问去年五月份哪些人参与过青河县项目”。
我端着餐盘坐到角落,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塞到第三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五月份参与青河县项目的除了我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已经调走的小刘,另一个是资料科的陈秀芳。陈秀芳去年年底退休了。
我放下筷子给陈秀芳打了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陈秀芳的声音听着有点耳背:“喂哪位?”
“陈姨,我是李建国。想跟您打听个事。”
陈秀芳听我说完青河县的事,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那个项目啊……我想起来了,拨款那天你让我复印过一份附件五,说留着备用。”
“对对,原件后来补了,复印件我留下了。但还有一张急件审批单您见过吗?”
“审批单……”陈秀芳的声音忽然清晰了,“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小刘拿了一沓单子来找我,让我帮忙归到急件类档案袋里。我记得我塞进去了,那个袋子后来交到局办去了。”
“陈姨你能确定吗?”
“能确定。”陈秀芳语气斩钉截铁,“因为那天我正急着下班接孙子,还特意把袋子口折了一下怕散开。”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半截。审批单确实归档了,只是后来被人从档案袋里拿走了。而拿走的人,大概率是赵志强。
下午上班我路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门锁着,钥匙只有局办小杨和孙德胜有。但我注意到窗户的锁扣是松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段矮墙,矮墙连着办公楼侧面的消防通道。
我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档案室这周的监控录像。我权限只能看公共区域的画面,档案室门口的走廊摄像头正好能拍到窗户那块区域。
画面回放到前天晚上七点半。走廊灯已经关了,画面暗得几乎看不清。但屏幕右下角确实有个人影从消防通道方向走过来,推开了档案室的窗户。
那个人影的体型跟赵志强不太像,矮一些,壮一些。
我把画面定格放大到最大,像素糊成一团,但能勉强辨认出那个人穿的鞋是一双老式黑布鞋。我们局里穿黑布鞋的人不多,我看了一圈心里就跳出一个名字。
后勤科的老周。
第四章 看到监控里那个黑影时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老周在局里待了二十三年了。后勤科管仓库,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眯眯的,去年还给我办公室换过一次灯管。我实在没法把他跟这件事联系到一块儿。但监控画面里那双黑布鞋太扎眼了,局里穿这种老式手工布鞋的就他跟门卫老刘两个人。老刘那天晚上在门卫室值班没离开过,监控上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段视频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然后起身去后勤科,老周正蹲在仓库门口修一把折叠椅,锤子砸在铆钉上梆梆响。
“周师傅,忙着呢?”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那种笑还是平时的样子。“李科,椅子腿松了,我敲两下。”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周师傅,前天晚上七点半左右你去档案室那边了?”
老周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椅子,把锤子搁在旁边工具箱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李科你说什么?”
“监控拍到你从消防通道过去开了档案室窗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仓库角落里那堆旧纸箱看了半天才开口:“我那天晚上去档案室拿一箱去年的办公用品申领表,局办说搬到档案室临时放一下。窗户是坏的,一推就开,我就从那儿翻进去了。拿完东西我就走了。”
“拿了什么?”
“申领表啊。”老周指指仓库角落摞着的几个纸箱,“就在那堆里头。”
我走过去翻了翻那几箱申领表。全是去年下半年的,上半年的一箱都没有。“周师傅,这里头都是下半年的,你拿上半年的干嘛?”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我记错了,可能是下半年。”
“前天晚上档案室里除了申领表还有别的东西,你看见什么牛皮纸信封没有?”
“没看见。”老周回答得特别快,快得有点不对劲。他眼神开始躲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的鞋尖看了好几秒。
我没再追问。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声:“李科,你问这些干啥?”
“档案室丢东西了,我帮着找找。”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越想越不对劲。老周一个后勤科的老工人,大晚上去档案室拿申领表这种事按理说白天就能办。而且他拿了申领表为什么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走?监控里他离开的时候手里确实捏着个跟赵志强那天拿的差不多大小的信封。
我重新调出赵志强进档案室的那段监控,跟他出来时候的画面放在一块对比。他进去的时候手里空着,出来的时候公文包鼓了一块。鼓起来的形状跟老周那天晚上拿的信封大小基本一致。
这俩人很有可能拿的是同一个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老周替赵志强把东西拿出来了。
我正琢磨这事儿手机响了。是刘敏打来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建国,我刚才在菜市场碰见你们局里那个小杨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说让你今天下班别从正门走。”
“怎么了?”
“她说赵志强下午叫了两个人来局里,好像是外面的人,在停车场那边转悠。”
我心头一紧。“小杨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小心点,那两个人看着不像正经办事的。”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赵志强叫人来局里堵我?这都快成电视剧情节了。但小杨这姑娘一向老实,不会平白无故传这种话。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我赶紧把办公桌上重要的文件收进保险柜,然后给孙德胜打了电话。孙德胜听完沉默了几秒:“你先别走,我下去看看。”
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停车场东南角确实停着一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旁边站着两个男的,穿深色外套,靠在车头抽烟。其中一个时不时抬头往办公楼门口扫一眼。
我心里毛毛的。这到底是要干嘛?
孙德胜过了快二十分钟才给我回电话:“那俩人走了,车牌号我记下来了,是外地的。你下班正常走,我让门卫老刘送你到车旁边。”
我提前十五分钟收拾好东西下楼。老刘拿着一把大号手电筒站在门卫室门口,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李科,我送你过去。”
停车场那段路平时走也就两分钟,那天老刘打着手电陪我走过去,步子迈得特别慢。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停车场上停了几辆车,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我上车之后老刘冲我摆摆手:“李科开车慢点。”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后视镜。停车场出口拐角处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像是躲到墙后面去了。我没停车,一脚油门开出去了。
到家之后刘敏在厨房忙活,闺女在客厅写作业。我换了鞋把公文包放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刘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刘敏听完把围裙解下来放一边,坐到我旁边。“建国,这事儿不太对。赵志强就算后台硬,也没必要找人堵你吧?”
“我也在想。除非他怕我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什么?”
“青河县那个项目。”我坐直了,“我怀疑那个项目的拨款有问题。当初局长急吼吼地让拨,现在省里又专门来查,中间肯定有事。”
刘敏看了我半天。“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找一趟陈秀芳。她退休之前管档案,也许知道点内情。”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陈秀芳的号码,“她今天电话里说审批单肯定归档了,那单子后来被人拿走了。能拿走的人就那么几个,局办的人、档案管理员、还有后勤科老周。”
“你怀疑赵志强指使老周拿的?”
“八九不离十。”我把手机里存的监控截图给刘敏看,“赵志强先翻档案室没找到,第二天让老周晚上去拿。老周从窗户翻进去拿了就走,以为没人看见。但监控拍到了。”
刘敏盯着截图看了半天。“你打算拿这截图去问老周?”
“先不急。我先问陈秀芳,她对档案室东西熟悉。”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秀芳打了电话,约在她们家附近一个茶馆见面。陈秀芳退休之后住在城东老小区,离我们单位开车要二十分钟。我请了半天假,跟孙德胜说去跑材料。
茶馆里人不多,陈秀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
“陈姨,我想问去年五月份那批急件审批单里头,是不是有一张青河县项目的?”
陈秀芳抿了口茶。“你昨天打电话来之后我翻了翻自己记的档案登记本。我退休之前抄了一份移交清单,上面确实有青河县那个批次的急件单。”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中间夹着书签的一页推到我面前。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日期、项目名称、文件编号,最后面有个“已移交局办”的批注。
“这就说明审批单确实归档了。”我指着那行字,“后面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可能性不大。”陈秀芳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我移交的时候局办的人签收了的。签收单上写的是‘综合类档案袋,含急件审批单三十七份’。如果有缺,局办签收的时候会注明的。”
“那签收单您还有吗?”
“有。”陈秀芳又从布包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我当年留了个底。你瞧瞧。”
我接过来一看,局办签收栏里签的是当时管档案的小周的名字。小周是孙德胜的外甥女,去年已经调去市局了。
“小周调走了,这批档案后来谁接手?”
“局办小杨接手的时候应该清点过。”陈秀芳想了想,“小杨这姑娘仔细,她那儿说不定也有份清单。”
我把复印件拍下来存手机里。告别陈秀芳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茶馆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周调走的时间跟赵志强来报到的时间只差了两个月。这中间档案室有没有交接不清的时候?
我立刻给小杨打了电话。小杨听完之后说:“李科,我接手的时候确实清点过。综合类档案袋里急件审批单是三十六份。”
“三十七份变成三十六份,少了一份?”
“对。”小杨语气肯定,“我当时还专门跟孙主任报告过,他说可能移交的时候点数点错了,让我先记着。”
“那张签收单还在吗?”
“在我这儿收着呢。我当时留了个心,把少了的事写在签收单背面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审批单从三十七份变三十六份,这个缺口在赵志强来之前就存在。也就是说拿走审批单的人不是赵志强,至少不全是。
那天下午我回单位的时候路过门卫室,老刘叫住我:“李科,早上有人给你送了个信封,放我这儿了。”
我接过来一看,牛皮纸信封,没写名字也没贴邮票。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的四个字:“别再查了。”
我捏着纸条站那儿半天没动。老刘在旁边问:“咋了李科?”
“没事。”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一大早就扔门口了。那时候天还蒙蒙亮呢。”
我拎着信封上楼,经过公示栏的时候发现赵志强的照片旁边又贴了新东西。这次是一张干部任前公示,上面写着赵志强同志拟任副局长(副处级)的公示期从今天开始,为期五天。
公示栏底下围了两三个同事在看,其中一个看见我来了赶紧拉着另一个走了。我站在公示栏前面把那纸公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在看天书。
五天公示期。赵志强的任命正式进程序了。而我这边交接还悬着。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把那张“别再查了”的纸条跟之前“小心老赵”的纸条放在一起对比。两个纸条的纸张材质不一样,字迹一个铅笔一个打印,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小心老赵是让我小心赵志强。别再查了是警告我停止追查审批单的下落。这两件事是连着的,但写纸条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拨。
我拿起手机给孙德胜发了个消息:“孙主任,档案室丢的那张审批单,我查到线索了。当面说。”
孙德胜秒回了个“好”。
第五章 档案室那晚的灯光照出了整件事最关键的破绽
孙德胜办公室门反锁了。我把陈秀芳的笔记本复印件、签收单复印件、还有小杨电话录音的文本记录摊在他桌上。“孙主任,审批单从三十七份变三十六份这个缺口发生在小周调走之后、小杨接手之前。那段时间档案室谁管的?”
孙德胜皱着眉头翻那些材料。“小周调走到小杨接手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月。那半个月档案室临时归办公室老马管。老马你记得吧?去年调去信访办那个。”
“老马。”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老马跟赵志强有来往吗?”
“不好说。但老马去年调去信访办之前跟财政厅那边一个处长吃过饭,我撞见过。”孙德胜点了根烟,“当时没多想,现在串起来看……”
“赵志强是通过财政厅的关系进来的。老马跟财政厅吃过饭。赵志强来了之后审批单就丢了。”我一样一样往下捋,“孙主任,这中间少了个关键人物。”
“谁?”
“老周。”我把监控截图给他看,“老周那晚从窗户翻进档案室拿了东西出来。他一个后勤科的人,大晚上去翻档案室,拿什么申领表?申领表那东西平时都在仓库放着。”
孙德胜盯着截图半天没说话。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掉在桌上他才回过神来。“建国,你打算怎么查老周?”
“我直接去问他。”
“别打草惊蛇。”
“已经打草了。”我把打印的那张“别再查了”给他看,“有人急了。”
孙德胜看了纸条,脸色沉下来。“这事儿比我想的复杂。你听我的,先别当面跟老周对质。我这边以局办的名义调一下档案室上个月的出入登记,看老周除了那天晚上还去过几次。”
那天下午我待在办公室哪儿也没去。快到下班的时候孙德胜发来消息,说老周上个月进出档案室记录有四次,全是下班之后。登记簿上写的理由分别是“领办公用品”“查仓库物品存放位置”“整理旧文件”和“归还钥匙”。
每一条都很牵强。特别是“归还钥匙”那次,档案室钥匙一直都在局办管着,老周手里压根没有钥匙。
孙德胜说他准备明天找老周单独谈话。让我暂时不要出面。
下班我路过老周仓库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我注意到他脚上换了一双新解放鞋,黑布鞋不见了。
“周师傅,新鞋啊?”
“老鞋开胶了,换了双。”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墙根,“李科今天下班早啊。”
“嗯,今天没什么事。”我笑了笑走了。走了十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第二根烟没点着,就那么看着我的背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两天搜集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按时间线排了个序:去年五月拨款,同年六月审批单归档,今年年初小周调走档案室交接出现空档期,三个月前赵志强到省里培训,两周前赵志强报到,一周前我交接被叫停,四天前省里来查青河县项目,三天前赵志强翻档案室,两天前老周夜入档案室。
这条线上有个节点我一直没搞清楚——为什么赵志强到省里培训是在审批单丢失之后三个月才发生的。如果审批单真是为了赵志强来才丢的,那时间对不上。
除非审批单的丢失跟赵志强没关系,是另有人要掩盖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到办公室我翻开青河县那堆材料的复印件重新看。拨付流程单上局长刘长河的签字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刘”字底下的钩子跟平时不太一样,短了一截。我又翻了翻别的拨款单,刘长河签字的钩子都是拉得老长,就这一单短。
会不会这个签字不是刘长河本人签的?
我拿着两份签字去找王诚。王诚戴上老花镜对比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建国,这事你千万别声张。”
“王局,这字……”
“不是刘局的笔迹。”王诚把材料推回来,“但你不能说出去。说了就是大事。”
“那这笔拨款……”
“拨款是真的,项目也是真的。就是审批签字环节可能……走了捷径。”王诚搓了搓脸,“当时刘局去外地开会了,可能电话授权的,底下人代签了。”
代签。两个字像锤子砸在我脑门上。分管领导电话授权代签,这在程序上是允许的,但必须在备注栏写明授权情况。青河县那份流程单的备注栏是空的。
“授权情况没有备注。”我说。
“所以省里来查。”王诚叹了口气,“建国,这份材料你放我这儿吧。你手上别再留原件了。”
我把材料留下了,但从王诚办公室出来之后我立刻去了复印室,把之前拍的照片又打印了一份。留个底总没错。
刚回办公室坐下,孙德胜电话就来了:“建国,老周我谈完了。”
“他说什么?”
“承认那天晚上进了档案室。”孙德胜声音有点哑,“但他拿的不是审批单。他说老马让他去取一份去年信访件的副本,说放档案室了。”
“老马?”
“对。老马调信访办之前确实有一部分旧件暂存在档案室。老周说他那天就拿了那个信访件,别的没碰。”
“牛皮纸信封呢?”
“他说信访件就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的。”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如果老周说的实话,那他拿的东西跟赵志强拿的东西不是同一个。赵志强那天翻的是综合类档案柜,老周取的是信访件存放区。两个位置隔着一排架子。
但监控拍到老周从窗户进去之后在综合类柜子那边也停留过。这个老周没提。
孙德胜说他调了内部更清晰的监控,画面里老周走到综合类柜子那边停了两分多钟,然后才去的信访件区域。这两分多钟他有没有拿东西,画面角度被架子挡住了看不清楚。
“孙主任,你打算继续问吗?”
“先不急。”孙德胜说,“我让老周写了个书面说明,他说他只拿了信访件。这事儿先这样,我再通过别的渠道摸摸情况。”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老周说的如果是实话,那他只是中间跑腿的,真正要那封信的人老马。老马又跟财政厅那边吃过饭。财政厅的关系又连着赵志强。
中间少了一环。那一环应该就是让老马去拿信访件的人。
下午赵志强来找我了。他敲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两个纸杯。“老李,喝点茶,朋友送的龙井。”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赵副处有事?”
“就是聊聊。”他在我对面坐下,“听说你在查审批单的事?”
我心头一紧。“谁说的?”
“这你别管。”赵志强喝了口茶,“老李,我给你透个底。青河县那个项目的拨款没问题,省里走的是专项核查,流程上的瑕疵补上就行了。你查审批单查来查去没意义,那单子搞不好就是哪个粗心的同志归档的时候弄丢了。”
“你那天去档案室翻综合类柜子,翻的就是审批单吧?”
赵志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老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去档案室是熟悉工作环境,局办小杨带着我转了一圈。”
“小杨说你翻的是综合类柜子,还拿了个牛皮纸信封。”
赵志强把纸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老李,我敬你在这单位干了这么多年,但有些话说到位了就行。这事你要查就查,但别把我扯进去。我一个新来的,犯不上跟你过不去。”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我桌上那张“别再查了”的纸条吹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忽然注意到纸条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印。
我把纸条对着光仔细看,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找刘局本人问签字。”
字迹跟“小心老赵”那张纸条上的很像。我掏出裤兜里那张旧纸条对比了一下,笔画走向接近,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
写这两张纸条的人一直在暗中帮我。而且这个人知道审批单签字有问题,让我直接去找刘长河。
刘长河上个月去省委党校学习了,下周三才回来。我翻了翻日历,下周三正好是赵志强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我把两张纸条收好,在笔记本上写了个“下周三刘局”几个字。
那天傍晚下班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停车场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到车旁边正要开门,一抬头看见车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新的纸条。
这次是手写的,笔迹跟之前两张都不一样,圆珠笔写的:“青河项目拨款当天刘局在省里开会,局长办公会记录上有刘局参会签字。”
我一把扯下纸条攥在手里。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刘长河那天压根不在局里,没法当面签那个字。流程单上的签字是别人代签的。但如果刘长河在开会,他也没法电话授权,因为办公会不允许接打电话。
那这个代签就是未经授权的代签。
我上车之后把纸条摊开在膝盖上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我发动车子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市局去找小刘。
小刘刚下班,在单位门口碰见我愣了。“李科?你怎么来了?”
我拉她到旁边说话:“小刘,我问你个事。去年青河县拨款的审批单,你亲手交给谁的?”
小刘想了半天。“我交给小周了。小周当时管档案室,我亲自递到她手上的。”
“你看见她把单子放进档案袋了吗?”
“看见了。她把单子塞进综合类那个牛皮纸大信封里,还在封口上贴了条。”小刘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当时拍了留着的,怕以后对不上。”
照片上小周正往信封里塞一沓单子,最上面那张隐约能看到“青河县水利配套项目”几个字。
我谢过小刘回了车上。靠着座椅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刘敏打了个电话。
“敏子,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
“又怎么了?”
“事情有眉目了,我梳理一下。”我说,“明天我请一天假,去趟省委党校。”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那几张纸条上。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小心老赵、别再查了、找刘局本人问签字、青河项目拨款当天刘局在省里开会。
四张纸条,来自至少三个人。他们在不同的节点给我递不同的信息,像是在一点点拼一块大拼图。拼图中间缺的那块,就是刘长河本人。
我得在下周三之前见到他。
第六章 省委党校那扇铁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去省委党校。路程两个多小时,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刘长河开口。他好歹是局长,我一个小科长跑去党校堵他,这行为本身就不太好看。
党校门卫查了工作证才放我进去。刘长河住在学员宿舍楼,我在楼下等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他穿着运动服出来晨练。
“建国?”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局,我有重要的事跟您汇报。”我把他拉到旁边树底下,“青河县项目的审批单被人拿走了,省里来查的时候流程单上您那个签字……”
刘长河脸色变了。“签字怎么了?”
“那个字不是您签的吧?”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他背着手在树底下踱了两圈,然后低声说:“那天我在党校报到,手机上交了。王诚给我打电话说项目急等拨款,我就说让他代签一下,事后补手续。”
“但流程单备注栏是空的,没写授权说明。”
“这个我不清楚。王诚当时说他会处理。”刘长河皱着眉,“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谁在查这个事?”
“省里来人了,专项核查。还有……新来的赵志强副处长,也在翻跟这个项目有关的材料。”
刘长河的脸绷紧了。“赵志强?财政厅介绍来那个?”
“对。”
刘长河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那天一连抽了两根才说话:“建国,这事儿比你想的大。赵志强的舅舅是财政厅副厅长赵海泉。青河县项目的拨款渠道,当初走的就是财政厅的专项资金通道。如果拨款环节查出问题,最后可能会追溯到资金审批源头上去。”
“您是说……”
“这笔钱财政厅批了之后到了局里,局里又拨到县里。如果中间哪个环节签字不规范,挨板子的不只是咱们局。”刘长河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赵志强到咱们局来,怕不是简单的挂职。”
我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紧了。“刘局,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审批单找不到了是吧?”
“大概率被人拿走了。”
“那你把流程上的事尽量往我身上推。”刘长河拍拍我肩膀,“就说我当时电话授权,备注栏忘了填。后面的事我来扛。但你记住,别说代签的事,只说电话授权。”
“那王局那边……”
“王诚那边我去沟通。你先回去,把你知道的材料整理一份,等我周三回来咱们碰个头。”
我从党校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升到半空。开着车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一直没停。刘长河让我把责任往他身上推,这让我既感激又不安。一个局长愿意替底下人扛事,说明他心里有底。但他有底的前提是他跟王诚的口径能对得上。
我给王诚打了个电话,没提代签的事,只说了刘长河在党校的说法。王诚听完沉默了半天:“刘局真这么说的?”
“原话。”
“那行。”王诚的声音听着有点怪,“周三碰头再说。”
这个“再说”让我心里又悬起来了。
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了。我把车停在停车场,刚熄火就看见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停在更近的位置,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上回那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
我没下车,坐在车里把门锁上了。那两个人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往我这边看。僵持了大概两分钟,其中一个人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之后两个人发动车子走了。
我这才推开车门下来。走了两步发现前轮胎气不太足,蹲下一看,气门芯被人拔了。
我第一反应是赵志强干的。但转念一想他犯不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更像是警告,摆明了告诉我你被人盯着。
我让老刘帮我找了个气门芯装上,然后上楼回了办公室。赵志强办公室门开着,他不在里面。我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桌面上摊着一本台历,周三那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
周三。公示期最后一天。也是刘长河回来那天。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材料。把青河县项目的整个流程按时间节点梳理了一遍,所有涉及的文件编号、经办人、签收记录全部列清楚。写到审批单那一栏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个“已于归档后遗失,正在查找中”。
下午两点多孙德胜来找我,脸色不大好看。“建国,老周辞职了。”
“什么?”
“今天早上交的辞职报告,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人都走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他那个信访件的事呢?”
“信访件我查过了,确实有一份老马放的旧件,但跟青河县没关系。”孙德胜压低声音,“老周这一走,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他辞职谁批的?”
“人事科批的,赵志强签的字。”
我心里凉了半截。赵志强一个副处,本来管不着人事科的事。但公示期间他已经在提前介入分管领域的工作了,人事科也是他的分管范围之一。
老周走了,最后一个能当面问的人没了。如果老周手里还有什么信息,现在已经带走了。
“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我问。
“我问了几句,他就说家里老母亲生病了,急着回去。”孙德胜搓了搓手,“建国,这事我觉着不对头。老周在局里干了二十三年,说走就走,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说去哪了吗?”
“说回河南老家。我问哪个县他没说。”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再打关机。我翻通讯录找到老周老婆的电话——以前她来局里领过福利,留过号码。打了三遍才接通,那头声音嘈杂得像在火车站。
“嫂子,周师傅在吗?”
“他刚进站了,手机没电了吧。”老周老婆的声音听着有点慌,“李科你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仓库钥匙的事想问他一下。他回哪边的老家?”
“驻马店……不对,信阳吧。”她语气含含糊糊,“李科我不跟你说了,我在排队安检。”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老周老婆那个“驻马店……不对,信阳”像是临时编的,她根本不清楚老周去哪了,或者不敢说实话。
老周恐怕不是回老家,而是被人安排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底下停车场空荡荡的,那辆黑色轿车没再来。但我知道盯着我的人还在,只是换了个我摸不着的地方。
下午省里来了电话,说核查进度要加快,后天之前要提交完整的情况说明和所有能找到的佐证材料。孙德胜通知我的时候语气急:“建国,你那边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还差审批单的情况说明。我说在查找,但他们要的是定论。”
“那就写确认遗失。”孙德胜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写了遗失就得担责任。经办人有保管文件的责任,遗失审批单是要背处分的。”
“我知道。”
挂电话之前孙德胜突然说了句:“建国,你觉不觉得这事有人在两头使劲?省里要查,赵志强要盖,老周要跑,刘局要扛。”
“两头使劲?”我愣了一下。
“一方想把事情查清楚,另一方想把事情盖住。夹在中间的人最难受。”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把孙德胜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夹在中间的人。我就是那个夹在中间的人。上面省里要查,旁边赵志强要盖,下面经办人是我。所有矛盾最终都会落到我头上。
下班之前我去了一趟档案室。锁还跟之前一样,但窗户的锁扣换了新的,牢牢固固的。我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档案室重地,非请勿入”。
字迹是孙德胜的。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审批单在刘长河办公室保险柜底层,密码是他生日。”
我停住了脚步。短信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周,但他已经走了。又想到写纸条的人,但那个人之前都是用纸条,从来不发短信。
我站在走廊里把这条短信看了五六遍。如果是假的,我白跑一趟。如果是真的,那审批单从档案室拿走之后一直被刘长河收着。那他为什么之前在党校没跟我提这事?
或者这短信就是刘长河本人发的?他换了个号告诉我位置?
我收起手机往回走。经过刘长河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停,门锁着。窗户的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伸手推了推门把手,锁得死死的。
周三之前我不能动这门。但周三刘长河回来之后,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自然就见分晓了。
晚上到家刘敏发现我脸色不对。“你又查到什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短信给她看。刘敏看完之后皱起眉:“这号码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会不会是赵志强那边的人故意引你?”
“引我干嘛?”
“引你去翻刘长河办公室,然后抓你现行。”刘敏把手机还给我,“建国,这事你得多个心眼。”
她说的有道理。但如果短信是真的,审批单就在刘长河保险柜里,那之前所有的事情就说得通了。老周拿的也许不是审批单,是别的东西。审批单从一开始就在刘长河手上。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查刘长河办公室的门禁记录。局里的门禁系统归办公室管,孙德胜有权限查看。我找他调了上个月刘长河办公室的进出记录。
记录显示刘长河去党校之前一天,也就是三周前的周三下午,他一个人进过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黑色手提袋。
那个手提袋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
我盯着记录上的时间——三周前,正好是赵志强报到前一周。刘长河在那个时间点把某样东西拿走了。是审批单吗?
我把这个发现记在本子上。然后又翻看了一周前刘长河办公室的门禁记录,那段时间他已经在党校了,按理说没人能进出他办公室。但记录上显示上周三晚上十点零七分,有人用刘长河的门禁卡刷开了门。
门禁卡只有刘长河自己有。如果他没把卡给别人,那刷开门的就不会是别人。除非有人复制了门禁卡。
我问孙德胜:“门禁卡能复制吗?”
“能是能,但得通过办公室申请。”孙德胜想了想,“上周三晚上那个时间点,办公室没人值班。有没有人复制过卡,我得查申请记录。”
他翻了半天电脑。“上个月有一张门禁卡补办记录,是刘局说卡丢了补了一张新卡。但旧卡没回收。”
丢了。补办。旧卡没回收。三个信息连在一起,答案就很明白了。有人拿到了刘长河那张报失的旧门禁卡,上周三晚上刷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那个人应该就是拿走审批单的人。但他拿走审批单的时候审批单还在办公室,后来刘长河才把手提袋带走。时间顺序是:审批单被人从档案室拿走放进了刘长河办公室保险柜。然后有人用旧门禁卡进了刘长河办公室拿走了保险柜里的审批单。再然后刘长河从党校回来之前把某样东西装进了手提袋带走。
如果手提袋里装的还是审批单,那拿走审批单的人拿了什么?
我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第七章 通宵翻完旧档案才发现所有人都被同一根线牵着
那晚我没回家。跟刘敏说了声加班,就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材料一页一页捋。越捋越不对劲。所有的线索都是散的,有人想让我查,有人不想让我查,有人在中间递消息,有人在旁边捣乱。
我把那四张纸条贴在白板上,又把审批单的时间线写下来,再把老周、老马、赵志强、刘长河、王诚几个人的名字圈出来画箭头。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青河县项目拨款的日期是去年五月十二号。同一天局里还有三笔拨款,分别给了另外三个县。我找出那三笔拨款的流程单,签字对比了一下——另外三单的刘长河签字钩子都拉得长长的,只有青河县那一单是短的。
也就是说,那天上午刘长河确实在局里,给其他三个项目签了字。唯独青河县的签字是后来补的,而且补的时间很晚,晚到刘长河已经去党校了。
王诚的“电话授权”说法站不住脚。因为刘长河那天上午明明在局里。
我拿起手机给王诚打了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王局,我问您个事。去年五月十二号上午,刘局在局里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查这个干嘛?”
“流程单上青河县的签字跟其他三个项目签字笔迹不一样,我想确认一下签字时间。”
王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建国,有些事你别挖太深。签字的事我可以解释,那天上午刘局在局里,但青河县那单他走之前没签完,让我回头帮他代签一下。”
“但他那天上午给其他三个项目都签了,唯独青河县的没签完?”
“对,青河县那单当时缺一份材料,就放下来了。后来材料补上了他才让我代签的。”
“那电话授权的说法……”
“那是后来对口供的时候统一的。”王诚叹了口气,“建国,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代签确实不规范,但当时的情况是项目等米下锅,县里催得紧,刘局走了之后我只能替他签了。要是按正规流程走补签手续,项目得拖半个月。”
我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了。流程不规范是真的,但动机是好的。问题在于这张不规范的流程单被人抓住了,利用省里核查的机会要把事情闹大。闹大的结果就是经办人背锅,分管领导受处分,唯独拨款渠道上游的人没事。
赵志强要盖的,就是拨款渠道上游那些人的事。他舅舅是财政厅副厅长,专项资金的审批源头在财政厅。如果查下去查到拨款审批环节的问题,财政厅那边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赵志强来局里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捂住这件事的。审批单被人从档案室拿走,目的是让流程单上那个代签的签字没法跟授权记录对上。只要审批单找不到,代签就成了“未经授权代签”,责任就可以全推到经办人头上。
我又想起那张“找刘局本人问签字”的纸条。写纸条的人早就知道了这事,所以让我去问刘长河。只要刘长河亲口承认是他授权的,代签的问题就不存在了。
但现在刘长河在党校不回来,审批单又被人拿走了,所有的证据都在往对我不利的方向走。
我翻到凌晨三点多,把青河县项目所有能找到的关联文件全部看了一遍。其中有一份财政厅下拨资金的函件引起了我的注意。函件上抄送单位里写了两个我熟悉的名字,一个是刘长河,另一个是赵海泉。
赵海泉的签字在函件末尾,签批日期是去年五月十号,比拨款早两天。也就是说这笔钱是赵海泉亲自批的。如果他批了这笔钱,那他外甥赵志强来捂住这件事就说得通了。赵海泉不想让人知道这笔钱的审批过程有什么问题,所以才安排赵志强下来堵漏。
但赵海泉的审批本身有没有问题?我又翻了翻那笔钱的拨付依据,发现一个细节——当年财政厅给这笔钱的批示里写了“依据省发改委重点项目清单予以拨付”,但省发改委那份清单里压根没有青河县这个项目。
青河县的项目不在省发改委的重点清单上。
这笔钱不该从专项资金里出。赵海泉把它塞进了专项资金通道,批下来了。如果省里查拨款流程的源头,第一个查到的就是这笔钱的审批依据。
我靠进椅背,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整件事的脉络终于清晰了。赵海泉违规批了一笔专项资金给青河县的项目,项目到了局里走拨款流程,流程上出了个代签的瑕疵。现在省里在查基层拨款流程规范性,如果查到青河县,顺着流程一路往上追,赵海泉违规批款的事就兜不住了。
所以他安排了赵志强来局里,先把我交接停了,再想办法把审批单拿走,让流程单跟授权记录对不上,最后把责任推给经办人。推给我。
这样一来,省里的核查在局里这一层就打住了。经办人背锅,流程不规范结案,上面的人干干净净。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窗外天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有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我把所有的材料收进保险柜,靠在桌子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写纸条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一直在帮我?他掌握了多少信息?
我想起来小杨那天在菜市场让刘敏带话的事。小杨一个刚来的大学生,要不是知道什么内情,不会平白无故传那种话。我决定明天第一个找她聊。
早上七点多我去食堂吃了碗面。碰到小杨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李科,你昨天跟王局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隔壁办公室听见了。”
我心里一跳。“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王局说代签的事。”小杨左右看了看,“李科,其实代签的事我早就知道。去年我来局里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过一张纸条,是刘局写给王局的,上面写着‘青河代签,事后补授权’。”
“那张纸条还在吗?”
“我当时夹在那年的会议记录本里了。”小杨神色有点紧张,“但上周我去翻会议记录本的时候发现那一页被人撕了。”
“谁撕的?”
“不知道。”小杨摇头,“但上周进过档案室的除了赵副处就是老周。我那本会议记录放在综合类柜子的最下面一层。”
综合类柜子。赵志强那天翻的就是综合类柜子。他很可能翻到那本会议记录本,然后撕了那页纸条。但纸条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他知道刘长河给王诚写过授权纸条。
如果纸条被撕了,物证没了。但人证还在——小杨看过纸条内容,刘长河和王诚本人也知道。
“小杨,你能不能写个书面证明,就说你亲眼见过那张纸条?”
小杨犹豫了。“李科,我怕……”
“你不用怕。你就写你见过纸条,写清楚大概内容和存放位置。不让你签谁拿走的,只写你见过。”
小杨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上午我让小杨写了证明,签了字,我收好放进保险柜。然后我翻出那份财政厅拨款的函件复印件,把赵海泉签批的字迹跟流程单上代签的字迹对比了一下。
两个签字风格完全不一样。赵海泉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代签的那个刘字钩子短得很刻意,像是故意模仿但又没模仿到位。
我又翻出刘长河本人签字的其他文件,越对比心里越有底。只要刘长河周三回来当面澄清授权的事,代签的问题就能解决。审批单找不找得到其实没那么重要——刘长河和王诚两个人证就能证明授权事实。
但前提是这两个人到时候口径统一。
上午十点多孙德胜急匆匆来找我:“建国,省里那边的核查组提前了,下午就到。他们要直接看项目流程的全部原件。”
“下午就到了?”
“对,刚通知的。”孙德胜擦汗,“你的材料准备好了没?”
“流程上的原件大部分都有,就缺审批单和授权记录。”
“授权记录有别的形式吗?比如领导批示的纸条之类的?”
我犹豫了一下。小杨的证明是书面形式,但那是她个人的证言,不算官方授权记录。刘长河写给王诚的那张纸条被撕了,但内容小杨知道。
“有一张纸条但被撕了。”我说,“不过有证人见过内容。”
孙德胜皱着眉想了半天:“这样,下午核查组来了你先按流程走。审批单遗失就说遗失,授权问题就说当时走的口头授权。别的等刘局周三回来再说。”
下午两点半核查组到了。还是上次那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同志,这次多了一个年纪更大的人,头发花白,自我介绍说是省纪委派驻财政厅的纪检干部。
我听到这个头衔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纪检干部来参与核查,这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变了。从流程规范的内部核查变成了可能有违纪问题的纪检调查。
纪检干部姓付,话不多,坐下来就让我把所有青河县项目相关的原始材料拿出来。我把已经整理好的流程单、预算表、可行性报告、拨款凭证原件摆在桌上。付同志一份一份翻,翻到流程单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签字是刘长河同志本人签的吗?”
“是电话授权后代签的。”我说。
“电话授权?有记录吗?”
“没有书面记录,但有两位知情人可以证明。”
“谁?”
“刘长河同志本人和分管副局长王诚同志。”
付同志点了点头,继续翻下面的材料。翻到可行性报告的时候他又停住了:“附件五缺一份,怎么回事?”
“附件五是拨款之后第三周补的,原件已经归档。我这里有一份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递过去。付同志看完之后把复印件放在一边,然后抬头看我:“李建国同志,请你详细说明一下这笔拨款的经办过程。”
我清了清嗓子,把从接到县里申请到最终拨款的全过程说了一遍。说到王诚代签那一段的时候我特意强调了“刘长河同志口头授权”这个细节。付同志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笔尖沙沙响。
我说完之后付同志合上笔记本:“你反映的口头授权情况,我们会分别找刘长河同志和王诚同志核实。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手劲很大,握了三秒才松开。我注意到他临走的时候把那份流程单的复印件单独装进了一个文件袋,跟别的材料分开放。
送走核查组之后孙德胜拍拍我肩膀:“建国你刚才说得稳,没说错话。”
“我不知道说没说错。”我靠在墙上,“付同志把流程单单独装走了。”
“正常,那是关键物证。”
“但他问授权问题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孙德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昨晚一宿没睡吧?”
我确实困得不行了。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敏发来的微信,说闺女今天学校开家长会,我答应过要去的,别给忘了。
我都把这事忘干净了。
第八章 家长会上闺女一张潦草的画让我瞬间清醒
下午三点半到学校的时候家长会已经开始了。班主任在台上讲期末复习安排,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打哈欠。闺女坐在我旁边,在本子上画画,画了一栋楼,楼顶有面旗,旗子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爸爸工作的地方”。
我摸了摸她脑袋。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然后又低头在楼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里面写了个“纸”字。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就是那个纸啊,你上次回家念叨的那个。”
审批单。我教过她这个词,她记成了“纸”。
我盯着她画的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楼底下画了一排小圆圈,她说那是车。楼门口画了个小人举着什么东西,她说那是“拿东西的人”。
闺女的小脑袋瓜把老周夜入档案室那件事画成了连环画。她不知道她画的那个“拿东西的人”让我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绷紧了。
老周从窗户翻进档案室的时候,监控拍到他手里除了信访件的信封,口袋鼓鼓的。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手或者工具什么的。但闺女画的“拿东西的人”手里举着一个方块,那个方块的大小比例刚好能塞进口袋。
如果老周那天拿了两样东西呢?信访件在手里,审批单在口袋?
我把闺女的本子拿过来仔细看。她在方块上面画了几条波浪线,说是“字”。她记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就胡乱画了几条线。
家长会结束之后我把闺女送回家,然后掉头回了单位。老周的仓库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我推开窗翻进去,里面堆满了旧纸箱和杂物。我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最里面一个纸箱底下翻出一个折起来的牛皮纸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复印的审批单。原件被人拿走了,但老周留了复印件。
我拿着复印件靠在仓库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审批单的复印件上清清楚楚写着项目名称、拨款金额、经办人签字栏和审批栏。经办人栏里是我的名字。审批栏里是那个钩子短了一截的“刘”字。
重要的是备注栏。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得特别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上面写着“刘局外出,王代签”。
这行字是老周写的?还是有人刻意加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好几遍照片,不同角度光线都拍了几张。然后把信封原样放回纸箱底下,从窗户翻出来关上。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把照片放大。铅笔字虽然轻,但笔画的走向很清晰。我盯着看了半天,认出来了——那个“代签”两个字的写法,跟“小心老赵”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有相似之处。
写纸条的人跟审批单备注栏里加注释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既给我递纸条提醒我小心赵志强,又提前在审批单上留了代签的备注。他一直在帮我把事情的真相留下来。
我一个个排除。小杨?字迹不像。孙德胜?他没必要用这么绕的方式。老周?他已经跑了,如果他写的备注,他干嘛要留复印件?
我把手机里存的所有字迹照片排列对比。四张纸条、审批单备注栏、老周的辞职报告。辞职报告上的字我比对了一下,跟备注栏里的铅笔字完全不一样。老周的字横平竖直,备注栏的字有点往右倾斜。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陈秀芳。她是管档案的,审批单在她手里归档的时候她完全可以在备注栏加一行注释。而且她退休前干了几十年的档案工作,对字体细节特别敏感。
我拿起手机想给陈秀芳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如果是她写的,她为什么不在茶馆直接告诉我?她给我看的笔记本里也没提备注栏的事。
除非她在等我发现。她想让我自己找到这个线索,而不是她直接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秀芳。她正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拳,看见我来也不意外,收了势坐到长椅上。“又来了?查得怎么样了?”
“陈姨,审批单备注栏那行铅笔字是你写的吧?”
陈秀芳看了我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你怎么知道是我?”
“字迹。”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跟你档案登记本上的字有点像,都往右倾斜。”
陈秀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我退休前整理最后一批档案的时候,发现青河县那单审批的备注栏是空的。按规矩,授权代签必须注明授权情况,不然以后说不清楚。我就顺手补了一行说明。”
“那你为什么不在茶馆直接告诉我?”
“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你能信吗?”陈秀芳笑了笑,“年轻人,有些事得自己挖出来才有底。我告诉你叫传话,你自己翻出来叫证据。”
我心里又酸又热。“陈姨,谢谢你。”
“别谢我。”陈秀芳摆摆手,“我干了半辈子档案工作,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那行字就是留下来防以后的。现在用上了就好。”
从陈秀芳家出来之后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风挺大的,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掏出手机给刘长河打了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刘局,我今天找到新证据了。审批单的复印件上有一行备注,写明是您电话授权的代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谁写的?”
“管档案的陈秀芳同志,她退休之前补的备注。”
刘长河长出了一口气。“建国,我周三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核查组说明情况。你别再查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刘局,但审批单原件被人拿走了。”
“没关系。复印件加备注和授权证人的证言,足够说明情况了。”刘长河顿了顿,“你放心,这件事不会背到你身上。该扛的责任我来扛,你好好干你的工作。”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好几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抬手捋了捋,手指碰到太阳穴的时候发现手上全是汗。
回到单位的时候正好碰见赵志强从办公楼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脸色不太好,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李,你这几天挺忙的啊。”
“还行。省里核查要材料,忙完这两天就好了。”
赵志强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忙完就好了?你确定?”
我没接他的话。他往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老李,有些事你觉得查清楚了,其实未必。上面的水有多深你根本看不见。”
他说完上车走了。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他的车屁股消失在拐弯处,心里那股发紧的感觉又升上来了。赵志强这话什么意思?他是在警告我还是在暗示什么?
下午孙德胜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建国,我刚收到消息。赵志强的公示被暂缓了。”
“什么?”
“上面来的通知,说任职公示期间收到反映材料,需要进一步核实。赵志强的任命先放一放。”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赵志强的公示暂缓了,那意味着局里的岗位安排又要变。我的交接重新启动还是继续停着?
“那我这边呢?”
“暂时还是原样。省里核查组的结论没出来之前,所有人事安排都冻结。”孙德胜搓了搓手,“但你放心,刘局那边跟我说了,周三回来之后会亲自去省里说明情况。只要青河县的事结了,你的交接就能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了个安稳饭。刘敏炖了条鱼,闺女把鱼眼睛挖出来放到我碗里,说是“给爸爸补眼睛”。我笑着吃了,鱼眼睛咸咸的,嚼着嚼着鼻子有点发酸。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本地新闻里弹出条消息,说省财政厅某副厅长因涉嫌违规审批专项资金接受组织调查。我点开一看,名字没提,但描述的职务和分管领域都跟赵海泉对得上。
我把手机拿给刘敏看。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看向我:“是你说的那个赵志强的舅舅?”
“应该是他。”
刘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握住了我的手。“建国,这件事快到头了。”
第九章 公示暂缓那天赵志强的表情比窗外乌云还阴沉
周三早上刘长河一回来就直奔省里去了。我待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预报说有暴雨。赵志强的办公室一直关着门,走廊里安静得反常。
上午十点多刘长河打来电话:“建国,省里这边我谈完了。核查组的结论基本定了,青河县项目拨款流程存在不规范问题,但授权事实清楚,不涉及违纪。经办人无直接责任。”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直抖。“那我的交接……”
“正常走。审批单遗失的问题你写个情况说明,局里出个文件就行了。”刘长河的声音听着轻松了不少,“赵志强的公示暂缓了,他的事不归咱们管了。你下午把交接材料重新整理一下,明天局党组会讨论你的任命。”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靠了好久。窗外的雨终于下来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景色糊成一片水雾。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里的办公楼和操场,心里那些压了这么多天的东西像被人一把揭走了。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小杨。她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说:“李科,赵副处上午走了。”
“走了?”
“收拾东西走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门卫老刘说他拎了个行李箱出去,叫了辆车。”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赵志强走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舅舅被查了,他这位置肯定待不住。但走这么快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是路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跟我说了声辛苦了。”小杨撇撇嘴,“听着怪怪的。”
下午我开始重新整理交接材料。之前装进箱子里那些文件重新拿出来分门别类,该签字的签字该归档的归档。这一次我干得特别仔细,每份文件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放进去。
孙德胜过来看了看:“建国,这回稳了吧?”
“稳了。”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去,拍了拍箱子边,“就是审批单那事还得写个说明。”
“写吧,写完了拿来我签字。”
我坐下来开始写情况说明。这次写的时候心平气和的,一笔一划把审批单从归档到发现遗失的过程写清楚,附上了陈秀芳备注的复印件和小杨的证言。写完之后通读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正收笔的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是局办转过来的,说是找李建国。我一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
“李建国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的老周。”
我心里一紧。“周处您好。”
“你交接的事解冻了是吧?我们这边收到局里的正式报告了。”老周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明天局党组会之后你把材料报上来,流程我们走快一点。”
“谢谢周处。”
“别谢我。”老周笑了笑,“对了,你们局那个赵志强,省里已经把他调走了。他的编制不归你们局了,你按原计划走任命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得特别大。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桌面上,把那摞整理好的文件照得发亮。
下班之前我路过赵志强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桌面上留了一个空纸杯和一张揉皱的纸团。我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看,是那天他拿来跟我说“老李喝点茶”的那个纸杯的包装纸。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闺女在楼下跟邻居小孩踩水坑玩。刘敏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回来喊了声:“交接弄完了?”
“弄完了。”
“明天党组会?”
“嗯。”
刘敏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跟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伸手搂了搂她肩膀。“没事,都过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闺女忽然问:“爸爸你以后还当官吗?”
我愣了一下。“爸爸当的不是官,是干活的。”
“那你以后还那么晚回来吗?”
“尽量不晚回来。”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以后爸爸按时下班。”
闺女满意地啃排骨去了。我转头看了看刘敏,她嘴角含着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闹钟响了第三遍才听见。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刮胡子,下巴上那块结痂已经掉了,长出了新的皮肉。
到了单位先把交接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份文件都齐全。上午九点党组会准时开始,刘长河主持会议,议题就是我拟任副处的讨论。
整个会议过程很顺利。党组各位成员都投了赞成票,王诚还特意说了句“李建国同志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过硬,是个好同志”。我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听着,脸上热热的。
散会之后刘长河把我叫到办公室。“建国,任命文件这周就能下来。你这位置虽然拖了这么久,但终归是你的。”
“谢谢刘局。”
“别谢我。”刘长河倒了杯茶递给我,“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青河县那个项目当初催得急,我授权交代得不清楚,让你夹在中间受委屈了。”
“刘局您别这么说。流程上我也有疏忽的地方,以后一定吸取教训。”
刘长河拍拍我肩膀:“行了,交接的事赶紧办完,新岗位上的活还等着你。赵志强之前分走的那些业务现在全部归回来,你尽快上手。”
从刘长河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会儿窗外。天放晴了,操场上的国旗被风吹得舒展开来,红彤彤的一片。公示栏上赵志强的照片已经撤掉了,换上了新的通知——关于李建国同志拟任副处级领导职务的公示。
公示期七天。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打断它了。
下午我正式开始跟赵志强之前分管的那几块业务对接。办公室小吴抱了一堆文件过来放在我桌上:“李科……不对,李副处,这些是赵志强留下来的业务资料,您看看还需要什么。”
“先放这儿吧,我看完再说。”
小吴走后我翻了翻那堆资料。大部分都是常规文件,有几份是项目进度报告和预算调整申请。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里面装着一张折叠好的纸。
打开一看,是赵志强的笔迹:“老李,审批单原件我还给你,放在你桌子下面第二个抽屉夹层里了。这事到此为止。”
我放下纸条拉开第二个抽屉,手伸进去摸了一圈,在抽屉底板和侧壁的夹缝里摸到一个薄薄的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就是那张失踪了好久的急件审批单。纸张有点皱,但内容完整,审批栏的代签签字还清晰地印在上面。
我捏着审批单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赵志强把审批单还回来了,还留了纸条。他这算是认输了还是留个后路?
不管是什么原因,审批单回来了。我把它跟其他材料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孙德胜。他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下班我特意走了一段路去停车场。夕阳把整条路照成金黄色,门卫老刘坐在门口听收音机,看见我摆摆手:“李副处,今天走晚啦。”
“加了个班。”我冲他笑了笑。
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正要上去,余光瞥见前挡风玻璃上又夹了一张纸条。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拿过来,打开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恭喜你,李副处。你值得。”
字迹跟之前那几张纸条一模一样。我拿着纸条四处张望了一圈,停车场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跟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挡风玻璃上的阳光正好刺进眼睛,我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光线温暖得很踏实。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调子轻轻的。我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闺女跟几个同学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按了下喇叭,她回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使劲冲我挥手。
我停下车让她上来。她坐进后座趴在我椅背上说:“爸爸你今天下班好早!”
“以后都尽量早。”我发动车子,“咱们回家吃饭。”
“妈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变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车停好,闺女已经蹦蹦跳跳往楼门口跑了。我锁了车跟在她后面,口袋里的那几张纸条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没有再拿出来看。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证据也好警告也好提醒也好,都留在昨天了。明天开始我是新的岗位、新的责任、新的日子。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
第十章 那天公示栏上我的照片终于贴在了该贴的位置
公示期最后一天是个周五。天气好得不像话,蓝天白云的,连操场旗杆上的国旗都显得比平时鲜艳。我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公示栏看了一圈,那张印着我名字和照片的公示纸还好好地贴在那儿,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同事在低声说话,看见我过来赶紧让开打了个招呼:“李副处早。”
“早。”我冲他们点点头,脚步没停地走了过去。
上午刘长河在全体干部大会上宣布了我的任命文件。台下坐着几十号人,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中间,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局训,心跳平稳得很。
散会之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我握手道贺。小杨挤在最前面,笑得眼睛都弯了:“李副处,恭喜恭喜!”
“谢谢。”我拍了拍她肩膀,“档案室那边你多上点心,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
“好嘞!”
孙德胜在旁边端着茶杯笑:“建国,这下终于名正言顺了。晚上局里几个人吃个饭,给你庆祝庆祝。”
“行,我请客。”
“哪能让你请,局办安排。”
下午我正式开始办公了。新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比原来那间大了半间,窗户朝南,阳光能照到整张桌子。小吴帮我搬东西的时候吭哧吭哧跑了好几趟,最后一趟搬的是那个瓦楞纸箱子,边角已经磨软了。
“李副处,这箱子还要吗?”
“留着吧。”我接过来放进了柜子最底层,“以后说不定还用得着。”
小吴挠挠头笑了:“这回肯定用不着了。”
他出去之后我坐在新办公桌前环顾了一圈。桌面干净整齐,文件架、笔筒、电脑、台历,每一样都摆得规规矩矩。我把闺女那张画拿了个相框装好放在桌角,画上那栋楼还画着歪歪扭扭的旗,旗子旁边“爸爸工作的地方”几个字被她用彩笔描了好几遍,粗粗的像毛毛虫。
抽屉里那几张纸条我单独拿了个信封收起来,封口写了“留存”两个字。审批单原件已经正式归档了,这次我亲自盯着放进档案袋,拍了照,签了移交单。
下午四点多我去了趟局办跟孙德胜说了个事:“孙主任,后勤科老周走了之后那块谁管?”
“暂时让办公室兼着。”
“我有个想法。”我说,“老周之前管仓库那些年其实干了不少活,档案室那件事他也就是跑腿的。要是他后面还回来,能不能给个机会?”
孙德胜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大度。行,到时候再说。”
从局办出来我沿着走廊慢慢走回去。路过原来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换了新人,是个刚调来的年轻小伙,正低头整理文件。我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公示栏前围了几个人。我走近了才发现是我那张公示纸旁边又贴了一张新通知,是关于本季度工作纪律的提醒。但我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张公示纸上。
照片里的我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整齐,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拍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交接的事。照片下面“李建国同志拟任副局长(副处级)”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
这次不会再被拿下来了。那个空着的位置终于贴上我照片了。
晚上聚餐在单位附近的小馆子。来的人不多,孙德胜、王诚、小杨、小吴,还有几个平时处得好的同事。大家围了一桌,菜上了满满一桌子。孙德胜第一个端起酒杯:“来,敬我们的李副处,不容易。”
我站起来接了这杯酒,仰头干了。酒液滑进喉咙有点辣,但到了胃里暖暖的。王诚第二个站起来:“建国,之前青河县的事让你担惊受怕了。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
“谢谢王局。”
小杨在旁边起哄:“李副处讲两句呗!”
我端着第二杯酒站了一会儿,看着在座一张张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开口:“就一句话,干好自己的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大家都笑了。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串。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走路回家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街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小区门口水果摊的时候我买了斤草莓,刘敏爱吃这个。
进家门的时候闺女已经睡了,刘敏在客厅看电视等我。我把草莓放桌上,她拿了一颗塞进嘴里:“今天怎么样?”
“任命正式了。新办公室也弄好了。”
“那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忙是忙点,但能应付。”我坐在她旁边,“以后尽量按时回来吃饭。”
刘敏靠在我肩头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说:“你把那几颗草莓洗了呗。”
“行,我去洗。”
我端着草莓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刘敏。她蜷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柔柔和和的。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凉水冲在草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颗一颗红艳艳的在水流底下滚来滚去。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我听见阳台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退去后剩下的一点余响。我端着洗好的草莓走出去放到茶几上,在刘敏旁边坐下来。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点点头说甜。
我也拿了一颗,果肉在嘴里化开,酸甜酸甜的。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留意看,就那么靠着沙发背,手搭在刘敏肩上,感觉整个人终于轻轻落地了。
口袋里那叠纸条还在,跟车钥匙和几枚硬币混在一起。我没有再掏出来看的意思,它们就是这段时间的一个印记,摸得到但不用再翻来覆去琢磨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白的一弯挂在天边。刘敏把电视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月光透过纱帘照在地板上的光斑。
“建国,”刘敏轻轻说了句,“你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握住她的手。“嗯,会好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梦里没有会议室、没有档案室、没有急件审批单。只梦到闺女画的那栋楼,楼顶的旗子被风吹得高高飘起来,下面站着一排人,看不清脸,但都在招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床。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刘敏留的纸条:“早饭在锅里,我去买菜了。”
字迹工工整整的。我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跟那几张旧纸条搁在了一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穿了件干净衬衫,系好扣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皮肤光滑平整,指甲昨天刚剪过,干干净净的。
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楼上邻居,笑着互相打了个招呼。外面的阳光正好,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我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公文包带子搭在肩上晃悠悠的。
这一回,路是平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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