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戒烟就戒烟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蹲在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旁边,把剩下大半包软红梅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动作很果断,像撕一张过期的发票。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三十年了,她听我爸说“戒了”不下二十回,最长的一次坚持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回来满身烟味,死不承认。
但这次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没咳。往常他起床第一件事是坐在床边咳一阵,嗓子眼里像装了个破风箱,吭吭咔咔,能把半条命都咳出来。那天他安静地穿了衣服,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摆好碗筷才叫我妈起床。我妈愣了愣,摸了摸他额头,说你是不是发烧了。我爸把她的手拨开,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没有烟味了。
酒也是一样。以前晚饭他必然要斟二两,不管什么菜,哪怕就一碟花生米。那个青花小酒盅是他在景德镇出差时买的,用了十几年,杯底都磨薄了。小年那天晚上,我妈摆上酒盅,我爸看了一眼,说收起来吧。我妈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酒盅洗了放进了柜子深处。
起初我们都以为他闹着玩。春节那几天亲戚聚会,表哥递烟他摆手,表弟敬酒他端茶杯。一桌子人都跟看稀奇似的,我二叔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爸肩膀说大哥你这是要成仙啊。我爸只是笑,说年纪大了,想多活几年。
戒断反应来得很猛。第三天开始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像烙饼。白天哈欠连天,嘴里念叨说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我妈给他买了瓜子花生让他磨牙,他把一包恰恰瓜子嗑得瓜子皮堆成小山,手都起了泡。脾气也变得暴躁,我妈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莫名其妙发火说随便。可发完火又自己后悔,默默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
这样熬了大概一个多月,他的状态慢慢回来了。先是早晨不咳了,说话嗓音清亮了不少。然后脸色有了变化,之前那种灰扑扑的暗沉退了些,颧骨上透出一点血色。他自己也高兴,每天早晚去公园走圈,精神头看着比戒之前好了太多。我妈偷偷跟我说,这回你爸来真的了。我说那敢情好,能多陪咱们几年。
一年过得很快。我爸六十五岁整生日那天,我妈张罗了一桌菜,我给他买了件羊绒衫。他穿上去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扭头问我,你看我是不是胖了点。我看了看,是胖了些,脸上圆润了,不像以前瘦得颧骨高耸。他自己挺满意,说戒了烟酒胃口好了,以前吃什么都寡淡,现在吃嘛嘛香。
过了生日他主动说要去体检。以前单位年年组织他都躲,嫌麻烦,说查出来毛病更闹心。这回是自己去的,还特意选了个三甲医院的体检中心,买了最全的那个套餐。我妈说他头天晚上就把体检须知看了好几遍,几点空腹、能喝多少水、衣服穿宽松的,记得比他当年工作的操作规程还熟。
体检那天我陪他去的。他排着队量血压测心电图,很配合,一点不像从前那样不耐烦。中间有个抽血的环节,他还跟人家护士开玩笑,说我血管细,你看着扎。护士被他逗乐了,说大爷您这身体底子不错啊。
胸片和B超排的时间长,我让他坐着等,我去给他买瓶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一个老头正递烟给他,他摆手,说戒了戒了,一年了。那老头竖起大拇指,说老哥你有毅力。我爸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那种得意是装不出来的。
体检完他说饿坏了,我带他去楼下吃了碗面。他吸溜得很响,吃完连汤都喝了,说体检中心那套流程折腾下来比走一万步还累。我说结果要等几天才出来,你回去好好歇着。他说能有啥问题,我感觉现在浑身都是劲,比五十岁的时候还强。
一周后我接到体检中心的电话,说让家属去一趟,带上老人的医保卡和之前的病历。接电话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对方语气很客气,可我心里咯噔一下——没事不会特地叫家属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一个人去的。取报告的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翻了翻我爸的报告,脸色没什么变化,说您上三楼内科诊室,陈医生跟您谈。我拿着那沓沉甸甸的体检报告上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阵阵涌过来。
陈医生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他把门关上,让我坐。桌面上摊着我爸的胸片和腹部CT片子,灯箱亮着白晃晃的光。他用手里的笔点了点片子上一个地方,说这里,左肺上叶,有个磨玻璃结节,边界不太规则,直径大概一点二厘米。他又翻到下一页,指着肝区,说B超看到低回声区,结合肿瘤标志物结果,需要进一步排查。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忽然觉得腿软。陈医生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缓:“先别紧张,现在只是初步发现,到底什么性质还要做增强CT和穿刺活检。但有几个情况我要跟你说明。”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一些指标数值。
“你父亲戒烟戒酒一年,这个非常好,非常及时。”他强调了两遍“非常”,“但是你要明白,三十年的烟酒损伤不是一年能修复的。他戒了之后身体表面症状改善了,不咳了,吃饭香了,可深层的组织改变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这次发现的问题,大概率是过去几十年的累积,而不是戒断造成的。恰恰相反,如果他没戒,情况可能更早暴露或者进展更快。”
我脑子里嗡嗡的,听见自己问:“那我爸知道吗?”
陈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体检报告还没给他。按流程我们先跟家属沟通。我的建议是告诉他要做进一步检查,但暂时不用把最坏的可能性全倒出来。心理因素对老年人影响很大,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另外——”他顿了顿,“他刚戒烟酒一年,身体各项指标其实在好转中。你要告诉他,戒是对的,继续戒下去,不管后面结果如何,戒掉烟酒都给他争取了更多机会。”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暮色,楼下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体检报告纸张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正蹲在阳台伺候那盆君子兰。一年前他往垃圾桶里扔那包软红梅的时候,这花半死不活,现在居然抽出了两片新叶子,绿油油的。他抬头看我,说你手里拿的啥,体检报告出来了?给我看看。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阳台上的风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我爸戒了烟酒之后嗅觉回来了,前些天还跟我说楼下那棵桂花开了,在屋里都能闻见。以前他闻不见,鼻子被烟熏了三十年,什么味道都钝了。
“医生说有俩指标需要再查一下,”我把语气放得很轻松,“让我约个增强CT,下礼拜再去一趟。”
我爸手上的喷壶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那盆君子兰新发的叶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是不是肺上查出啥了。”
我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把喷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事,你说实话。我这一年早想明白了。抽了喝了三十年,身体里不可能一点账没欠。戒那会儿难受得要死,可我还是戒了,为啥?不就是想把账还一还,能还多少还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比我淡定。那只曾经捏了三十年烟卷的手,如今在侍弄一盆花,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下礼拜我跟你去。查出啥就是啥,反正我这一年的干净日子是白捡的,值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睡前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这是他戒了烟之后养成的习惯。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这头到那头,不急不缓。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个影子比一年前壮实了些,腰板直了些。
手机上陈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转。他说戒是对的,继续戒下去,不管结果如何,都争取了更多机会。我爸六十五岁,三十年的烟酒他说放就放下了。现在轮到我帮他扛着这一关。我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听见他均匀的呼吸从卧室门缝漏出来,平稳得像一条没有风浪的河。
那盆君子兰立在阳台上,两片新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一年前它差点死了,现在活过来了。人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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