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本想三枪挑翻张郃,打到一半却收枪认输:我师父也教过你?
建安十三年秋,当阳长坂。
赵云一枪刺向张郃咽喉,却在半途骤然收势。只因这一招“寒梅吐蕊”,天下会用的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曹魏大将的起手式,竟与他的授业恩师童渊如出一辙。
马蹄声碎,断戟插在泥泞中如枯枝般斜指天际。
秋末的风掠过当阳长坂坡,卷起一股沉重的血腥气。那些没有主人的战马还在远处嘶鸣,声音听起来像是哭。赵云勒住缰绳,白龙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湿润的泥土里不安地刨了两下。他身后是溃散的大队,更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时远时近。
“糜夫人跳井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那个小吏说这话时嘴唇抖得几乎说不成句,“阿斗……阿斗在夫人怀里,一并——”
赵云没让他说完。他一夹马腹,白龙驹便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逆着人流冲了出去。他知道自己疯了。一个人,一杆枪,要冲进曹军数万大军的腹地去找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可有些事比疯更可怕。比如甘夫人临行前攥着他手腕的那双手,冰冷,全是汗,指节捏得发白。她说:“子龙……阿斗……”后面的话被风吞掉了,但她眼睛里的东西赵云读懂了。那是一整个即将倾覆的世界的重量。
他把它扛在了肩上。
一路冲杀,银枪过处,血珠沿着枪缨滚落,在地上溅出细碎的红点。他记不清挑落了多少曹将,淳于导、夏侯恩……名字和脸都是模糊的,只有枪尖传来的反震力是真实的。直到他看见那口井。
井口不大,覆着青苔,旁边散落着几件绣着金线的衣物,是妇人的。赵云翻身下马时腿几乎软了一下。他冲到井边往下看,黑洞洞的,只有自己一张沾了血污的脸倒映在极深处的水面上。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殿下!”他喉咙发紧,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赵云闭上眼睛。或许……或许那个小吏看错了?糜夫人或许抱着阿斗藏到了别处?他正要转身再去找,眼角余光却瞥见井台边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脚印很小,是孩子的,歪歪扭扭向坡下延伸。
他心口猛地一缩,顺着脚印追去。穿过一片烧焦的林子,喊杀声忽然清晰起来。前方开阔地上,一队曹军正围着一棵断树。树根虬结翻露在外,像一只僵死的手。树下一个妇人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传出细弱的啼哭。
“夫人!”赵云认出了那背影。
糜夫人猛地回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看见赵云时眼里爆出一道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压下去。“子龙将军!”她声音嘶哑,“快……快带阿斗走!”
她说着就要把孩子递过来。可就在这时,包围圈裂开一道口子。一杆方天画戟横着扫过来,将两名曹兵拦腰斩断,血肉飞溅中,一员大将策马而出。马是乌骓,人是铁塔。面如紫玉,目若朗星,颌下一部短髯修剪得极是齐整。手里那杆画戟在残阳下泛着冷森森的青光。
“赵云。”那人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稳稳压过了四面八方的兵戈之声,“我等你多时了。”
张郃。
赵云瞳孔微缩。河北四庭柱之一,原属袁绍,后归曹操,用兵之能不在他之下。不过赵云此刻没什么心情跟他叙旧。“张将军,”他横枪立马,将糜夫人和阿斗挡在身后,“今日之事,可否行个方便?”
张郃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似的笑意。“子龙,曹公爱才,你若肯下马受降,我保你——”
“不必。”赵云打断他,银枪在手中轻轻一转,枪尖抵地,“某家枪下,向来不杀无名之辈。张郃,你可想清楚了?”
这话说得极狂。但张郃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久闻常山赵子龙枪法通神,今日正要领教。”他翻身下马,将画戟往地上一顿,入土三寸。“你我步战,公平。”
周围曹兵潮水般退开,在坡地上让出好大一片空场。糜夫人抱着阿斗缩在断树后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赵云也下了马。他解下背后那杆亮银枪的枪套,动作很慢。枪身露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枪杆的纹路上,那上面刻着极细的云纹,从枪纂一直蔓延到枪缨下方。
“请。”张郃单手执戟,摆了个起手式。
赵云眉头微微一跳。张郃这姿势有些奇怪,画戟本属重兵器,通常双手握持方能发挥劈砸之利。他却只用右手虚握戟杆中段,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前,护在胸前。脚步也不稳,前脚虚后脚实,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松,看着沉,底下却蓄着一股弹劲。
这路数……
赵云没及细想,枪已递出。一枪“灵蛇吐信”,枪尖颤出三点寒芒,分取张郃咽喉、左肩、右肋。这是童渊枪法里的入门式,虚多实少,意在试探。
张郃不避不让,画戟抡圆了往下一砸,带起一股恶风。“铛”的一声,枪戟相交,火星四溅。赵云只觉一股大力顺枪杆传来,手腕微麻。好霸道的力道!但更让他心惊的不是力道,而是张郃这一砸的时机。恰好卡在他三式变化将尽未尽的间隙里,早了砸不中,晚了便会被他变招所趁。这份眼力,这份对枪路的熟稔——
赵云收枪,退开三步,深吸一口气。第二枪紧跟着刺出,这次是真的杀招。“白蛇吐信”接“毒龙钻心”,枪走中路,又快又狠,枪尖破空时带着尖锐的啸音。银枪去势如电,眼看就要扎进张郃心口,张郃却猛地拧腰侧身,画戟的月牙小枝往上一撩,正搭在枪杆上。他顺势一绞——
“转!”
赵云变招更快,枪杆一抖一弹,借着对方绞劲反弹的力道,枪尖画了个弧,从张郃腋下钻过去,直取后心。这一式叫做“回风拂柳”,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变化诡异,少有人能防住。
张郃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画戟倒转,用戟纂往身后一磕——
“铛!”
又是一声脆响。枪尖偏了分毫,贴着张郃的甲胄擦过去,划出一道白痕。
两人同时错身而过,再次拉开距离。场边一片寂静,曹兵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刚才这几下兔起鹄落,快得人眼都跟不上,只看见银光和青光搅在一起,叮叮当当一串响,然后两人又分开了。
赵云持枪而立,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张郃手里的画戟,眼神变了。如果说第一下还是巧合,第二下绝不可能。他方才使的“回风拂柳”,是童渊晚年所创,生平只传了三人——大师兄张绣,二师兄张任,还有他赵云。而破这一式的“倒戟迎风”,更是冷门中的冷门,连张绣张任都不一定会。张郃怎么会?
“张将军好身手。”赵云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方才那一招‘倒戟迎风’,使得妙极。不知师承何处?”
张郃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笑得很古怪,像是高兴,又像感慨,眼底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怀念?
“子龙何必明知故问。”他缓缓转了转手中的画戟,“你我同门,莫非你忘了?”
同门?!
赵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是童渊游历至常山时看他资质不凡,收他做了关门弟子。童渊一生收徒极严,且从不滥收,他入门后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个师兄。张绣是大师兄,张任是二师兄,他怎么不记得师父提过张郃?
“笑话。”赵云冷笑,“家师童渊门下,只有张绣、张任与我三人。阁下莫要乱攀关系。”
张郃不恼,反而叹了口气,用画戟指了指赵云的枪。“子龙方才第三枪,‘回风拂柳’是吧?后面你还有一记杀招,‘寒梅吐蕊’藏在‘回风’的弧线底下。你可知‘寒梅吐蕊’这一式,师父当年怎么教的?”
赵云心头一震。是的,“回风拂柳”的杀招确是“寒梅吐蕊”,可这一式只有他和童渊知道,连张绣张任都不曾学全。张郃连这都知道?
“他说——”张郃忽然收戟而立,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竖起一根手指,模仿着某人的口吻,“‘这招啊,不能贪快。快了梅花就败了,要留三分力,等风过了再吐。记住,枪是活的,跟花一样,该开的时候开,不该开的时候,含着。’”
赵云握枪的手猛地攥紧了。一字不差。那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此刻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来。他看着张郃,忽然发现对方脸上那种从容不迫的镇定,跟他记忆中师父教他练枪时的神情,竟有三分神似。
“你到底是谁?!”赵云声音沉了下去,“师父从未提过你。”
张郃将画戟扛在肩上,背对着夕阳,紫膛色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童渊当然不会提我。”他说,“因为他教我时,还不叫童渊。”
“什么?”
“那时候我叫他……风先生。”张郃的嗓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风无影,云无痕。枪出如龙,收如处子。”
这十二个字,是童渊枪法的总诀。
赵云彻底怔住了。风先生……风无影,云无痕。童渊早年确有一个名号,叫“风隐”,取“风过无痕”之意,后来改名为渊,寓“深渊藏龙”。知道这个旧号的,除了几个至交老友,几乎无人晓得。张郃若非童渊亲传,绝不可能知道。
“你……”赵云嘴唇动了动,“你何时拜的师?”
“二十五年前。”张郃说,“河内汲郡,一个雪天。我那时还不满十岁,家里遭了匪祸,逃出来时冻倒在路边。是风先生捡了我,给我治伤,教我练枪。跟了你我两年。”
“两年?”赵云皱眉,“师父收徒从不——”
“从不会半途而废?”张郃苦笑着摇摇头,“子龙,你只知道师父收了你和两位师兄,可你知不知道,师父这一生收过的弟子远不止你们三个?有些人,学成下山后便不许再提师门。我一共跟了先生两年。两年后,他说我根基已固,剩下的要靠自己磨炼。临别时送了八个字——”
“行止在己,慎言慎行。”赵云脱口而出。
两人对望一眼。坡地上的风忽然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糜夫人在断树后面抱紧了阿斗,婴儿的哭声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她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她看得懂赵云的表情——那双一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张郃长出一口气,将画戟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拄定。“子龙,”他语气变得郑重,“你我既为同门,今日我不会取你性命。但阿斗你必须留下。”
赵云的枪尖重新抬了起来。“张师兄,”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某种决绝,“旁的事可以商量,唯有此事,恕难从命。”
张郃眯起眼。“你当真要与我分个生死?”
“各为其主罢了。”赵云说,“师兄,请。”
他说“请”字时,枪已经动了。这一次再没有试探,起手便是“寒梅吐蕊”。银枪抖出一大片枪花,密如急雨,每一朵枪花里都藏着一道杀机。这是童渊枪法中最凌厉的一式,张郃认得。
画戟迎上去。青光与银光再次绞在一起,这一次更急、更猛、更不留余地。戟杆与枪杆碰撞的声响密得像一面被擂破了的鼓。两人在场中腾挪闪转,身影几乎化作了两道流动的光。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
忽然——
“铛”的一声巨响。
赵云退开三步。他的枪尖垂了下去,枪尖上挂着一丝血,是张郃左臂被划破的口子渗出来的。张郃捂着手臂,画戟撑在地上,微微喘息。但赵云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他方才变招之时,枪走偏锋,使了一记“仙人指路”。而就在那一瞬,张郃回应的身法竟与他不谋而合——侧身、卸力、反手撩击,几乎与他同时出手。若非两人中途各自收了三分力,此刻怕是已经两败俱伤。
一模一样。
张郃刚才使的“仙人指路”的变式,跟童渊教他的分毫不差。连收力时手腕微沉的细节都完全一致。
赵云收枪,笔直地站在那里。晚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吹动他银甲上的红缨。他看着对面的张郃,看了很久。张郃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却隐着一丝极淡的悲悯。
“师父还教过你什么?”赵云问。声音很轻。
张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松开画戟,任由那杆重兵器“咚”一声倒在地上。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与赵云只隔五步的地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胸口点了一下,又指向赵云眉心。
一个极小的动作。若非懂行的人,只会当他随手比划。
赵云的眼睛却猛地睁大了。
这是童渊的“传心印”。每一代弟子入门时,师父会用这个手势在弟子额心一点,意为“以心传心,以印印心”。张绣额头有,张任额头有,他自己的额头——他伸手摸了一下眉心,那里早已没了印记,但他永远记得那一点指尖的温凉。
“你的‘传心印’还在吗?”张郃问。
赵云没有回答。他放下手,忽然退后一步,将银枪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腰弯下去,头低下去,盔缨几乎扫到地上的尘土。
“张师兄。”他说,直起身时眼眶微微发红,“今日之事,赵云冒犯了。”
张郃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他弯腰拾起画戟,却没有再举起来。“子龙,”他说,“你走吧。”
赵云一怔。
“带着阿斗走。”张郃转身往曹军阵中走,“趁我还没反悔。”
“师兄——”
“别叫我师兄。”张郃头也不回,声音有些闷,“从今天起,你我仍是敌人。下次见面,我不会再留手了。”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乌骓马跟上来,张郃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扬起尘土,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周围的曹兵面面相觑,不知该追不该追。张郃没下令,他们便只是举着兵器围着,无人上前。
赵云沉默地走回断树边。糜夫人把阿斗递给他时,手抖得厉害。婴儿的小脸皱成一团,还在哭。赵云把他抱进怀里,用披风裹住。
“将军——”糜夫人欲言又止。
赵云摇了摇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郃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昏黄的光。
“走吧。”他说。
白龙驹轻轻打了个响鼻,载着他和怀里的婴孩,转身冲下了长坂坡。身后曹军的战鼓忽然又响起来,但赵云没有再回头。他耳边反反复复响着的,是张郃方才最后那句话。
“从今天起,你我仍是敌人。”
银枪上的血还没有干,顺着枪尖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赵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斗,孩子不知何时止住了哭,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手里攥着他甲胄上垂下来的红缨,攥得紧紧的。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长坂坡上的风越来越冷,裹着残存的烽烟味道。赵云策马疾驰,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常山脚下那个小院里,师父童渊教他第一招枪法时的情景。老头儿须发皆白,却站得笔直,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笑眯眯地说:“子龙啊,记住。枪是死的,人是活的。将来你遇见会使这路枪法的人,别急着拼命,先问问他——师父也教过你?”
老人当时说这话时,眼底有一丝赵云那时看不懂的深意。
现在他懂了。
长坂坡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赵云把阿斗往怀里紧了紧。白龙驹跑得飞快,蹄声如鼓。他仰起头,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夜色吞没,像师父当年那根点在他眉心的手指,暖了片刻,终究凉了下去。
白龙驹四蹄腾空,蹚过一条浅溪时水花溅上来,冰凉地打在赵云脸上。他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怀里的阿斗被颠得又哭了两声,但很快便安静下来,一只小手攥着他的甲片,攥得指节泛白。
身后追兵的动静越来越远。张郃没有下令追赶,其余的曹将一时也摸不清虚实,长坂坡上那场短暂而诡异的对决,像一个横空出现的屏障,把溃退与追剿隔在了两边。
可赵云没有松懈。他太清楚了,张郃放过的只是张郃这一路,曹操麾下还有曹仁、曹纯、夏侯惇、许褚。只要有一队人截住去路,他和阿斗就再也走不脱。
果然,又奔出约莫二里地,前方林子里骤然亮起一片火把。赵云勒马急停,白龙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火光映出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曹”字,旗下立着一员大将,虎背熊腰,手里的长刀明晃晃地压下来。
"赵云!"那人嗓门炸雷一般,"夏侯惇在此,还不下马受缚!"
赵云把阿斗往怀里紧了紧。披风裹得严实,小孩子闷在里面却不闹了,隔着布料传来暖融融的一小团热气。他将银枪平举,枪尖对准夏侯惇面门。
"让开。"
夏侯惇狞笑一声,纵马便冲。长刀劈下来时带着啸音,赵云侧身一让,刀锋贴着盔缨掠过,削断了几根红绳。他趁势反击,银枪自下而上斜挑,正点在夏侯惇刀柄护手处。这一招借力打力,用的仍是童渊枪法里的"顺水推舟",力道不大,却恰好把夏侯惇的刀势引偏。
夏侯惇收刀再砍,连劈三下,赵云连让三让。他不急,每一枪都只取守势,枪尖点、拨、缠、绕,把对方的重兵器全卸在身周三尺之外。第四刀下来时,赵云忽然变守为攻,银枪贴着刀杆滑下去,枪缨擦着铁杆发出一溜火星,枪尖直取夏侯惇握刀的手指。
夏侯惇迫不得已缩手回防,马头一歪,让出了半个路口。赵云双腿一夹马腹,白龙驹如箭般蹿了过去。身后夏侯惇暴怒的吼声追了半里地才被夜风吞没。
又过了一处山坳,前面终于看见了零星的汉军旗号。那些旗子残破不堪,有的只剩半截布条在风里飘,但赵云认得那上面的"刘"字。他心头一松,却不敢放慢速度,白龙驹喘着粗气,蹄子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又稳稳撑住。
"将军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营地里顿时乱起来,几十个残兵纷纷起身,有人举着火把迎上来。赵云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靠住马鞍稳了稳身形,伸手解开披风,把怀里的阿斗捧出来。
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许是闷久了,正瘪着嘴要哭不哭,看见火光便睁大眼睛四处乱看,半点惧色也没有。
"殿下在此!"赵云声音嘶哑。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往大帐跑,有人在喊"阿斗寻着了",有人干脆跪下来磕头。赵云穿过这些嘈杂,抱着阿斗一步步走向那顶最大的帐子。帐帘掀开,刘备从里面冲出来,踉踉跄跄,官服前襟满是尘土,一张脸煞白,看见赵云怀里的襁褓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矮了半截。
"阿斗……"他伸手接过孩子时手抖得厉害,把襁褓贴在自己胸口,眼眶里倏地滚下泪来。但随即他便看见了赵云的模样,银甲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箭眼,肩甲缺了一块,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里衬。枪尖上豁了三个口子,枪缨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刘备把阿斗交给身边的糜竺,两步跨到赵云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赵云微微皱眉,却不抽手。刘备的手指攥得太紧,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他骨头里去。
"子龙,"刘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这身上……"
"主公,"赵云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单膝跪下去,"臣未能护住糜夫人,夫人她……"
他没说完。刘备猛地弯腰把他拽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个文弱之人。"子龙!"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刘备盯着赵云的脸,盯了很久,忽然松开手,转身从糜竺怀里又抱回了阿斗。他把孩子举起来,在火光里照了一照,然后——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他作势要把孩子往地上摔。
"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在他手臂落下去之前一把托住了襁褓。"主公不可!"他急声说,膝盖着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刘备的靴面,"殿下无恙,臣之幸也。主公若为此事伤及殿下,臣万死莫赎。"
营地里静得只剩火把哔剥燃烧的声音。刘备僵在那里,手臂悬着,阿斗在他手里安然睡着,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半晌,刘备的肩头塌下去,他把孩子重新搂进怀里,另一只手伸下来,覆在赵云头顶的盔面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铁片传下来,竟有些烫。
"起来。"刘备说,"子龙,起来。"
赵云起身时膝盖沾了满襟的泥。刘备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眼底那汪没淌完的泪终于沿着面颊滑下来,在胡茬上挂了一瞬,坠进衣领里。
"往后,"刘备说,"你便是我汉室的脊梁。"
这句话很重。赵云嘴唇动了动,没应。他只是把银枪从地上拾起来,枪杆上的云纹已经被血污糊住了大半。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干净,那些纹路却依然清晰可辨,从枪纂蜿蜒至枪缨,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路。
当夜赵云在帐外守了一更。阿斗安置在甘夫人身边,甘夫人抱着孩子哭了一夜,声音断断续续从帐里传出来。赵云倚着旗杆坐在地上,把银枪横在膝上,借着篝火的余烬一寸一寸擦拭枪身上的云纹。
他擦到枪纂附近时,手指忽然停住了。那里刻着几个极细的小字,若非今日反复擦拭了数遍,平时根本看不真切。他凑近火光了看,那字迹古朴稚拙,像是一个孩童用刀尖歪歪斜斜划上去的——
"风先生教我。"
赵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火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这杆枪是他出师那年童渊亲手赠的,童渊说这枪跟了他二十年,如今传给你。他从没问过这枪之前的主人是谁。
枪身冰凉,夜里起了露水,摸上去湿漉漉的。赵云将五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仔仔细细把枪纂裹好,重新插回背后的枪套里。
不远处的山坳那头,曹营的灯火明灭不定,像一片浮在黑暗里的萤火。张郃此刻大约就坐在其中某堆篝火旁。他左臂上的伤口应该已经包扎过了,以他的经验,那点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可赵云知道,有些伤不在皮肉上。
翌日清晨拔营。刘备带着残部继续南撤,赵云押后。晨雾极浓,十步之外便看不见人。白龙驹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马蹄踩在露水浸透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行至一处渡口时,赵云勒住马。雾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只有两个音符,一高一低。赵云的脊背倏地绷直了。
那是童渊传讯的哨法。高低两声,意为"平安"。
他朝雾里望了许久。浓白的雾纱层层叠叠,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有一骑的影子在河对岸一闪,便彻底融进了晨霭之中。
赵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银枪从背后抽出来,枪尖朝天,横在身前。他做了个回礼的动作——枪身倾斜四十五度,轻轻顿了两下,这是童渊门下的"静默礼",意为"收到,彼此珍重"。
雾那边再无声息。
渡船靠岸,人马陆陆续续上了船。赵云最后一个踏上跳板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长坂坡的方向压在雾底,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想起师父童渊最后一次送他下山时的场景。老头儿立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枯瘦的手搭在树皮上,对他说:"子龙啊,往后你走你的路。遇着同门,能让则让。实在不能让了——"
童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最终只笑了笑。
"实在不能让了,就各凭本事吧。枪是无情的,人有情就够了。"
赵云踏上渡船,船身晃了一下。晨雾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河面、对岸、来路全吞了进去。阿斗在甘夫人怀里忽然醒了,轻轻"呀"了一声。
船篙点开岸石,渡船缓缓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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