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伟,2019年腊月二十三,深圳宝安区松岗镇那家叫"通利达"的电子厂正式停工了。老板林国富站在仓库门口,把遣散费一个一个发到工人手上。轮到我时,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进我棉袄内兜里,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大伟,这个你回去再看,别在这儿拆。"我捏了捏那个档案袋,起码有两指厚。后来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拆开它,手抖得撕破了封口。
第1章 最后一台机器停了
"大伟!传送带卡了!"
我在流水线第三工位站起来,把手里的电烙铁往海绵托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到传送带尽头。果然,一台刚刚下线的电源适配器卡在了挡板缝隙里,卡得死死的。我蹲下去,伸手从缝隙里把那个适配器抠出来,顺手用螺丝刀把挡板的螺丝紧了半圈。
"行了。"
工友阿强拍了一下我的后背:"还得是大伟哥,别人谁都搞不定这破机器。"
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到工位上继续焊电路板。烙铁头点上去的那一刻,锡丝融化升起的白烟被抽风管吸走,那股熟悉的味道我已经闻了十五年。
2004年刚来的时候我还是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裤兜里揣着五百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那时候通利达电子厂刚从西乡搬到松岗,厂房是租的,老板林国富那年才三十五岁,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经常自己下车间调机器。我应聘的时候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我手上因为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说了一句:"山东来的?能吃苦不?"
"能。"
"那就留下来干,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六百,包吃住。"
那会儿深圳遍地是电子厂,招工启事贴满了工业区的电线杆。通利达不算大,七八十号人,做手机充电器的电源板和适配器。我进了插件组,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电阻、电容、二极管一个个插到电路板对应的孔里,然后过波峰焊。一天下来手指头疼得发麻,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是最高兴的。
后来我升了线长、仓管、品质组长,再后来成了车间主管。十五年间通利达撑过了两次金融危机、三次环保检查、四次厂房搬迁,从七八十人发展到两百多号人,又从两百多号人缩回五六十人。林老板的头发从黑色变成花白,从花白变成灰白。厂子起起落落,我一直在。
2019年是从夏天开始不对劲的。
外贸订单突然少了一大半,本来堆满两个仓库的成品运不出去,货款回不来。林老板连着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每次开会都低着头说"再撑一撑"。九月份的时候裁了一批人,那天他在厂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一个跟被裁的工人说话,发完遣散费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十一月的时候剩下不到四十个人了。我跟林老板说我不走,他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
十二月二十号,林老板把所有人叫到车间里。机器停了,暖气也停了,几十号人站在流水线旁边,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薄薄一团。
"各位。"林国富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声音比平时哑很多,"通利达电子有限公司,从今天起正式停产了。"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掏出烟来点,又想起车间不能抽烟,把烟又塞回去了。
"厂里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订单没了,货款收不回来,银行那边也催得紧。"林老板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我知道大家对不住,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后是这个结果。遣散费我按劳动法的标准算出来了,该给的一分不少。有些钱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先发给大家过年。"
车间里有人开始抽鼻子。一个在厂里干了八年的女工忽然蹲在地上哭出了声。林老板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把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没说话。
那天下午开始拆生产线。阿强在拆贴片机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机器外壳擦掉一块漆,他抹了一把脸,继续拆。我把仓库里的物料一件一件点数登记,入账,封箱。库房里的货架空了以后,水泥地面上的灰印子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块放机器的地方都留着一圈油渍。
腊月二十三,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天气阴冷阴冷的,深圳难得的那种湿冷,钻进骨头缝里。我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工装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一个个领完遣散费离开。阿强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大伟哥,保重!有事打电话!"
"保重。"
最后剩下不到十个人。林老板把每一份遣散费都封在牛皮纸信封里,按名字一个一个发。发到我这儿的时候,他递给我的是个档案袋,比别人的厚很多。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大伟,这个你回去再看,别在这儿拆。"
我愣了一下。他的手指捏着档案袋的一角,指甲盖因为常年接触工业酒精有些发白。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
"林老板——"
"回去看。"他打断我,然后提高声音对剩下的人说,"晚上我在对面川菜馆摆了两桌,大家最后吃一顿饭。谁都别走。"
那天晚上的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林老板喝了很多啤酒,脸通红,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过来。他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手搭在我肩膀上,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伟……你是通利达的柱子啊……十五年了……"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旁边有人开始合唱《朋友》。五音不全的嗓子,喊得声嘶力竭,把隔壁桌的客人都惊动了。我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对面墙上贴了十几年的"安全生产、质量第一"标语已经卷了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老板被司机扶着上了车,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就不见了。我在川菜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棉袄里的那个档案袋硬邦邦地硌在胸口。
我租的房子在厂区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农民房,六楼,没电梯,月租六百八。爬楼梯的时候我攥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声控灯在我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个档案袋的厚度,粗糙的牛皮纸表面有点扎手。
到六楼开门进屋,我把门带上反锁了。出租屋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角落里堆着两箱从厂里搬回来的杂物。我在床边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口的白线绳上停了一下。
我拆开它的时候手是抖的。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白线绳绕了三圈,我解了两圈,第三圈怎么都解不开,最后用力一扯把封口撕破了。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工商变更登记表,盖着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公章,日期是2010年3月。上面写着:通利达电子有限公司股权变更,原股东林国富将其所持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转让给股东周大伟。
我拿着那张纸愣了很久。趴在桌上,手电筒照着纸面上的字,一遍一遍地看。"周大伟"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那里,身份证号也是我的。
再往下翻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是林国富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鉴于本人林国富于2010年因公司经营困难接受周大伟同志以其劳动贡献折价入股,现将通利达电子有限公司20%股权作为其出资份额,由本人代持。双方确认如下……"后面是一串条款,最后一页是两个人的签名:林国富,周大伟。旁边有一个指印。
那个指印我认出来了,是我自己的。但我完全不记得签过这个东西。
我把所有文件翻出来摊在床上。除了工商变更表和代持协议,还有一份2010年的公司资产评估报告,一份银行转账记录——2010年3月15日,林国富个人账户转出二十六万,备注写着"周大伟股权出资款"。还有一封信,林老板的笔迹,写了满满三页信纸。
我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看完,手机的光照在纸面上,整个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信的第一句话是:"大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通利达最后还是没能撑下去。我对不住你。"
第二段写着:"2010年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年厂子差点死了,资金链断了三个月,所有工人都走光了,就剩你没走。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老板,我留下来,厂子倒了我就最后走。'"
"那年你三十一岁,在厂里干了六年,工资才涨到一千八。但那一年你带着剩下的六个人,一天没休息,硬是把那批外贸单赶出来了。那批货救了这个厂。我想给你加工资,但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后来想了个办法,把公司20%的股份挂在你名下,当作你那个月的工资和这些年你对厂子的贡献。我找人做了评估、办了工商变更,但因为你是非股东身份参与出资,手续上只能我代持。"
"这二十的股份我替你管了九年。这九年里有三次我想告诉你,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你知道了会飘,怕你干活的心思散了。更怕的是哪天真要把厂子卖了,你因为这点钱跟别人扯皮。我自作主张,替你守着这个秘密。"
"大伟,如果厂子还在,这股份你永远有份。如果厂子没了,剩下的资产清算完了,你该得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这些文件你拿着,找个律师看看。信物随信附上——当年你在车间捡到的那枚铜戒指,你说是你奶奶给你的,后来弄丢了。我在扫地的时候捡到了,帮你存了九年,今天还给你。"
我把信翻到最后一页,一个用透明胶带粘在纸上的小东西掉了出来,落在我的手心里。
是一枚铜戒指。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是我奶奶在我十八岁那年给我打的,我戴了四年,2008年清货架的时候弄丢了,找了三天没找到。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硌疼了。
出租屋的窗外忽然响起了鞭炮声,一阵接一阵,远远近近的,是有人在提前放年炮。我坐在地上一动没动,手心里的铜戒指慢慢被捂热了。地上摊着的那沓文件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白,最上面的工商变更登记表上,我的名字就在那里,印了整整九年。
我忽然想起来2010年春天,通利达最艰难的时候。厂里只剩下七个人,林老板每天早出晚归,有一天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在仓库门口抽了根烟,叹了口气说:"大伟,你走吧,留在这儿没前途了。"我那时候怎么回的来着?我好像说:"老板,我这个人认死理,在一个地方干惯了就不想换。"
那天晚上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但他记了九年。
我把铜戒指套回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然后站起来把文件整理整齐装回档案袋里,放在枕头底下,脱了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每到回南天就渗水,现在干巴巴地裂着。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发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强发来的消息:"大伟哥,到家了。明年有啥打算?"
我回了一句:"还没想好。你先过年,年后再说。"
他把灯关掉,窗外远处的鞭炮声还没停。我闭上眼睛,左手无名指上的铜戒指硌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第2章 二十五万和六万块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个档案袋去了林老板家。
林国富住在松岗老镇那边一个旧小区里,两居室,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开门的是他老婆,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伟来了,快进来,老林在阳台打电话呢。"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摞纸箱子,像是也在收拾东西。林国富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手机,看见我之后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坐。"他指了指沙发,把茶几上的纸箱挪开,"我猜到你要来。"
我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去,就放在两个人中间。"林老板,这个——"
"是真的。"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那个档案袋,"所有手续都是正规走的,2010年在宝安区工商局备过案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着去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领口有些起球,整个人看着比厂里的时候瘦了一圈。"大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他重复了一遍,"这十五年里你跟我说过多少话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件事——你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过钱。"
我没说话。
"前面那些年在厂里,活儿最重的你干,加班最多的是你,年底评先进大家选出来还是你。但每次涨工资你从来不争,发奖金你从来不挑。你不像别的人,干两年就想着自己出去单干,或者跳槽去工资更高的厂。你就在通利达待着,像棵扎了根的树。"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2008年金融危机那会儿厂子差点倒了,你跟我说'老板没事,我回山东攒点钱,扛过去了再回来'。后来你真回了一趟,待了半个月又回来了。"
"那年我妈病了,回去看她。"
"我知道。你回来那天晚上在车间加班到十一点,我看见了。"林国富停了一会儿,"2010年我把股份转给你的时候,其实我没想过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就想着,万一哪天厂子真不行了,至少你手里有东西能傍身。"
"那现在呢?"
"现在厂子完了。"他把档案袋拿过去从里面抽出那张工商变更登记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昨天我叫人算了一下通利达的资产。厂房是租的,没多少值钱东西。但2017年我们买的那些自动化设备,加上仓库里的存货和两笔还在追的货款,清算下来大概能剩个百来万。你占二十,该拿的跑不了。"
"那个代持协议——"
"法律上有效。"他说,"我专门找人问过。当年那笔二十六万的转账记录就是你的出资凭证,虽然钱是我先垫的,但协议写得很清楚,那是你以劳动贡献折价入股的。大伟,你从来不是通利达的普通工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无名指上那枚铜戒指。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厨房里林老板老婆在切菜的笃笃声。
"林老板,"我说,"这二十的股份,我能不能不要?"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震惊。"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组织了一下语言,"通利达现在是倒闭了,但剩下那些钱您拿去还债、安置工人、给家里留点。我一个打工的,这十五年的工资一份没少拿,不该再要这个。"
他盯着我看了至少有十秒钟,然后忽然往后靠到沙发背上,抬手捂了一下眼睛。他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眼角是湿的。
"周大伟,"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你拿着。这是你该得的。你要是不拿,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那这样,"我说,"二十,我拿一半。剩下的一半你留着,帮帮厂里那些工友。阿强他爸年前查出癌症了,隔壁线的刘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陈师傅今年六十三了出去不好找工作。您用这笔钱把他们的遣散费再补一补。"
林国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阵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几栋城中村的楼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晾衣杆伸出来像森林的枝条。
"周大伟,"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你知道你这个人在这个厂里是什么位置吗?"
我没接话。
"你是通利达的魂。十五年了,你一直在那儿,别人看你就觉得这个厂有根。你走了那些人不会散,但你在那他们就有主心骨。"他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这二十的股份,你给我拿回去,别再说分一半的事了。遣散费的事我另外想办法,用不着你让。"
我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那钱的事先放一放,年后再说。快过年了,我得回山东了。"
林国富走过来,伸出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回去好好过个年。年后回来,有些事我们再商量。"
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大伟,你那枚戒指戴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戴上了。谢谢林老板帮我留了这么多年。"
"那本来就是你掉在仓库的。"他笑了一下,"2008年你找了三天没找着,其实就在第三排货架底下的缝里。我扫灰的时候看见的。"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棉袄拉链拉到顶,把档案袋裹在怀里下了楼。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一趟中国银行,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六千八百三十二块五毛。这就是我在深圳打工十五年的存款。每个月寄两千回家,剩下的交房租吃饭,偶尔添件衣服,口袋里始终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我站在ATM机前面,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屏幕上那几个数字,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深圳回山东菏泽老家的火车硬座票是二百四十三块,从菏泽转大巴到镇上十五块,再打个三轮回家五块。到家的时候兜里应该还能剩六千出头。
取了一千块钱现金装在棉袄内袋里,剩下的留在卡上。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袋子砂糖橘、两箱牛奶、一箱火腿肠、给老爹的一条烟和给老娘的一罐蜂蜜。拖着行李箱从巷子里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阿强,他骑着一辆电动车从对面过来,车筐里塞着两包行李。
"大伟哥!几点的车?"
"下午四点半的。"
"我送你到地铁口。"
他把电动车掉了个头,把行李塞进车筐,我侧坐在后座上。电动车的电机嗡嗡响着穿过工业区的街道,两边的厂区大部分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红底黄字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阿强在前面喊了一声:"大伟哥,年后你还回来不?"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我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过了年就回来。"
"那行,我在松岗等你。"
地铁口到了。我下来拎起行李,阿强冲我摆了一下手:"大伟哥,过年好!"
"过年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月台上等着。隧道深处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灯光从黑暗里骤然亮起。
上车之前我把那个档案袋从行李箱里抽出来,放进了随身的双肩包里。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贴着后背,一路从深圳到广州,从广州转车北上。列车穿过岭南的山岭,穿过湖南的丘陵,穿过湖北的平原,窗外的景色从青绿变成枯黄,再从枯黄变成灰白。
到菏泽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出站口人挤人,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推着大箱子的,热气腾腾的人流往四面八方散开。我顺着人群走出去,在车站广场前面那个煎饼摊前面停了一下,花了三块钱买了一个卷煎饼,站在风口里吃完。面皮还是热的,薄脆嘎嘣响,酱抹得不算多,但吃得心里踏实。
转大巴到镇上再坐三轮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家在菏泽下面一个小村庄,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冬天叶子落干净了,只剩下直愣愣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三轮车在村口停下,我付了五块钱,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看见我妈站在大门外面,围着一条蓝色的旧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接我的行李箱。
"妈,我自己拿,沉。"
"你这孩子咋又瘦了?"她围着我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在深圳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厂里伙食挺好的。"我说,"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一听说你今天回来,早早就把炉子生上了。"她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我左手无名指上,"哎?你手上那个戒指是咋回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找到了,就是奶奶给的那个,之前在厂里丢了,老板帮我收着了。"
我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哼了一声:"奶奶要是看见你还戴着这个,不知道该多高兴。行了别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外头冷。"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一股暖烘烘的煤炉子气味扑面而来,炉子上坐着一壶热水,正在咕嘟咕嘟冒热气。我爸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正在看电视上的戏曲频道。他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嘴角弯了弯:"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我放下行李,在炉子边上坐下,烤了烤手。火苗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红色的光映在手掌上。我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饿了没?先吃碗面垫垫。"
我端起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低头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身后跟我爸小声说:"瘦了,看着脸上都没肉了。"
我爸说:"在外面打工哪有不瘦的。"
我吸溜着面条没说话。碗里的热气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第3章 年夜饭桌上的争吵
腊月二十九那天,家里开始忙年了。
我妈一大早起来发面蒸馒头,灶台上一摞一摞的白面馒头码得像小山一样,每个顶上点一个红点。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我帮着贴春联,搬梯子爬上去,把"天增岁月人增寿"贴到大门框上,又拿扫帚把门楣上的灰扫了一遍。
三十那天下午,我妈炖了一锅红烧肉,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我爸开了一瓶白酒摆在桌子上,把三个杯子一一倒满。
"大伟今年三十七了吧?"我妈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忽然问。
"过了年三十七。"我说。
"时间过得真快。"她把一碟凉拌黄瓜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铺垫,"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跟你差不多大的,村东头张家的老二,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
我没接话。这种对话几乎每年春节都要来一遍,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沉默。
"你今年带回来多少钱?"我妈又问。
"存了六千多。"
"六千多?"她筷子顿了一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前几个月厂子不行了,没发全。"
"厂子不行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什么意思?厂子要倒了?"
"已经倒了。"我说,"腊月二十三关的门。"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我妈转过头去看我爸,我爸端着酒杯没说话,眼睛看着桌面。炉子里的煤块烧得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开裂。
"那你明年干啥?"我妈的声音高了一点,"厂子倒了,你再找个厂呗?深圳那么多厂。"
"妈,年后我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看看情况?"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开始往上走,"你都三十七了,在深圳那个电子厂干了十五年,到头来厂子倒了,存款六千块。你让我们俩在村里怎么抬头?人家三婶的闺女在青岛当护士,一个月八千多,去年结了婚买了房。你呢?"
"秀芬。"我爸开了口,声音不大,"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我不说谁说?就你惯着他!"我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火气,"周大伟你跟我说实话,这十五年在深圳你到底攒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每个月往家寄多少。前两年你说要攒钱娶媳妇,我们也没问你要过钱。结果呢?媳妇没有,钱也没有,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重。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油亮亮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我妈的嘴唇紧紧抿着,鼻翼一张一合,眼眶有点红了。
"妈,"我说,"厂子虽然倒了,但老板给了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能当饭吃?"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里屋,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回到堂屋放在桌上。"你们自己看吧。"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抽出最上面那张工商变更登记表。她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这啥意思?通利达电子有限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转让给周大伟……什么意思?"
"那个厂的股份,老板给了我一成多。"
"股份?"我爸也凑过来看,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厂是老板的,咋会给你股份?"
我把代持协议和那封信拿出来简单说了一遍。2010年厂子差点倒闭,我没走,老板把股份挂在我名下作为补偿。厂子现在虽然倒闭了,但清算资产之后我应该能分到一笔钱。
我妈听完以后愣了半天,然后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我。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她拿起那张代持协议又看了两遍,手指在上面摸了摸,像是要确认那张纸是真的。
"那就是说……你在那个厂里,不全是个打工的?你也是老板?"
"算是有股份。"我说,"但股份不多。"
她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档案袋里,推到桌面中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今天才知道。老板帮我存了九年。"
我妈没再说话。她端起碗来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爸把杯中酒一口干了,拿过酒瓶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管咋说,"我爸放下酒瓶子开口了,"你那个老板是个重情义的人。大伟你在人家厂里干了十五年,人家没忘了你。"
我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白酒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织毛衣,我爸在躺椅上打盹。我把档案袋收回里屋,坐在炕沿上掏出手机来翻了翻。郑卫东发来好几条消息,有几个工友在群里问年后怎么办。阿强发了一段小视频,他老家院子里一群孩子在放烟花。
我回了一条:"过年好。"
然后翻到相册最下面那张照片——是我在档案袋里拍的工商变更登记表。照片拍得有点歪,日期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2010年3月16日。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大声拜年,声音热热闹闹地穿过院墙飘进来。我举起左手看了一下那枚铜戒指,灯光底下黄铜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内侧那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浅了,但还能认出来。
"平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心想过了年回深圳,得好好跟林老板聊聊。这十五年的账,理不清了,但有些情分比账目重得多。
第4章 正月里来的人
大年初二那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把锯好的木头一根一根码在墙根下。大铁门哐啷响了一声,我妈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大伟,有人找你!"
我把斧头靠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门口。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站在大门外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瘦高个,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了?"林国富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林老板?你咋来了?"
我赶紧把大门拉开,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他往旁边躲了一下:"别别别,我来走亲戚的,还能让你拿东西?"
我妈从堂屋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陌生男人:"大伟,这是……"
"妈,这是我们厂的老板,林国富。"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脚下一步就迈到了门口,两只手连连往前摆:"哎呀林老板!快快快进屋!外头冷!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她回头朝里屋喊,"老头子!来客人了!林老板来了!"
林国富被我妈连拉带拽弄进了堂屋,按在炉子边最暖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环顾了一圈我们家的堂屋——八仙桌、条案、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屋子里弥漫着煤炉子和炸年货的味道。他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周大伟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我还没到过他家来看看。正好过年没事,就过来坐坐。"
"你从深圳过来的?"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先飞济南,再坐大巴到菏泽,转了两次车。"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羽绒服的袖子上有土,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这一路应该是折腾了不少。
我妈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双手捧着放到林国富面前:"林老板您喝口茶,这是今年刚买的茉莉花茶,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婶子您太客气了。"
我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搓着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还是开口了:"林老板,大伟回来跟我说了,厂里的事……还有那个股份的事……真是太谢谢您了。"
林国富端着茶杯摆了摆手:"婶子您别这么说。大伟对厂子的贡献,十五年了,这杯茶我都该端给他喝。"
我爸也从里屋出来了,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他走过来跟林国富握了一下手,握得很重:"林老板,大恩不言谢。我们家大伟嘴笨不会说话,但心里头知道好歹。"
"老哥您言重了。"林国富被我爸这一握弄得有些不自在,连连摆手,"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我欠大伟的比这多多了。"
我妈张罗着去厨房炒菜了,我爸陪着坐在旁边聊天。林国富聊起通利达这些年的起落,话说得不多,但讲得很实在。他讲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怎么借了高利贷发工资,讲2015年怎么咬牙买了第一批自动化设备差点把自己家房子抵押进去,也讲2019年怎么撑到最后一刻实在撑不住了。
"我这个人一生好强,总觉得只要再顶一顶就能过去。"他端着茶杯说,"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顶得住的。大环境一变,整个行业都没了。"
我爸说:"林老板你也不容易。这个年头当老板比当工人还难。"
林国富苦笑了一下:"老哥您说得太对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端出来了——红烧肘子、糖醋鱼、炒土鸡蛋、炸藕盒,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国富一个劲说够了够了,我妈还是一个劲往他碗里夹。
"林老板您多吃点,从深圳跑这么远来看我们,这顿饭说啥也得吃满意了。"
"婶子您别老板老板的叫了,叫我国富就行。"林国富被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笑着摆手,"您这手艺比深圳那些大饭店都强。"
吃完饭林国富跟我到院子里走了走。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站在墙根下面抽着。
"大伟,"他吐了一口烟雾,"关于那个股份的事,我回去想了几天。"
"你说。"
"年后的处置方式,我有两个想法跟你商量。"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第一,股份折现。我年后把通利达剩下的资产处理了,该给的货款要回来,然后按照股权比例把钱分给你。这个最干净,拿了钱你爱干啥干啥。"
我等着他说第二个。
"第二,股份继续保留。"他说,"通利达虽然倒闭了,但我在深圳这么多年的人脉和渠道还在。年后我想重新起个摊子,不开厂了,做电子元器件的贸易。规模不大,但养活几个人没问题。如果你想接着干,那二十的股份在你身上,你算合伙人。"
他抽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我说:"你考虑考虑,不急。不管选哪条路,我都尊重你。你周大伟在通利达干了十五年,有这个资格自己选。"
我靠墙站着,手里夹着那根烟,烟灰掉下来落在鞋面上也没察觉。"林老板,你知道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决定。"
"所以现在做一次。"他把烟掐灭,用鞋底碾了一下,"这十五年在深圳你学会的东西够用了,你焊的电路板比我见过的很多工程师都稳。你管人的时候工人们服你,你管仓库的时候账目没出过岔子。你缺的不是本事,是胆量。你自己想想吧,不急。"
他进去跟我爸妈告别了。我妈死活要留他住一夜,他说定了酒店,明天一早还要赶回菏泽转车。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摆了下手,然后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黑色羽绒服的背影在冬天灰白的田野里慢慢变小,最后在村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我妈在旁边念叨:"你这个老板是个好人啊,大老远跑来看你……"她转身回屋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院墙上的红春联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我低头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铜戒指,在冬天的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第5章 回深圳的路
初六我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我妈起初不高兴:"过了十五再走不行吗?这几年你都是初七八就走,这还没过完年呢。"
"妈,厂里有些事要处理。林老板那边等着我回去呢。"
她听了这句话不吭声了,转身去厨房给我装吃的。一袋子煮鸡蛋、一塑料袋炸的麻花、两瓶自家腌的萝卜条,还有一大包她刚蒸的馒头。
"你路上吃,别买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她把袋子塞进我行李箱的时候,手在箱子里按了一下,停住了。隔了几秒钟她才直起身来说,"大伟,年前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
"妈,我知道你是着急。"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说了:"我不是嫌你没出息。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漂着就老了,老了还没个着落。"
"我现在有着落了。"我说。
火车票买的是初九的。走的那天一大早我爸骑三轮车送我到镇上汽车站。路上父子俩话不多,他默默蹬着车,我在车斗里坐着,看着两边的田地在晨雾里慢慢后退。
到了车站他把三轮停下,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我接过去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个鼓鼓的红包。
"爸,这——"
"拿着,别让你妈知道。"他压低声音说,"你妈心是好的,就是嘴碎。你在外面多给自己留点钱,别老往家里寄了。"
我攥着那个红包,心里头又酸又热。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上车吧。"
转了三趟车、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我再次回到深圳的时候是初十晚上。从松岗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那种熟悉的南方冬天特有的潮冷。街上人还不多,大部分工厂要到初十五以后才复工,两边的店铺有不少卷帘门还拉着。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出租屋,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给林国富发了条消息:"林老板,我回来了。"
隔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通利达厂区门口。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的"招租"启事,被风吹掉了一角。林国富的车停在对面的巷口,他站在驾驶座旁边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灭。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着我绕了二十多分钟,在松岗老镇旁边的一条街上停下来。路边有一栋三层小楼,底下一间铺面正在装修,几个工人正在里面拉电线。
"以后我的新公司在这儿。"林国富指了指那间铺面,"做电子元器件贸易。门面不大,但比再租厂房轻省。月租四千八,比以前那个厂房省多了。"
我们走进去,地面还是水泥的,墙刚刮完大白,空气里飘着涂料的味道。林国富走到店铺最里面,那里已经摆了一张旧的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他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大伟,年前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也坐下来,折叠椅咯吱响了一声。"我选第二条。"
林国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跟在厂里发工资时候的笑不一样,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放下来的笑。"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这辈子在深圳十五年,除了焊电路板什么都不会。你要是让我拿了一笔钱回老家,我也不知道能干点啥。还不如跟着你再干几年。我那二十的股份你留着,新公司要是缺钱就先拿它垫上。"
林国富摆了一下手:"股份是你的就是你的。新公司的注册人你我都有份,我占八十,你占二十。这回不搞代持了,实打实写在营业执照上。"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我。"这是新公司的章程和合伙协议,我找了律师起草的。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抽空去办工商登记。"
我接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大部分词我都认识但串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但我看见最后那页的合伙人名单上,"周大伟"三个字已经打印上去了,旁边留了一个签名栏。
"林老板,"我说,"你就不怕我把这二十的股份卷跑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嘎一声。"周大伟,你要能卷跑,十五年前就跑了。"
我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签名栏里一划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歪,但墨迹是实实的,干了以后渗进纸里,擦不掉。
写完之后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隔着满屋子的灰和装修材料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来,我伸出去握住了。
"新公司叫啥名?"我问。
"还没想好,你起一个。"
我想了想:"叫'平安'吧。"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平安电子。"他笑了一下,"行。就这个名。"
走出店铺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暖融融的。街上已经有几家店铺开门营业了,卖早餐的摊子上冒着白汽。林国富锁好门,把钥匙递给我一把。
"回去吧,后天开始干活。先把店铺的装修盯完,然后我要去趟珠三角跑渠道,你在店里守着。"
"行。"
他开车走了以后我站在那间铺面的门口多待了一会儿。门脸朝东,上午的阳光照在门头上,虽然还没有挂上招牌,但我已经能想象那块门头写着"平安电子"四个字的样子了。正楷还是行书呢?我其实倾向于正楷。看起来扎实、稳当,像我这三十七年的人生。
第6章 电话里传来的哭声
新公司的装修大概用了半个月。铺面不大,总共五十多平,前面是展示区和办公桌,后面隔出来一间小仓库。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地砖,墙刷白,装了四根日光灯管。林国富去华强北淘了一批展示柜和货架,二手货但擦干净了还挺像样。
我在店铺里待了整整两周,每天早出晚归。装修工人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中间我就帮他们搭把手,递个工具、接个水、扫地清垃圾。活儿不重,但心里踏实。
正月二十八那天,货架装好了,林国富把第一批样品送了过来——十几箱电子元器件、电容、电阻、二极管,都是他从老客户手里盘过来的。我一个人蹲在仓库里拆箱、贴标签、上架。拆到第三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的电话。
"大伟,你在那边咋样?"
"挺好的妈,新公司快弄好了。"
"那就好。你——"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别着急。"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手里的电阻还攥着。"妈,你说。"
"你爸前天突然腿走不动路了,我带他去镇医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血栓,让赶紧去市里大医院查。我跟你叔把他送到菏泽市人民医院了,昨天出的结果,说是下肢动脉栓塞,得赶紧做手术。"
我整个人站在仓库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周围是满架子的货,一个贴了"平安电子"logo的纸箱刚拆了一半。
"多严重?"
"医生说再拖腿就保不住了。"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术费得六万多,家里存折上只有两万多点,你叔跟你姑凑了一万,还不够……"
"妈,你别急。"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让医院安排手术。"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里愣了好一会儿。手心里的电阻被攥得发热了,我才发觉还握着它。我把电阻放回纸箱里,脱下手套,走到店铺外面给林国富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伟,咋了?"
"林老板,我爸病了,下肢血栓,要动手术,钱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差多少?"
"三万多。加上家里凑的应该还差三万多。"
"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别着急,钱我给你打。"
"林老板——"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爸的事就是大事。新公司这边有我在。"
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手机收到了银行转账通知:四万整,备注"周叔手术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条通知,头顶上的招牌还没挂,但"平安电子"四个字已经在脑子里刻进去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到仓库继续拆箱。一箱一箱,标签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手指头的动作很稳,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我爸那双走了一辈子路的腿,医生说再拖就保不住了。
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从家到镇上赶集。我在深圳漂了十五年,他也没来看过我一次。电话里他总是说"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都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不好。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市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做手术,主刀医生是血管外科的主任。我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了,你先垫的钱等缓过来了还。
"妈你别提还的事,那是老板的心意,过段时间我发了工资慢慢还他。"
电话那头我妈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抽鼻子,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拼命忍住。
"妈?"
"没事……我就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伟,你说你在外面这些年,咱们娘俩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每次打电话你都说忙,我也不敢多问。这次你爸一病我才觉得,咱家啥事都是你自己扛,你也不跟家里说……"
我站在出租屋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对面楼有几扇窗亮着灯。"妈,手术做完就好了。等那边上新轨道了,我回去接你俩到深圳住一段时间。"
"深圳那么远……"
"不远,火车不到二十个小时。以后公司好了我买辆车,开车回去接你们。"
我妈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地说了句"你就会哄我",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多待了一会儿,深圳三月初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数了数对面楼亮着的灯,一共七盏。有一扇窗帘后面有人在走动,人影一晃一晃的。我想着我爸明天进了手术室,手术灯亮起来,一群穿绿衣服的大夫围着他。他会不会害怕?他这个人一辈子什么场面都面不改色的,但打针的时候会皱一下眉头。
我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铜戒指,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泛着黄。奶奶当年给我打这个戒指的时候说:"大伟,出门在外平平安安的,别的都是假的。"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遍我记不清了。每次我从家走,她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对着我的背影喊:"平安!平平安安的!"
后来她走了。戒指也丢了。现在又回来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阿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阿强,我这边新公司弄好了,缺人手。你年后有啥打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串语音。我点开,他在那边声音热闹:"大伟哥你可算找我了!我正好在深圳呢,这几天在龙华那边帮朋友干活,你要有人要,我立马过去!"
"行,你后天过来,松岗老街这边,平安电子。"
"得嘞!后天见!"
我把手机放下,熄了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但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想着后天阿强来了店铺里就有两个人了,一个人守店一个人跑外勤正好。再往后等公司稳当了,也许还能把其他几个老工友也叫回来。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我爸坐在市医院的病床上,腿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里攥着我妈的手。他应该会没事的。平安电子就要挂牌了,等我爸好了,我就回去接他们。
窗外的风停了。出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在凌晨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慢慢睡着了。
第7章 招牌挂上去的那天
我爸手术做得很顺利。我妈第二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松快了不少:"医生说血栓取出来了,腿保住了,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大伟,你那个老板的钱,咱得记着还。"
"妈,你别操心了,我自己还。"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平安电子"的招牌设计图发给林国富,他回了个"挺好的,就这个"。周一上午我跟阿强两个人把招牌扛上梯子,一人一头扶正了,用电钻把螺丝一颗一颗打进墙里。阿强在下面喊:"大伟哥,往左一点!再往左——停!正了!"
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仰头看。那块白底蓝字的招牌在上午的阳光底下亮堂堂的,"平安电子"四个正楷字清清楚楚,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电子元器件·技术服务·诚信经营"。
阿强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大伟哥,真像样!"
林国富从店里走出来也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用手挡着太阳光眯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店里继续整理货架了。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下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招牌,推门进来了。男人穿着蓝色工装,女人拎着个布袋,操一口湖南口音:"老板,你们这儿收旧电路板不?厂里清了一批库存,有几千片。"
我看了林国富一眼,他点了点头。我坐下来跟那男人聊了聊规格和价格,最后谈妥了,留了联系方式让他明天把货拉过来。送走那对夫妻之后阿强在旁边搓着手说:"开门红啊大伟哥!"
我笑了一下,把客户信息登记在本子上。翻到前面一页,看见自己昨天写的一行字:3月15日,今日收入:0。我把新的一页翻过来,在日期下面写:3月16日,客户1组,预计收购旧电路板2300片,待定。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阳光从店门照进来,落在新铺的灰色地砖上,落在展示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的元器件上,落在那张旧办公桌的桌角。我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五十多平米的小空间——货架上的标签是我一个一个贴的,墙角的灭火器是我买的,桌上的计算器按键上还留着出厂时的那层保护膜。
这些全都是新的。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一切跟我有关。
晚上关门的时候阿强骑着电动车走了,林国富也开车回去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三月底的深圳晚上已经不冷了,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潮湿温润。街对面卖炒粉的摊子支起来了,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刺啦啦响着,油烟和香气飘过马路钻进鼻子里。
我靠在门框上多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看电视的嘈杂:"大伟?"
"妈,我爸咋样?"
"好着呢,今天下地走了一圈,扶着墙走的,走得慢但稳当。"
"那就好。"
"你呢?公司开了没?"
"开了。今天第一天,招牌挂上去了,还来了一单客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憋着什么东西。"大伟……你那个公司,叫啥名儿?"
"平安电子。"
她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好名字,你奶奶当年给你打那枚戒指,也是打的平安俩字。"
"我知道。"
"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妈,等我这边稳当了,我去接你跟我爸来深圳住。"
"等你稳当了再说,不急。"她顿了顿,"行了挂了,电视演完了。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家炒粉摊,老板是个戴白帽子的中年人,颠勺的动作很熟练,火苗从锅底蹿上来映在他脸上。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黄铜戒指。天暖了,金属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我在想十五年前我二十三岁,从山东第一次来深圳,出了火车站站在罗湖那个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心里又慌又怕。那时候身上揣着五百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十五年后我三十七岁,站在松岗这条老街上一间五十平米的小店门口,名字印在了营业执照合伙人那一栏里。头顶的招牌亮着,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8章 林老板的秘密
公司开了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林国富有些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而是一些很小很细微的地方。比如他有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会忽然走神,手里的手机翻着翻着就放下了,对着窗外发好一阵子呆。比如他在算账的时候手指头会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顿很久才落下去。比如他这一个月瘦了不少,脸颊的肉陷下去了,黑框眼镜戴上以后总往下滑。
阿强有天私下跟我说:"大伟哥,林老板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前天看见他在仓库后面的巷子里蹲着,脸色发白。"
我没接话。但我去找林国富了。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阿强去送货了,我走到林国富的办公桌前面站住,他抬起头来看我:"咋了大伟?"
"林老板,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啊,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大伟,我去年年底体检查出来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胃。"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做了个胃镜,活检结果是低分化腺癌。好在发现得不算晚,没有转移。"
我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没动。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货架上的二极管一排一排泛着金属的光。
"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月底。"他说,"厂子倒之前那段时间我老胃疼,以前也有,但那次疼得不太一样。做完胃镜第二天出的结果。"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跟你说有什么用?让你跟着一起愁?通利达那时候已经快完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扛就行了。"
"林国富。"我头一次没有叫他林老板,直接叫了他的全名,"你扛什么扛?你是我老板,我是你合伙人,你生病了跟我说一声应该不应该?"
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指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办?治不治?什么时候治?"
"下周约了广州中山肿瘤医院的专家号。"他说,"过去做个进一步检查,看看要不要做手术。"
"我陪你去。"
"不用,你店里得看着——"
"阿强看店。"我说,"我陪你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没有再拒绝。"行。"
我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单据。手指在按计算器的时候用力有些重,键帽被按得咔咔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林国富在身后说:"大伟,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是挺傻的。"我说,"但我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咱俩半斤八两。"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然后继续低头翻他的文件了。
那天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个保温饭桶和一袋小米、红枣、山药。回出租屋之后我把小米淘了,红枣洗净去核,山药削皮切块,一股脑倒进电饭煲里按下煮粥键。电饭煲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下周要陪他去广州,想着这个公司刚起步不能没人撑着,想着我爸的电话里说腿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粥煮好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我盛了一碗尝了尝,甜度刚好,米粒软烂。我把粥倒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带给林国富。
他这个人这些年估计没吃过几顿正经早饭。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的时候林国富还没来。我把保温桶放在他办公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早上熬的,趁热喝。"然后去开门、擦货架、整理昨天的送货单。
八点半左右他推门进来了,一眼看见桌上的保温桶和那张便利贴。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端着保温桶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天一整天他话都不多,但我在后面整理货架的时候听见他喝粥的声音,一口一口很慢。到下午的时候他跟没事人一样开始打电话联系客户,声音平稳,语气正常,跟往常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接电话的时候右手会下意识地按住胃部。那个动作很轻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看见了,但我没说什么。
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下周一去广州的票我买了,早上七点半的高铁。你地址发我,我早上过来接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隔了五分钟又回了一条:"粥很好喝。谢谢。"
我躺在床上把这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白亮亮的落在床单上。我闭上眼睛想,下周去广州,一定要盯紧他检查完就治,不能再拖了。
这个人替我存了九年的股份,替我保管了九年的戒指。现在轮到我替他扛点事了。哪怕公司刚起步,哪怕账上钱不多,哪怕我其实心里也慌得厉害。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林国富撑了通利达十五年,这回该轮到我撑他一把了。
第9章 广州那间病房
从广州回来之后,林国富同意做手术了。
中山肿瘤医院那边安排了三周后的床位,时间是四月底。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轮术前检查和化疗准备。我跟他说店里的事我全扛着,你安心去医院。他嘴上说"不用不用",但真到了四月中旬那些天,他明显把工作一点点移交给我了——客户联系方式、供应商的账期、仓库里存货的明细,一样一样在笔记本上写清楚放在我桌上。
阿强这段时间也顶了上来,送货收货跑腿样样能干,偶尔有拿不准的单价会给我打个电话问一声。店里的生意虽然不大,但周周有进账,一个月流水加起来能将将覆盖房租和工资。
林国富手术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我提前一天到的广州,在他住的酒店里跟他吃了顿晚饭。他点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青菜,我点了份腊味煲仔饭。
"大伟,后天就手术了。"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清脆,"公司那边你多费心。要是三个月之后我出不来——"
"你肯定出得来。"
"我是说万一。"他抬起头来看我,灯光底下他的脸比年前又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但眼神还是亮的,"如果万一我出不来,平安电子就交给你了。公司账上还有流动资金,你拿着继续干。不用给我家里寄,我老婆那边我另外安排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林国富,你少说这种丧气话。后天做完手术,休养三个月,回来继续管你的店。"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勺子一下一下舀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喝出滋味来。
手术那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整个上午。从八点半推进去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多才出来。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灭了以后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周围淋巴结清扫了,病理结果要等一周。麻醉醒了他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后背靠在冰凉的白墙上,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那四个多小时里我一直坐着没动,连水都没想起来喝。现在一放松,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
下午四点多林国富醒了。我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眼睛半睁半闭的。他看见了我,嘴角动了动,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来。"感觉怎么样?"
"麻药没过……没感觉……"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像隔着一层棉花。
"那就好。医生说手术顺利,一周之后出病理结果。你好好躺着,什么都别想。"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睡着了。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替他掖了一下被角。病房里的空调开得低,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窗外是广州四月的天,灰蒙蒙的,偶尔有鸟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飞过。
一周之后病理结果出来了,我专程去了一趟广州。医生在办公室跟我谈的,说手术切除得很干净,切缘阴性,淋巴结未见转移,分期属于中期偏早。但术后需要配合辅助化疗,大概四到六个疗程。
"预后是乐观的。"医生说,"但后续的随访和养护要跟上。"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病理报告单,指头捏着纸边捏得起了毛。窗外广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蝉鸣从楼下的树丛里涌上来,一阵一阵的。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走到林国富病房门口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就放下手机:"结果咋样?"
我把报告单递给他。"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淋巴结干干净净的。但后面要化疗,你得坚持。"
他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行。化疗就化疗。大伟,公司最近咋样?"
"好着呢。这个月接了三个新客户,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一千多。"
"那就好。"他靠在枕头上,像是在喃喃自语,"那就好……"
第10章 回山东那天
林国富的化疗从五月中旬开始,每三周一次,一共六次。
前面两次还好,到第三次的时候副作用开始明显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索性剃了个光头。人更瘦了,走路脚底下发虚。但他坚持每次打完化疗第二天就在微信上问店里的情况,问阿强有没有出错,问仓库里的货卖得怎么样。
有一次我跟他说"别操心了,你好好养着",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但语气倔强:"那是我跟你的公司,我能不操心?"
我没法反驳。
店里的生意在慢慢地爬坡,六月的时候流水比五月又涨了一截,七月又涨了一截。阿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收发货、报价、跑客户样样拿手。我又招了一个小伙子,老家河南的,二十出头,干活利索。
林国富的第六次化疗在九月中旬结束。那天我到广州接他出院,他站在医院门口等我,光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茬,气色比化疗那会儿好多了,脸上长了些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一包药,看见我的车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大伟,走,回松岗。"
回去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风景从广州的城市楼群变成东莞的厂房,再变成深圳的街区。开了快两个小时,下了高速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快到了吧?"
"快了,前面过了红绿灯就到。"
他坐直了身子,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五月那会儿的潮热已经过去了,九月底的深圳开始有点秋意,风吹进来很舒服。他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路、房、树,忽然慢慢说了句:"活着真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句:"嗯。"
车在平安电子门口停下的时候,阿强听见动静从店里迎了出来,看见林国富的第一眼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林老板!你回来了!头发长出来了!"
林国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呵呵地:"难看吧?"
"不难看不难看!精神着呢!"阿强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药袋子,"快快快进屋坐,我给你泡茶,铁观音,别人送的,大伟哥一直留着没喝等着你回来。"
林国富走进店里的那一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门头那块"平安电子"的招牌。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蓝底白字被照得发亮。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国庆节那天我跟林国富商量,我要回一趟山东。
"去吧,店里我盯着。"他说,"你爸该复查了吧?顺道回去看看。"
我买了十月二号的高铁票。这次没有坐硬座,买了一张二等座。五百多块钱,不便宜,但我想快一点到家。
到菏泽的时候是下午,我提前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回去。但到了村口的时候我还是看见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
"回来了。"她走过来,这回没有再说"又瘦了",只是伸手替我拍了一下肩膀上的灰,"你爸在家等你呢。"
走进堂屋的时候我爸拄着一根拐杖从里屋走出来,比年前瘦了不少,但腿脚看着还行。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那公司咋样了?"
"挺好的爸,比年初强多了。"
他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墙放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就好。我腿也没事了,能自己走了,你妈天天逼我锻炼。"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下:"我不逼你你能好这么快?"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妈,这是一万块钱,先还林老板一部分。"
我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大伟,你那个老板……对他好一点。"她说,"咱们家欠人家一份人情。"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帮我妈剥玉米。太阳斜斜地照着,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响。我妈忽然说:"大伟,你这个戒指,就是奶奶给的那个,你还戴着呢?"
我举起左手给她看:"戴着。"
"挺好。"她低下头继续剥玉米,手指头很灵巧地把玉米粒一排一排搓下来,落在盆里噼里啪啦的。"你奶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我没说话,闷头剥着玉米。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那只黄铜戒指在光线下泛着一圈柔和的亮。
坐了三天我又要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煮鸡蛋、煎饼、腌萝卜、炸藕盒,还塞了两双她亲手纳的鞋垫。
"你在外面穿,比买的舒服。"
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双肩包里,拉链拉好,背在肩上。"妈,我走了。"
"嗯。"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有解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到了打个电话。"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距离有点远,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个姿势我记得——跟每次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村口的老槐树上系着几根红布条,是过年的时候挂的,风一吹飘来飘去。我穿过那片红布条走到公路边,等来了那辆开往菏泽车站的中巴车。
上车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白杨树的树梢在风里摆着,远远的,那扇大铁门的颜色变得模糊了。我转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中巴车启动了。窗外的村庄、田野、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戒指转了一圈,内侧那两个字磨得越来越浅了,但在光线下还能隐约看出轮廓。
"平安。"
我把它重新戴回无名指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在乡间公路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眼皮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我想着回深圳以后要干什么。把店里账目再理一理,跟阿强商量一下要不要再进一批新货,林国富的身体还得继续养着不能让他太累。明年开春如果生意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在松岗租个大点的地方,把仓储和展示分开。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着,晃晃悠悠的,跟着中巴车的节奏一起摇。车轮碾过路上的一颗小石子,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田野在阳光底下铺得无边无际,玉米地刚刚收完,留着一排一排的茬子。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高远澄澈的蓝,没有一丝云。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田野一片一片地退到身后去。脑子里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也是秋天。那趟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几个小时,我坐在硬座车厢里,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地变成南方的青山绿水。
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五百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
现在我知道不是了。
中巴车拐了一个弯,村庄彻底看不到了。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路,通往县城,通往火车站,通往深圳。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但那些在异乡打拼了十五年、把青春都给了流水线的人,他们的故事是真实的。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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