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月薪4万请假回家,老板偷偷跟踪,见他父亲老板泪目
王总盯着那张请假条看了大概十秒钟。A4纸,打印的,就一行字:"因家中急事,申请休假三天。"署名是我,时间填的是今天。
"家里什么事?"他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节拍零零碎碎的,没什么规律。
"我爸身体不太舒服,我回去看看。"
"你爸不是在崇明?"
"嗯。"
"那边不是有你姐?"
"我姐也在上海。"我说,"我爸一个人住。"
王总没再问了,在请假条上签了字。他把条子递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几天",我说"三天"。他点了点头,我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又喊住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工资多少?"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还是靠在椅背上,办公桌上的台灯在他脸上投了一半光一半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四万,"我说,"税前。"
"请假扣钱不划算。"他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重新落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那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密密的。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从公司到崇明的轮渡是下午两点半的。我坐地铁到码头,买了票,站在甲板上等开船。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我靠着栏杆站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王总发的微信:"事情处理好了跟我说一声。"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又揣回去了。
船开了。江面很宽,两岸的楼从高变低、从密变疏。我站在船舱里,靠着一根白色的铁柱子,看着窗外的水纹一层一层往后退。水面上飘着些零碎的垃圾,一只白色塑料袋在水波里一沉一浮,像一小片搁浅的帆。我把目光移开,闭上眼。船身的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嗡嗡的,跟公司写字楼电梯里的震动差不多,但这边的风是湿的,带着植物和水的味道。
到崇明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我沿着堤坝走了二十分钟,拐上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整的稻茬。路边有几棵柿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颗柿子挂在枝头,红得发暗,在傍晚的光里像几粒不急着落下的雨滴。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
他背对着院门,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卷到肘弯,抡斧头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劈在木柴的裂缝上,咔嚓一声脆响,木柴裂成两半,往两边弹开。他弯腰把裂开的柴码到旁边,又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新的,立在木墩上,举起斧头。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看他把那根柴劈完了,弯腰去捡地上的柴块时,他侧了一下头,看见了我。他手里的柴块掉回地上,他没去捡,直起腰来,手扶着腰侧,慢慢站直。他的动作比我上一次看见他时慢了半拍,像一架齿轮上了锈的老钟,每一格都走得涩。他脸上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说"回来了"。
"回来了。"我走进去,弯腰帮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柴块捡起来,一块一块码好。柴块还带着木屑的粗糙,扎着手心,我捡完了一抬头,看见他扶着腰站在旁边看我,眼睛里的光被院子上空的暮色映得浅浅的。
"啥事请假?"他问。
"没啥事,就想回来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吃饭没",我说"没"。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脆响,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的,像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听见的声音。
晚饭是炒青菜和一碗蛋花汤。他坐在对面,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碗沿磕着桌面响了一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我夹了一块鸡蛋,蛋花打得很散,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屋里就我们两个人,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下都落在半拍上。
"爸,"我说,"你腰怎么了?"
"没事。"他低头喝汤,碗抬起来的时候遮住了半张脸。"前两天搬东西闪了一下,过两天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七点多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一把矮竹椅上,面前摊着一小堆工具,一把钳子、一卷胶带、几根铁丝。他在修灶台上的风门,风门上的铁片松了,他用手掰了掰又合上了,手里攥着一根铁丝在拧。他拧的时候手指的力气不太够,拧了两圈就停一下,换一下手继续拧。拧完了他用拇指摁了摁风门片,来回拨了两下,满意地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立刻坐直了。
那天上午我帮他把院子里的柴全部劈完了。斧头在我手里比在他手里轻一些,我劈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把堆在墙角的木柴全部劈成小段,码在屋檐底下。他坐在那把矮竹椅上看着,偶尔说一句"这根歪了,顺着纹路劈"。我劈完最后一根回头看他,阳光照在他坐的地方,他的脸在光里面,皱纹很深,像一张叠了很多次又展开的纸。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个孩子看见别人替他把一件自己做不动的事做完了。
中午我接到王总的电话。他问我事情处理怎么样了,我说在劈柴,我爸腰闪了,我帮他干点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把定位发我,我正好在崇明这边看个项目,顺便看看你爸"。我说不用了,他说"发过来就行",挂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辆黑色SUV停在院门口。王总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兜水果。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我正在屋檐底下码柴,看见他愣了一下。他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院子里那把矮竹椅上。我爸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门口来了陌生人,他慢慢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才直起腰来。
"爸,这是我们公司王总。"我走过去。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想迎上去,步子还没迈开腰先弯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扶住了自己的腰侧。他立刻把手放下来了,但那一瞬间王总已经看见了。我爸伸出手去跟王总握手,手在半空中伸着,王总走上去握住,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摇。我爸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微微发颤,掌心粗糙得像一块用旧了的砂纸。
王总进了屋,我爸去泡茶。他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慢,腰微微弓着,自己大概没有察觉。王总坐在堂屋里,目光落在他走路的样子上,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上。年画是年年有余,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纸面已经泛黄了,娃娃的脸只剩个轮廓,鱼还红着。
我爸端茶出来的时候王总站起来接了。茶水在杯子里晃着,烫的,杯壁上浮着一层白汽。王总没有喝,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我爸爸坐回那把竹椅上。竹椅的坐垫是用旧棉布缝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椅腿底下垫着一块瓦片,大概是地面不平。
"您腰是怎么回事?"王总问。
"年纪大了,不中用。"我爸摆了摆手,笑了一下,"前两天搬点东西,闪了一下,没事。"
"去医院看了没有?"
"不用看,歇两天就好。"
王总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这间屋子的四周。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钟摆已经停了。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齐整。门口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左脚那只鞋帮上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均匀。柜子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盖盖得严严实实,杯身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大概是哪个工厂发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旧日历,翻到今天那一页,日历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晴"。
王总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有让我送,自己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我爸站在门口送他,腰还微微弓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垂在身侧。风吹过来把他棉袄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的头发在风里动了动,灰白的几根散在额角上。
王总上了车。发动引擎以后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侧着头看我,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你爸腰的问题,"他说,"我带他去看看。你在上海请个护工吧,钱我出。"
"王总——"
"你工资我涨到五万。"他说,"请假不扣钱。以后有事你尽管走。"
他没有等我回答,把车窗摇上去,车缓缓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团暗红的光,沿着土路慢慢远去,转过那排柿子树的尽头,看不见了。暮色四合,田野上笼了一层极淡的灰雾,远处的村舍冒出细细的炊烟,在风里斜着飘了一段就散了。我爸站在我旁边,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的腰还是微微弓着,自己大概没有察觉,我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那杯王总没有喝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我爸在里屋睡了,我听见他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我伸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意一直落到胃里。
第二天我回上海,买了两张票。一张我的,一张我爸的。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多买了一张,只是把那只旧皮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我看着他弯腰拉拉链的时候腰还是弯不下去,我蹲下来帮他拉上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箱子拎起来,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没有锁。他说"不用锁了,过两天回来",我说"嗯"。他上了轮渡以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江水。我坐在他旁边,他看江我看他,他的侧脸在窗口照进来的光里安静地待着,眼睛半眯着,脸上的纹路被光抹平了一些。
船开了。江面上那只白色塑料袋已经不见了,大概漂远了,或者沉下去了。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拢,没有痕迹地往前淌着。我爸靠着椅背慢慢闭上了眼,头往窗边歪了一点,睡着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弛地蜷着,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一张能靠的椅子上坐下来,再也不急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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