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贡嘎山区,风把流石滩上的碎石吹得簌簌作响。12岁的张妙依蹲在山脊上,手指穿过一台微型高山气象站的绑带,把它勒进岩石缝隙。这是她和同龄伙伴张心扬自主研发的第三代高山气象站,也是她们在深圳刚成立的公司“峰云智测”的核心产品。
作为暨南大学附属实验小学毕业的准初一生,张妙依的小学最后一个暑假,作业不是超前预习,而是科考。她随西华师范大学杨彪教授团队进入贡嘎山区,配合红外相机,监测雪豹、金钱豹及同域物种的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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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从村子出发,沿着既定路线走几公里,海拔在3200米到4800米之间,沿途除了科考人员外几乎无人走过,大部分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张妙依感到很累,但很开心:“能为野生动物保护做一点贡献,还能给科研提供平时很难获得的高密度气象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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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不能”到“我试试”
曾经的张妙依,是个习惯性往后缩的孩子。遇到难题和挑战,第一反应总是摇头,“我不能”“我不会”……声音细得像蚊子, 学习成绩也“缩在角落里”,及格就行。
改变发生在七岁那年。她在书里看到长江上游的一张照片,贡嘎山的雪顶在云层之上泛着蓝光。“我好想亲眼看看。”她对父亲张弓说。张弓没有否定,而是查了一周资料,发现儿童登5000米级雪山在生理上并非不可能。
为了陪女儿登雪山,这个连300米小山丘都爬不上去的父亲,逼着自己研究运动科学,拿自己做实验,仅几十个小时就把耐力指标提升了五倍。
八岁,张妙依去了两次四姑娘山大峰,都未能登顶。张弓请来兼具科研背景和户外经验的深度研学导师郑廷锴为她做体能训练及保障。第三次,她终于站在了海拔5025米的顶峰上。
九岁那年,张妙依登顶海拔6178米的玉珠峰。体重24公斤,背包8公斤——登山界公认的负重极限。背包里装的是能在全年最恶劣天气下固守待援24小时的装备。攀登至5900米左右,风雪大作,可天气预报明明写着晴天。向导告诉她:5000米以上的雪山,全世界都没有自动气象站,因为现有气象设备太重太大,没人能背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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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自己做一个更轻、更耐用、更适合山区的全自动微型雪山气象站?”张妙依不希望那么多登山者因为天气变化而伤亡,提出了自己的奇思妙想。
张弓并不吃惊,只是想了想:“科学原理上应该没有障碍,试试看吧。”他告诉女儿,气象站的原理和小学信息课上的农业气象站没什么不同——传感器、单片机、发送数据。真正的难关在工艺:怎么让外壳耐受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低温风雪,怎么在不密封的情况下防水,怎么把体积缩到能塞进背包,怎么让系统在无人值守时自动恢复。市面上没有现成产品可参考,只能一次次尝试。
九岁的张妙依和父亲一起做出了初代气象站,充满理想地把它带上四姑娘山,结果外壳在低温下脆裂,电路烧了,电池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环境下迅速衰减。
张妙依没有放弃。提出想法的那一刻,她就给自己定下目标:“我将是这个产品的发明者。”也是从这时候起,她的口头禅悄悄变了,遇到难题也不再后缩,而是把下巴微微抬起:“这事我可以试试。”三年级之后,她的成绩从及格线一路升到班级第一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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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验室到市场
张心扬是张妙依的同校同学,通过母亲朱晓雯的介绍了解到这个项目,并加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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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觉得挺有趣的,没想到这么累。”张心扬负责电池低温性能测试。为了找到能在极寒工作的电池,她需要用简易线路和电阻模拟气象站耗电,把电池放进实验室冰箱,每隔半小时测一次电压,实验一做就是一整天。有次一组数据快测完时,她发烧了,回去躺了一天,又回来重测。中途太累,她就拿本书坐在实验室地板上,看一会儿放松一下,再爬起来记录。“这和雪山冲顶的感觉很像,需要自己的坚持,不冲上去,努力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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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项目导师,郑廷锴从不“哄”她们。他告诉两个女孩:你们解决的是一个世界上没人解决过的问题,如果放弃,机会就留给下一个有心人。在郑廷锴看来,张妙依敢冲敢试,张心扬嘴上总说自己不行,但从未真正退场。她们形成一种互补:一个往前冲,一个稳后方。
2025年,改进后的二代气象站,被青海大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应用于黄河源头地区的生态科研。微型高山气象站第一次被正式接入科学研究。
同年底,张妙依和张心扬带着设备亮相第十二届大湾区国际创客峰会,从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参展项目中脱颖而出,拿下“最佳展商奖”,也收获了第一批批量采购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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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妙依(右)和张心扬(左)带着设备亮相第十二届大湾区国际创客峰会
但考验远未结束。在黄河源头,一台设备被牦牛一脚踩碎。因为安装杆不统一,只能用胶带缠在铁壳上。还有一台,科研人员好心加上的金属固定板恰好屏蔽了天线,数据死活传不回来,团队看了现场视频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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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她们主攻低功耗。三代机在无光照环境下靠一块电池能续航九个月以上,即便是北极长达半年的极夜也能撑过去。张妙依聊起这些时,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地球上应该没有它不能工作的地方,除非被牛撞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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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把采集到的数据喂给人工智能分析,意外发现:即便在无地形遮挡的几百米小范围内,天气参数也存在剧烈变化。这直接挑战了美国科学家2008年、中科院科学家2012年发表的权威论文结论。中科院气象科学家主动找上门来,生态与气象领域的意向订单达到数百台。
两个女孩一合计:干脆成立一家公司吧。2026年3月,受深圳光明区文旅部门邀请,“峰云智测”在光明区天安云谷注册。工商登记的股权由家长代持,但研发方向、产品迭代、销售决策,全由两个女孩作主。
从小学时的广州到今天的深圳,两个女孩与“创业之都”的缘分似乎早已注定——除了太阳能板,目前微型气象站的几乎所有部件都从深圳企业采购。张弓说,深圳完善的电子产业链和愿意为小创新倾注精力的工程师,让三代气象站的迭代速度远超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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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妙依(左)和张心扬(右)在光明区天安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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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课堂到“家庭和生活课堂”
是什么驱动两个12岁女孩,在三年间把一台气象站从厨房漏胶的狼狈,一路做到雪线上的稳定回传?
张弓是生物学专业出身,与气象、电子毫不相关。他能做的,是教女儿欧姆定律和功率计算,搞不定的就一起问AI;是熬夜画电路板,因为妻子不让张妙依晚睡;是在网上买芯片,和尺寸有偏差的工厂交涉。有一次尝试灌封防水,胶液从缝隙漏出来,淌满了厨房,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张弓见过太多被焦虑驱动的家长。周围的朋友听说张妙依创业,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真优秀”,而是“你这真是一步到位”。“如果12岁的孩子已经具备不靠学历、不靠平台,仅凭双手和智慧就能立足的能力,那家长还有什么可焦虑的?”
张心扬的母亲朱晓雯,则提供另一种陪伴。她与女儿像朋友一样相处。张心扬做电池测试到深夜,她在家里焦虑地等,但从不打断。张心扬说“我做不好”的时候,她投去拥抱,等孩子缓过来,再说“可能有别的办法”。
在这两个家庭,父母不是“发动机”,而是“脚手架”——提供支撑,不主导方向。
张妙依的时间表是自己排的:先写完作业,再做项目,然后拉琴、画画、打游戏,偶尔出去拍飞机。张心扬做项目太晚就上午请假补觉,剩下的时间正常上学,不拖累学业。
在两个女孩看来,生活就是一堂课。从登山到科创、从科考到创业,这堂课没有标准答案、没有考试铃声,但教会了她们最重要的东西——如何在真实世界发现问题,再亲手解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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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未来,张妙依的想法很具体:先把物料仓储管理理顺,公账私账分清,然后安心卖产品、改产品。她并不避讳自己喜欢赚钱的感觉——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也很清楚,创业首先得看见别人的难处。得仔细观察生活、热爱生活,才能发现有什么问题在等你去解决。
怎么看待年少创业?张妙依淡淡地说:“创业是造福人类的过程。”
深晚快评:
年轻的创业者,我们来相会!
12岁在深圳创业?你没听错。
两个小姑娘,张妙依和张心扬。爬雪山就够“不走寻常路”了,这还没完,愣是把一个念头捣鼓成了“微型高山气象站”的小发明。拿奖不说,还在监护人协助下把公司落在了深圳,正儿八经创起了业。
创业之城,名不虚传。不光本地孩子敢折腾,外地的小创客也奔着深圳来。从“作品”到“展品”,再到“商品”,这可能是深圳创业生态迎来的最年轻的“投票”。
近几年,创业的风越吹越年轻。16岁的廖星然,已是“一人公司”的创始人兼CEO;穿着校服的魏思远,把无人机卖到了欧洲、大洋洲……类似的例子在深圳不少。年龄在这里不是局限。
深圳凭啥能持续“长”出青少年创业者?
头一条,产业链就在楼上楼下。俩小姑娘之所以选择深圳,因为她们需要的技术支持、部件厂家几乎全在这儿。一有想法,抬脚就到人家办公室面对面聊。
再一个,整座城市就是一个“能量场”,鼓励“搞事情”的劲头,不分年龄。据统计,近两年深圳每4家新成立的市场主体中,就有1家是由35岁以下青年创办的。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家长的观念在“破壁”。深圳不少家长从五湖四海来,赤手空拳在这里扎下根。他们不太相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这种观念不经意间传给了孩子——世界是开放的,尝试是被允许的。
当然,孩子毕竟是孩子,创业路上鲜花和荆棘都有。我们既不要泼冷水说“先把书读好”,也别捧成“神童”看热闹。最该做的,是护住那份珍贵的创新劲头。
学校能做的,是珍视那些看似“不切实际”的想法,鼓励学生动手试错,这恰是AI时代教育的要义。
家长呢,不包办、不焦虑。允许孩子把作业写在课堂之外、大地之上,让那双眼睛永远亮晶晶。
政府和社会力量要搭起好创意被看见、被接住的“阶梯”,合同条款、知识产权这些“成年人世界”的规则,得有人帮他们捋清楚、给指引……
创新,不是大学毕业才解锁的“技能卡”,而是从小被允许“动手修世界”的习惯。这些小创客最珍贵的,就是那股“我想做点什么来改变世界”的原始冲动。
这份冲动,值得我们去承接、去成全。(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温琼)
采写 |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罗婉
摄影 |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李亦浩(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视频 |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罗婉 李亦浩 孙龙
编辑 | 刘 珂
审读 | 陈建国
二审 | 潘韵琪
三审 | 王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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