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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默妈妈,你赞助费只交了两百块,大巴车后排那几个位置就留给你们了,没意见吧?”
家委会会长周莉站在大巴车过道中间,声音不大,正好让前后三排的人都听清楚。她手里攥着一张粉色的座位表,指甲掐进纸面里,脸上挂着那种主持过八百场家长会的体面微笑。
林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在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昆虫图鉴》。她扎着最普通的马尾辫,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带子用针线缝过一道。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周莉一眼。
“听见没有?”周莉往前又走了一步,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胸口别着一枚家委会的金色徽章,“这次春游大巴按座位安排,前面是家委会的孩子们,中间是赞助费五百块以上的,后排是——”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林默和她旁边两个同样缩着肩膀的孩子。
“后排嘛,临时挤一挤。两百块连一个孩子的午餐费都不够,车程四十分钟,忍一忍就到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前排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爸爸清了清嗓子,开始看手机。
林默把图鉴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好的,周阿姨。”
她说得很轻,没有看周莉,只是在座位上稍微直了直腰,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一点。旁边坐着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的妈妈也只交了两百块。三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谁的胳膊肘都没敢越过中间那条隐形的线。
周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前走。高跟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机师傅,可以出发了。”
大巴引擎轰鸣起来,车内的空气混着皮革座椅和消毒水的味道。孩子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聊零食、游戏和手机里的短视频。家委会的几个妈妈坐在前两排,已经开始分发赞助商赠送的小礼盒——每个盒子上印着当地一家连锁教育机构的LOGO。
林默转头看向窗外。大巴缓缓驶出学校大门,沿街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穿过玻璃打在书页上,她重新翻开图鉴,翻到蝴蝶那一章。
坐在过道对面的小男孩忽然探过头来。
“林默,你妈妈怎么没来?”
“她在上班。”
“我爸说了,你妈妈在超市收银,上周末我买东西看见她了。”
林默翻了一页纸。
“嗯,她在那里。”
小男孩自觉无趣,缩回去了。双胞胎里的姐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纸,犹豫了一下,递给林默一半。
“谢谢,我不吃糖。”
林默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浅,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车厢前部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周莉的儿子周子豪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几个家委会的孩子笑成一团。周莉从礼盒里拆出一盒进口巧克力,给自己儿子剥了一颗,又顺手分给旁边几个孩子。
大巴拐上高速,车身微微晃动。林默把图鉴放在窗台上,让阳光铺满打开的那一页。彩色的蝴蝶图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翅脉的纹路纤毫毕现。
后排座位确实不舒服。座椅靠背比前排的要直一些,坐垫也硬。而且最后这一排刚好在车轮上方,每过一个减速带都要颠一下。林默旁边那个空位其实是最好的位置,她没去坐,把那个位置留给了双胞胎的妹妹。
“你们坐外面吧,靠窗这边颠。”
双胞胎妈妈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程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周莉的声音。
“林默妈妈,你手机号是那个尾号7923的吗?门卫打了电话来,说你妈今天请了假,但你没带外套,她送过来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了。”
全车厢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谢谢周阿姨,我带了。”
林默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她指了指座椅底下塞着的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
周莉“哦”了一声,转过身去跟旁边的妈妈小声嘀咕。
“她妈妈请假送外套啊?超市请假扣全勤的吧?”
“可不是嘛,两百块的赞助费都掏得这么费劲,还送什么外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钻过后半截车厢的空气。
双胞胎姐姐忽然把手里的棒棒糖咬碎了。
林默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停在图鉴的某一页上,那是一只橙色的君主斑蝶。
大巴在高速上又走了十分钟,转入一条县道。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孩子们开始兴奋起来,纷纷凑到窗边往外看。有几个孩子已经开始问“到了吗”“还有多久”。
林默也把视线投向了窗外。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隐约能看到几排白色的温室大棚和一片湖。那就是这次春游的目的地,城郊的“蝶语生态园”。
但她看的不是那些大棚和湖。
她的视线落在更远处的一个地方。
生态园大门口的停车场边,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很干净,没有贴任何标识,但车旁边站了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
林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像蝴蝶翅膀的一闪。
然后她把图鉴翻到了下一页。
大巴减速,打右转灯,拐进一条窄路。路的两侧竖着指示牌,红底白字写着“蝶语生态园-前方200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车里已经开始有人起身拿书包了。周莉站起来,用手比划着让大家坐好别动,等车停稳再下。
“家委会的孩子先下,家长带着,别挤。”
大巴缓缓驶入景区大门。门卫室是仿木结构的,上面爬着绿色的藤蔓。栏杆在车头前抬起,司机直接开了进去。
然后车停了。
大巴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的空地上。空地四周种满了各种花,颜色铺得浓烈而整齐。几排遮阳棚下面摆着长条桌,桌上放着签到表、矿泉水、小扇子。
车门打开,孩子们蜂拥而下。
周莉第一个跳下车,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生态园大门。“不错,比去年那个农家乐强多了。”她掏出手机,对着大门拍了一张照片。
后面几个家委会妈妈跟着下来,开始招呼自己家的孩子集合。
林默最后一个下车。她没有挤,等所有人都下去了才慢慢走下来。双胞胎姐妹跟在她后面,三个人像一小串尾巴。
她站在空地上,把手里的图鉴夹在胳膊底下,抬眼看了一下大门的方向。
大门是铁艺的,做成了两片巨大的蝴蝶翅膀形状。中间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蝶语生态园”。
她看完牌子,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商务车还在。车门紧闭。
这时候,一个穿灰色制服、胸前别着经理名牌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走半跑。手里的对讲机还没放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他朝大巴方向张望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周莉迎了上去。
“你好你好,我们是城北实验小学的,之前跟你们销售部对接过,一共四十五个孩子,三十七位家长——”
“好的好的,欢迎欢迎。”
经理嘴上应着,脚步却没有停。他往旁边侧了一步,绕开了周莉伸出来的手。
然后他朝大巴后排下车的那一小片区域快步走过去。
周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半秒,然后微微塌了一点。
周围几个妈妈交换了一个眼色。
经理走到了双胞胎妈妈面前,问了一句话。双胞胎妈妈愣住了,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的林默。
经理转身。
他看见了林默。
他快步走到林默面前,弯腰,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把手里的那张纸展平又折上,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您是林默同学的家长?”
林默抬起头。
阳光打在她脸上,马尾辫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几根。
“我不是,”她说,“我妈妈今天上班,我自己来的。”
经理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林默的脸。那张纸上印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双马尾,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嘴唇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林默现在扎着单马尾,也没笑,但嘴唇上方那颗痣还在。
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
“林默同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附近的几个人能听见,“您妈妈跟您说过今天的事吗?”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说过。”
经理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转身,朝着所有家长和孩子,站直了身体。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蝶语生态园的运营经理,姓郑。有一个情况要跟大家同步一下。”
空地上安静下来。
周莉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郑经理,咱们之前——”
“稍等。”
郑经理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
他回过头,看向林默。
“林默同学,”他的声音在空地上传得很清楚,“请您跟我来一下。”
“我们总经理在办公室里等您。”
空地上一片寂静。
周莉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远处,那两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同时打开,走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他们站定在车旁,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林默把图鉴往怀里抱了抱。
“好。”
她跟着郑经理朝办公楼走去。步子不急不慢,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双胞胎姐姐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林默——”
林默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这次笑容稍微大了一点。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空地上所有家长和孩子都站在原地,谁也没动。周莉的手臂还举在半空中,手里攥着那张粉色座位表,指节发白。
郑经理推开办公楼那扇玻璃门,侧身让林默先进。
门关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生态园大门外,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正缓缓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一个人,隔着贴了膜的车窗,正朝办公楼的方向望着。
她没下车。
只是握着方向盘,安静地看着。
办公楼二楼,一扇百叶窗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阳光漏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林默走进走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第2章
走廊很长,白色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两侧墙上挂着各种蝴蝶标本的相框,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玻璃面上泛着柔和的哑光。郑经理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规律,像是怕走慢了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林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高不低的速度。她怀里还抱着那本图鉴,另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用金色字印着“总经理办公室”。
郑经理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默同学,您稍等一下。”
他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林默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压低了的“人到了”,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
她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帆布鞋,白色,鞋头有点灰。她妈妈上周刚给她刷过,但这周下了两场雨,又踩脏了。
门开了。
郑经理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里光线充足,一整面落地窗朝南,窗外正对着那片湖。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窗边的几盆绿植叶子吹得微微晃动。办公桌很大,深色的实木桌面,上面摆着几沓文件、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茶杯。
桌后站着一个人。
女性,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她身形偏瘦,站在桌后时肩膀微微向前倾斜,整个人像一支绷紧的弓。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左手中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但戒指已经不在了。
她看见林默的一瞬间,嘴唇抿了一下。
“林默。”
她的声音偏低,尾音利落,没有寒暄。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林默在门口站定,没有走进来。
“还好。”
“让她别再送饮料了。”女人的视线从林默脸上移开,落在了办公桌一角的一个纸箱上。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超市里常见的那种柠檬茶,瓶身上还贴着价签,“上次她托前台转交的,我喝了两瓶,剩下的退回去她又不收。你告诉她,我是糖尿病,不喝甜的。”
林默的目光也落在那个纸箱上,停顿了两秒。
“我妈妈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所以你告诉她就行。”
女人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
“你今年十岁了对吧?”
“十一。过完生日了。”
“过完生日了。”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更大了。郑经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郑经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磨砂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剩下两个人。
女人转过身来,双手撑在窗台上,指尖微微用力。
“我本来不想让你来。你妈坚持的。”
林默没有说话。
“她说你喜欢蝴蝶。看了三年的图鉴,整个市里的公园你都去遍了。蝶语这边她来问过两次,第一次说门票太贵,第二次说等攒够钱再带你来。结果第三次她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
女人的声音一直很平,叙述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她不知道这个园子是我开的。她只是查了网上说这里是周边最大的蝴蝶主题生态园。她打电话来问能不能便宜点,说孩子特别想看那种——”她顿了一下,“什么斑蝶。”
“君主斑蝶。”
“对,就是这个。”
女人终于看了林默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亮光,像水面反射的日光。
“然后我就想,我要见见这个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湖面上有一只白鸟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长得不像你爸。”
林默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点。
“我没见过他。”
“我知道你没见过。”女人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翻开一个文件夹,“你妈跟我讲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在这边玩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需要特殊照顾的地方。过敏、怕高、怕水之类的。”
“没有。”
“那行。门票免了,午饭园里给你安排,回头你去哪几个棚都可以,不用跟着班级队伍。郑经理会安排一个人陪着你。”
“不用陪。”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不用陪,但你一个人走的话,下午三点要回到门口。大巴三点半发车,你妈让我盯着你准时上车。”
“我妈妈呢?”
“她在外面。车上。”女人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她今天请假了,开车送你来的。但她说不想让学校的人看见她,所以停在路边。”
林默站在门口没动。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妈怎么跟你说的?”
女人沉默了三秒。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做对的唯一一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风大了些,那几盆绿植的叶子摇得更厉害了。
林默把图鉴从怀里拿出来,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翻开扉页。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林默”两个字,笔迹很工整,一看就是大人帮她写的。
她把书翻到君主斑蝶那一页,举起来朝向办公桌。
“那个棚里真的有吗?”
女人看了一眼图片,点了点头。
“有。我们去年从北美引了一批卵,今年刚羽化一批。二号棚,你直接去就行。”
林默合上书,重新抱进怀里。
“谢谢。”
她转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等一下。”
女人在身后叫住她。
林默回头。
女人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窗外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轮廓上镶了一层亮边。
“你妈在这边打过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她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归属地是外地。”
她停顿了一下。
“你最近有没有听你妈提过什么陌生人?”
林默摇了摇头。
“没有。她下班回来就做饭,洗衣服,跟我看会儿电视。没什么不一样的。”
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去吧。”
门合上了。
林默走回走廊里,光线重新变回暖黄色。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些蝴蝶标本的相框时,脚步放慢了一点。有一个框里贴着一只闪蝶,翅膀上的蓝色在灯光下几乎在发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郑经理从旁边一个房间里探出头来。
“林默同学,二号棚从这边出去右转,穿过草坪就到了。你直接去就行,我已经跟棚里的技术员打过招呼了。”
“谢谢郑叔叔。”
林默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空地上的人群已经散开了,家委会组织的队伍正往一号棚方向移动。周莉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缓过来,嘴角绷成一条线。
林默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她转身往右边,踩着草坪边缘的石板路,朝二号棚走去。
草坪上种满了各种低矮的花卉,蜂蝶在花丛间飞进飞出。空气里有泥土和花粉混合的气味,热烘烘的。
她走到二号棚门口的时候,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她掏出来看了。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林默同学,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妈妈应该跟你提过我。今天你在生态园对吗?我在外面,想跟你见一面。关于你爸爸的事,有一些东西你应该知道。这条短信不要让你妈妈看见。”
林默站在棚门口,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棚里暖湿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植物蒸腾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推开棚门走了进去。
二号棚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一进去就是满眼的绿色——各种寄主植物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长到两米多高。头顶是透光的塑料棚顶,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散射光,整个空间里像浸在一层淡金色的雾里。
技术员是个年轻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给一株马利筋浇水。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
“林默?郑经理说了。你随便看,注意脚下别踩到。”
林默点了点头。
她沿着中间的步道慢慢往里走。两边的叶片上偶尔能看到停歇的蝴蝶,翅膀合拢着,只露出灰褐色的背面。她没停下来,一直往深处走。
走到大棚最里面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
一面巨大的纱网笼里,十几只君主斑蝶正停在几株盛开的马利筋上,翅膀一张一合。阳光穿过棚顶洒下来,那些橙黑相间的翅面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颜色。
她站定了。
图鉴从怀里滑出来,她没接住,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视线仍然没有离开那些蝴蝶。
有一只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离她最近的纱网上。
翅膀上的白斑像洒落的星子。
林默伸出手指,隔着纱网,碰了一下那只蝶的翅膀轮廓。
她笑了。
笑容慢慢展开,比之前在空地上那一次大得多,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到露出虎牙的程度。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默。”
她转过身。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他站在棚门口,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看不清脸。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
“你爸爸让我跟你问好。”
林默的笑容收了一半。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纱网上。
“你是谁。”
“一个送信的。”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举起来晃了一下。
“这里面有一样东西,你妈妈一直没给你看。我本来想等你回去再给你的,但刚才看见你一个人进来了,机会挺好。”
他把信封放在门口的一张折叠椅上。
“我不逼你。你想看就看。不想看的话,留在那儿,我回头拿走。”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棚门口的光重新变得完整,他的影子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林默站在原地。
君主斑蝶在她身后继续扇动翅膀,慢而稳,一下接一下。
她看着门口那张折叠椅上的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A4尺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她慢慢走过去。
信封是封着的,没有拆开过。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了一下。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撕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片蝴蝶花海里,笑得露出两排牙齿。他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女孩,女孩扎着双马尾,嘴唇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默默三岁。爸爸永远爱你。”
林默看着那行字。
手微微发抖。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脸。
她不认识他。
但她认得那个花海。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个二号棚。
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点。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林默把照片塞进口袋里,转身朝棚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第三次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
“你爸爸没死。他在等你去找他。”
林默站在门口的光里。
她手指动了一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
响了七声。
接通了。
对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近。
像蝴蝶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
第3章
林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在跳,一秒,两秒,三秒,对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呼吸平得像湖面。
“你是他本人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压得有点低,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说话。
“你不记得我了对吧。”
林默站在二号棚门口,阳光从云层后面重新透出来,照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拇指没有发抖。
“我三岁之后就没见过你。”
“三年零七个月。”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一层轻微的电流杂音,“你妈妈怀你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工作,你出生的时候我回去过一趟,住了五天。你三岁生日那天我在,给你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有一只蝴蝶的糖霜画。第二天我就走了。”
林默没有接话。她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吹过话筒的声音,像有人站在室外空旷的地方。
“你妈妈没给你看过我的照片吧。”
“刚才有人给我送了一张。”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那张照片是我让你王叔叔带过去的。我本来打算等你回去再让他给你,但他说你一个人进了棚子,我就让他直接给你了。我想让你先看一眼。”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见一面。就在今天,就现在。你从生态园出来,坐一辆白色的车,我就在车上。你谁都不用告诉,包括你妈妈。”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鞋头在太阳底下晒出了温度,她踩了踩脚下的石板,听见鞋底和粗粝石面摩擦出的声响。
“我妈妈在外面。”
“我知道她在。她停在路左边,我停在路右边。她不认识我的车。”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你王叔叔看见她开过来的。她在你学校门口等你的时候他也在那儿,只是你没注意。”
林默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手机壳是软的硅胶,被她捏下去一个凹陷。
“你跟踪我妈妈。”
“我是在跟着你。林默,你是我的女儿,我想看看你长多大了。”
这话说得很平,语调甚至有点松散。但林默听见他最后一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生态园的大门方向。门外的公路边确实停了几辆车,有一辆白色的,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车牌。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妈妈。”
“因为她不会让我见你。我走的那天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走了就别回来’。所以我没回去。过了几年我再打那个电话,她换了号码。”
“那她今天请假来送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王叔叔在学校门口看见她开车送你上了大巴。他一路跟过来的。”
林默把图鉴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到蝴蝶那一页,指尖摸过君主斑蝶的翅脉纹路。她动作很慢,像在数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妈妈今天请假送我来这个园子,你的人在后面跟着,然后你趁我一个人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让我偷偷出去见你。”
“对。”
“她知道这个园子是谁开的吗。”
对面安静了两秒。
“她不知道。你王叔叔查过,这个园子的法人是你妈妈的一个老同学。当年她们一起念过师范,后来那个人没当老师,做了生意。你的名字还是她给取的。”
林默的睫毛眨了一下。
“林默。沉默的默。”
“对。你妈说,想让你话少一点,安静一点,不要像她一样什么都往外倒。”
林默合上图鉴,把书夹回胳膊底下,转了个身靠在门框上,背对着一棚子的蝴蝶和阳光。她的脸落进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要回去了,班级集合是三点半。”
“我可以三点四十放你回来。大巴不会走,你妈妈在车里等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男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挂了,但通话计时还在跳,已经四分二十秒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刚才在棚子里看见蝴蝶的时候笑了。你王叔叔说你笑了很久,看完照片之后你也没哭。你跟你妈不一样,你碰到什么事第一反应不是退,是看。像我。”
林默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反射出她自己的脸。半张在阴影里,半张在阳光下,交界处正好划过嘴唇上方那颗痣。
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把手机按亮,点开短信,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位置。”
回信几乎是秒回:
“出大门右转,白色捷达,车牌尾号392。车窗贴膜,你直接拉开后门。”
林默读完这条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捡起刚才放在折叠椅上的那个信封。她把照片重新放进去,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确认图鉴抱稳了,然后迈开步子朝二号棚外面走。
经过技术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哥哥,问一下,从这边出去大门有没有近路?走草坪穿过去可以吗?”
技术员正蹲着给一株马利筋换盆,头也没抬:“草坪穿过去到侧门,侧门出去绕一下就是大门口,比走主路近。”
“谢谢。”
她没有走草坪。她走的是技术员指的那条石板路,绕过一片人工溪流和一排花架,七拐八拐之后果然看见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锁扣搭在门栓上没扣死。
林默从门缝里侧身挤出去,站在了生态园的围墙外面。
外面的空气比园子里干燥一些,夹杂着柏油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她沿着围墙往右边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看见路边停着一排车。白色捷达夹在一辆灰色面包车和一辆红色SUV中间,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没有犹豫,走到车旁,拉开后排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车载香水混杂的气味。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和刚才在棚门口送照片的男人一样款式的灰色夹克,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男人瘦一些,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半张脸。
后排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坐在靠右侧的位置,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往里挪了挪,给林默腾出空间。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腕上有一块旧款的银色手表。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泛白。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有点陷下去,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和照片上那一个弧度一模一样。
他看着林默钻进车里坐下,关上车门。
然后他看了她两秒。
“你上车之前看了车牌。”
“嗯。”
“你没跟任何人说。”
“嗯。”
“你知道你妈会担心。”
林默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不会把我怎么样。你要是想,你不会等到今天。”
男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没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亮。
“你真的很像我。”
“你刚才电话里已经说过一次了。”
“不是客套话。”他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我来找你不是要带你走。你妈把你养得很好,我没资格把你从她身边带走。”
林默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细棉线缠了一圈,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
“你妈妈当年让我签过一份东西,离婚协议。我没签。我走的时候带了一份复印件,这些年一直在身上。但是前几年我出了一次事,进去待了两年,出来之后很多东西都没了,这份反而还在。”
他抬手把牛皮纸袋上的线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递到林默面前。
是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下面有几处签名栏,男方的位置是空白的。
但女方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
林默认识那个笔迹,和她图鉴扉页上的字一样。蓝色圆珠笔,笔画工整,每一条横线都压得很平。
“她签了,我没签。所以法律上我一直是你父亲。”
林默看完那行签名,视线在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男人把复印件收回去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放在座位中间。
“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随时可以找到我。地址和电话都在袋子里面。”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
“你妈妈应该已经发现你不见了。你出去之后往大门走,她会在门口等你。我今天来,就是让你看一眼这张纸,看一眼我这个人。你记住就行,不用做任何决定。”
林默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掂了掂。不重,除了那张复印件应该还有些别的,但她没打开看。
“你进去过。”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你‘进去待了两年’。你坐过牢。”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是。”
“什么罪。”
“经济上的事。替人背的,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林默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盖的金属收缩声。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车门。
“我走了。”
她一只脚踩到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的时候,男人在后面说了一句。
“默默。”
她没回头。
“下次你想见我的时候,可以不用偷偷的。你可以直接告诉你妈妈。告诉她我回来了,告诉她我没签那份协议,告诉她我今天是来让你知道这件事的。如果她生气,你让她来找我。”
林默下了车,关上车门。
她站在路肩上,目送白色捷达发动引擎,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县道上的车流里,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前方路口的转弯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冲锋衣内侧的大口袋里。拉链拉好。
然后她转身,朝生态园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看见大门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周莉。
她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紧绷。看见林默从外面走回来的时候,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把柄,又像是被打乱了什么计划。
她快步走过来。
“林默!你去哪儿了?我刚才让人在园子里找了你一圈!”
林默站住了。
“我去上了个厕所,走错路了,从侧门出去的。”
“走错路?”周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冲锋衣口袋上,“你那口袋里装的什么?”
林默把口袋按了一下。
“纸巾。”
周莉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声音低了半度,刚好让林默听见。
“你这孩子,怎么神神秘秘的。今天你一个人进办公室,又一个人跑出去,前前后后这么多事,你妈知道吗?”
林默没有回答。
她越过周莉的肩膀,看见大门里面,生态园办公楼门口站着那个女人。藏蓝色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远远地朝这边看着。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碰了一下。
女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进了楼。
周莉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什么,但林默已经不太听了。她的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指尖碰到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
她轻轻按了一下那袋子的棱角。
然后她听见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不是短信。
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
“妈妈”。
第4章
林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没有马上接。周莉还在旁边站着,嘴里的碎碎念没停过,什么“你家长今天怎么没签到”什么“一会儿大巴点名少了人谁负责”,她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绕着林默转了两步。
电话响了第四声的时候,林默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她没有走开,就站在周莉面前,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妈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妈妈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捂着话筒在说话。
“默默,你在哪儿。”
“在大门口。”
“你刚才去哪儿了。”
林默的视线扫过眼前的停车场和路边的行道树,扫过周莉那张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她用了大概零点五秒做判断,然后开口。
“我去二号棚看了蝴蝶。出来的时候走错路了,从侧门绕了一圈。”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她妈妈没追问,但呼吸声比刚才沉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你见到谁了。”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稍微动了一下。
“没有啊。”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回答“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自然,“园子里人挺多的,有技术员哥哥带我看了蝴蝶。”
她妈妈没有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模糊的风声。大约过了七八秒钟,她妈妈说了一句“好,知道了”,然后挂了。
林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画面跳回了主界面。她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通话记录清掉了。
周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她只是抬手看了一下手表。
“快三点二十了,回停车场集合。你一个人跑得没影,回头家长投诉我带队不力,你负责啊?”
林默没接话,绕过她往停车场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抱着图鉴,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
停车场里已经有人在陆续往回走了。孩子们三三两两提着零食袋子和纪念品小盒子跑回来,家长在后面跟着喊“慢点别摔”。双胞胎姐妹坐在大巴旁边的台阶上,一人手里举着一根雪糕,姐姐那根已经快化了,流了一手黏糊糊的糖水。看见林默走过来,妹妹腾地站起来。
“林默!你刚才去哪儿啦?我跟姐姐去一号棚找你没找到!”
“看蝴蝶去了。”
“二号棚吗?有没有特别大的那种?”妹妹的眼睛亮起来,雪糕差点甩到地上。
林默笑了一下,走到她们旁边坐下,把图鉴放在膝盖上。
“有。君主斑蝶,翅膀张开有这么宽。”她用手比了一个大小,“停在一朵橙色的花上,我离它大概这么近。”她又比了一段距离。
双胞胎俩凑过来,脑袋挤在她肩膀两边,三个人挨在一起坐在台阶上。姐姐忽然凑近林默的领口闻了一下。
“你身上有烟味。”
林默偏了一下头。
“哦,刚才路过一个抽烟的叔叔。”
“啥时候?园子里不是禁烟吗?”
“侧门外边。”
姐姐还要再问,远处传来大巴司机按喇叭的声音,三声短促的“嘀嘀嘀”,催促大家上车。几个家委会妈妈开始举着名单点名,周莉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粉色座位表,开始一个一个勾名字。
双胞胎妈妈背着帆布袋走过来,招呼两个女儿上车。妹妹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默一眼,想了想,把手里的雪糕递过去。
“还剩一半,你要不要?”
“不用,你快吃,化了。”
妹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被姐姐拽着往车门那边跑。林默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跟在她们后面往车那边走。
她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周莉拦了一下。
“林默,你座位换了。”
林默抬头看她。
周莉手里那张粉色座位表上,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旁边用圆珠笔打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前”字。
“你跟我儿子换一下,他坐后排有点晕车,你坐前面去。第三排靠窗,有个空位。”
周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客气,甚至挤出了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林默,而是在看林默身后那片空地和远处那栋办公楼。
林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从她旁边上了车。她走到第三排,果然靠窗的位置空着,座位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她把矿泉水拿起来放在旁边空位上,自己坐了下来。
周莉的儿子周子豪坐在最后一排,正扒着前排座椅往这边看。他脸上没什么晕车的表情,反而一脸好奇,好像在琢磨什么。
林默把图鉴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大巴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身微微一顿,然后开始缓缓移动。窗外,生态园的蝴蝶大门在视野里慢慢后退,白楼、花田、遮阳棚、办公楼,一样一样从窗框里滑出去。
她看见办公楼二楼的百叶窗后面,那抹藏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然后车子拐上县道,加速了。
林默把脸转回来,靠在座椅靠背上。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排排快速后退的行道树和远处的农田。车厢里又恢复了来时的热闹,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交换零食和纪念品,前排几个妈妈在聊“今天那个经理怎么回事”。
她把一只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指尖碰到牛皮纸袋的折角,轻轻按了按。然后又碰到了手机。
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有发短信过来。通话记录里唯一的一条还是刚才她拨出去的那通,时长四分五十二秒。
她盯着那个通话时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车子开出去大约十分钟的时候,她感觉旁边有人坐了下来。是双胞胎姐姐,她从前两排跑过来,挤到了林默旁边的空位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吃得只剩木棍的雪糕签子。
“林默,我刚才听我妈说,那个经理今天找你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的。”
“嗯?”
“我妈说,园长办公室里那个人——就是穿蓝衬衫那个女的——她之前专门跟学校确认过名单。她点名要看你的报名表。”
林默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妈怎么知道的。”
“她跟一个家委会阿姨聊天的时候听见的,那个阿姨跟学校教务处熟,说这次春游本来不是定这个园子的,临时换的。换之前那边就说,有一个条件,要把一个孩子的资料报过去。”
双胞胎姐姐把雪糕签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接着说。
“然后周阿姨就知道了,她就坐你前面那个位置,一直在跟她旁边的人讲话,说怪不得呢,原来你妈跟园长认识。”
林默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图鉴的封面。
“那你妈有没有说,她们是什么关系?”
“没说。周阿姨猜的,说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什么人,反正是关系户,怪不得两百块就能来。”
林默把图鉴翻开一页,假装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蓝衬衫女人说,“你妈在这边打过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她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归属地是外地。”
归属地是外地。
那个给她打电话的号码,归属地也是外地。
她刚才没有查归属地,但她记得来电显示上没有标注地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重新把手机翻过来,按亮,点开通话记录,长按那个陌生号码,选择了“信息详情”。
页面跳转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
“归属地:未显示。”
不是“外地”。
是“未显示”。
林默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双胞胎姐姐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大巴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农田开始变成成片的民居和店铺,已经进入市区边缘了。车速慢下来,红灯、行人、电动车在车窗外面穿梭。孩子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林默往窗外看了一眼,认出了学校门口的那条路。
但她没有看校门的方向。
她看见的是学校对面那条街,路边停着一辆她认识的车。
白色的,小轿车。车窗贴着膜。
她的妈妈。
车停在那里,熄了火,没有熄灯的日间行车灯还亮着两道白线,像两只睁着的眼睛。
林默看着那辆车。大巴从它旁边开过去,减速,拐进校门口。
距离不到二十米。
她看见那辆白色小轿车的驾驶座车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搭在门框上。
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车门又关上了。
车没有动。
林默从座位上站起来,背上书包,把图鉴夹在胳膊底下。大巴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孩子们一窝蜂往下涌,双胞胎姐妹被人流裹着挤下了车。
林默最后一个下去。
她站到校门口的空地上,没有往班级集合的方向走。
她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背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能是周莉,可能是老师。她没有回头。她穿过斑马线,走到那辆白色小轿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冷气还开着。她妈妈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着皮面。
她没有转过来看林默。
“默默。”
“嗯。”
“你刚才跟我说谎了。”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林默把图鉴放在中控台上,把冲锋衣拉链拉开,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她妈妈面前。
“他说这份协议你没签。”
她妈妈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嘴抿成一条线,然后慢慢抬起手,接过那个纸袋。
她没有打开。只是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上面。
“你见到他了。”
“嗯。”
“他瘦了吗。”
“瘦了。”
她妈妈把纸袋拿起来,翻了个面,看着封口处缠着的细棉线。她没有拆,而是把它放在了中控台上,和林默的图鉴并排摆在一起。
“他说他没签,法律上还是你爸。”
“嗯。”
“你信他?”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马路,看着放学的小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口走出来,看着家长们举着伞、推着车、抱着水壶在人群里穿梭。
“我不信他。”她说,“但我信我自己会判断。”
她妈妈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了她。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打在两个人的侧脸上。车里有一种很温暖的光线,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了金色的浮粒。
她妈妈什么都没说。她把那个牛皮纸袋从中控台上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回家吧,今晚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她妈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路边驶出,汇入车流,“那就西红柿炒蛋,你上次说想吃。”
“嗯。”
车子开了出去。后视镜里,校门口的人群越来越远,教学楼的红砖墙越来越小。林默把图鉴重新拿起来,翻开到君主斑蝶那一页,阳光正好打在翅面上,橙色的斑块像是活了过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妈妈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默默,你口袋里的手机刚才亮了。”
林默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
号码还是那个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妈没告诉你的事,远不止协议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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