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口述,林慧)
我叫林慧,今年四十六岁。那条蛇陪了我整整十八年。
很多人一听见蛇,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觉得阴冷、危险,看见就要躲得远远的。可对我来说,它不是什么吓人的爬虫,更像是我的家人,是我生命里一段难熬日子留下来的念想。
事情要回溯到我二十八岁那一年。
那时候我结婚五年,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丈夫张凯,是我经亲戚介绍认识的,婚前看着人老实本分,可婚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没有大的恶习,但是性格极其自私,遇事逃避,还爱酗酒。喝多了就摔东西,冷言冷语挤兑我。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我怀过两次,全都意外流产。
两次流产之后,我的身体亏得厉害,心里更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婆家那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婆婆总在耳边念叨,说我身子不争气,生不出后代。家里大大小小矛盾不断,我每天回到家就觉得压抑,整夜整夜失眠,抑郁情绪缠上了我。我没有什么朋友,心里委屈,找不到人倾诉。
二十八岁那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午后,我跟着我一个做野外捕捉的远房表哥,去城郊的山林里面收笼子。表哥平时会进山抓一些野生小动物,卖给花鸟市场。那天本来只是散心,排解心里的烦闷。
山林里面草木长得疯,蝉鸣吵得人头昏。在一处乱石堆下面,我听见细细簌簌的响动。搬开一块大石头,里面蜷着一条小小的蛇。
不大,也就小臂那么长,细细的,是一条乌梢蛇。身上黑褐色的纹路,鳞片在太阳底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它受了伤,尾巴被兽夹夹过,血肉模糊,蜷缩在石缝里,无力地吐着信子,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表哥看见,抬脚就要踩。
“这种野蛇,留着干什么,野东西,咬到人不得了。”
我下意识伸手拦住了他。
“别踩,它已经受伤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条小蛇,它害怕得瑟瑟发抖,却没有攻击的姿态。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发酸。我觉得它跟我很像,被困住,受了伤,无处可逃。
“表哥,这条给我吧,我想带回家养。”
表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慧子,你疯了?蛇这种东西,冷血动物,养在家里多晦气,哪天咬你一口命都没了。”
“我想试一试,把它伤养好。就算以后不能留,等伤好了我再把它放回山里。”我坚持要带走。
表哥拗不过我,找了个透气的帆布袋子,小心翼翼把小蛇装进去递给我。回家路上,袋子轻轻蠕动,我心里七上八下,既有害怕,又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
回到家里,丈夫张凯看见我拎回来一个布袋子,问我里面装的什么。我打开袋子露出蛇头,他吓得往后跳一大步,脸色瞬间发白。
“林慧!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把蛇带回家?赶紧扔出去!家里怎么能养这种脏东西!”
“它受伤了,很可怜,我先把尾巴的伤治好。”我跟他解释。
“治好?蛇就是蛇!冷血畜生,养不熟!你天天跟这种东西待在一起,难怪怀不上孩子!”张凯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婆婆听见争吵,从里屋跑出来,一看见袋子里的蛇,当场尖叫起来。
“造孽啊!家里放蛇,是招晦气!赶紧丢出去,不然我就把它打死!”
那一晚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丈夫摔了水杯,婆婆不停数落我,说我心理不正常。
可我那时候心里太苦了。婚姻不幸福,两次流产,没有人能懂我的压抑。这条受伤的小蛇,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铁了心不肯丢掉。我跟他们约法三章,蛇养在我卧室封闭的大饲养箱里面,不会跑出来,不会让他们接触。如果哪天它伤人,我立刻处理掉。
我去花鸟市场买了大号的玻璃饲养箱,铺上腐殖土,放了躲避洞、水盆。又查资料,买外用消炎的药膏,小心翼翼给小蛇处理尾巴的伤口。
刚开始,它对我充满戒备。每次我伸手过去,它就紧张地快速吐信子,身体绷紧。我不敢急,每天定时给它换水,喂剥好的冷冻乳鼠,远远看着,不随便去打扰。
一天天过去,尾巴的伤口慢慢结痂,长出新的鳞片。它的状态一点点好起来。
最开始我计划,等伤完全痊愈,就把它放回城郊山林。可真等到它活蹦乱跳的时候,我舍不得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我坐在饲养箱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它缓缓游动。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争吵,不用听婆婆的指责,不用承受丈夫的冷暴力。只有我和它,安安静静。
我放弃放生的念头,决定留下来饲养它。给它起名叫墨墨。
这个决定,让我的婚姻矛盾雪上加霜。
张凯对墨墨极其排斥。只要一进我卧室,看见饲养箱,就满心火气。婆婆更是逢人就说我在家养蛇,街坊邻居听见,闲话传得满天飞。不少背后议论我,说女人心思古怪,才会喜欢这种阴冷动物。
往后几年,家里争吵几乎没有断过。张凯喝酒之后,不止一次威胁,要把墨墨摔死。我只能加倍小心,锁好卧室房门。
墨墨慢慢长大。乌梢蛇长得很快,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长。乌梢蛇本身性格相对温顺,无毒,但是体型成年之后可以长得很大。我前后换了三次饲养箱,箱子越换越大。
我和张凯的婚姻,终究走到了尽头。在墨墨五岁那年,我们正式离婚。
离婚的导火索依旧是无休止的争吵。那天晚上,张凯醉酒回来,冲进卧室就要砸饲养箱,要把墨墨弄死。我扑上去死死护住箱子,两个人扭扯在一起。那一刻我彻底明白,这段婚姻再也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
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房子归男方,我只带走我个人衣物,还有墨墨。
搬出去那天,我抱着巨大的饲养箱,租了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房子不大,老旧,但是属于我自己。没有婆婆的唠叨,没有丈夫的冷暴力。
那年我三十三岁,孤身一人,没有孩子,身边只有养了五年的蛇。
很多朋友劝我,离婚了,就把蛇处理掉,以后好找对象。
“哪个男人能接受家里养一条大蛇?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是阻碍。”
我不是没有想过。可墨墨已经陪着我熬过人生最黑暗的阶段。我难过哭泣的时候,常常坐在箱子旁边,跟它自言自语。它听不懂人话,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陪着我。它见证我两次流产,见证我破碎的婚姻,见证我从压抑绝望里一点点撑过来。对我来说,它早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宠物。
我拒绝把它送走。
“就算以后遇不到合适的人,我也不想抛弃它。”
之后十三年,就是我和墨墨相依为命的日子。
我找了一份文职工作,工资不算很高,足够养活自己,也负担墨墨的开销。乌梢蛇吃冷冻老鼠,开销不算夸张,但是饲养环境、温度、湿度都要讲究。蛇的寿命不短,我知道,我要对它的一生负责。
十八年的时光,就这么缓缓流过去。
岁月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眼角长出皱纹,头发也冒出几根白丝。而墨墨,也一年年长到了非常惊人的体型。
最开始的小幼蛇,长到一米五,一米八,后来突破两米。粗度赶上成年人手腕。我换了第四个超大实木饲养箱,几乎占满卧室一整面墙角。箱子里面布置了大树枝,大水盆,足够它盘旋游动。
乌梢蛇是无毒蛇,墨墨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咬过我。时间久了,它对我的气味完全熟悉。我打开箱子把手伸进去,它会游过来,脑袋轻轻蹭我的手掌,身体顺着手臂缠绕,力道很轻,没有攻击性。
只有我可以碰它。陌生人靠近箱子,它就会变得警惕,快速躲闪。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墨墨。检查温度,换水,清理排泄物,定期喂食。冬天它冬眠,我会调整好箱子温度,小心翼翼看护,怕它过冬出意外。
我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同学朋友大多儿女双全,家庭圆满。我谈过两段短暂的恋爱,都因为墨墨而结束。男方一听说我家里养一条两米多长的大蛇,直接被劝退。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强求感情。我已经四十六岁,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有墨墨陪着,日子平淡安稳。
只是随着墨墨年纪越来越大,我心里慢慢开始担心。野生乌梢蛇寿命大多十到十五年,人工饲养条件优越,活得久一些,可它已经满十八岁,相当于人类的老年阶段。
蛇老了,也会出现老年问题。最近大半年,墨墨状态明显不如从前。进食变得很不稳定,有时候连续一两个月不肯吃东西。游动的动作迟缓,皮肤状态也看着干涩,蜕皮经常蜕不完整。眼睛有时候浑浊,精神萎靡。
我心里越来越慌。网上能查到的资料有限,普通宠物医院大多只看猫狗,会看爬行动物的兽医少之又少。
我四处打听,问遍花鸟市场的店家,问玩爬宠的网友,终于打听到,市中心有一家异宠专科宠物医院,有专门的两栖爬行类兽医,经验很丰富。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墨墨做一次完整的老年体检。查内脏,查寄生虫,看看它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把两米多长的大蛇带去医院,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我买了加厚透气的大号帆布爬宠袋,小心翼翼把墨墨哄进去。袋子很厚,防止它挣扎。外面套上纸箱,抱着纸箱打车去往医院。
路上出租车司机听见箱子里面有轻微沙沙的蠕动声,不停回头看我。我只能简单解释,是宠物。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抵达那家异宠医院。
医院大厅里面,大多是带猫狗看病的主人。我抱着大大的纸箱走进来,周围不少宠物主人下意识往旁边躲闪,好奇地打量我手里的箱子。
挂号排队,轮到我的号。接诊的是王兽医,四十岁出头,做异宠很多年。护士帮我把诊疗台清理干净,铺上厚塑料垫。
“医生,我养这条乌梢蛇整整十八年了,最近状态很差,不爱吃东西,蜕皮不顺,精神不好,麻烦您帮它做个全面体检。”
我一边说,一边拉开帆布袋子的拉链,慢慢把墨墨引导出来。
一条两米出头,粗壮的大蛇缓缓从袋子里面游出来,盘在诊疗台上。黑褐色鳞片,体型庞大,在场几个护士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兽医本来神色很平淡,手里拿着检查手套,准备上手。当他目光完整落到蛇身上,仔细打量了十几秒,他脸上从容的神色瞬间消失,瞳孔收缩,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变绿,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他身体微微后仰,不敢轻易伸手,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这条大蛇。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
“医生,怎么了?是不是它身体情况很不好?很严重吗?”
王兽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伸手指着盘在台子上的蛇,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开口问我:
“大姐,你跟我说,这条蛇,你养了十八年?你确定,它是乌梢蛇?”
我愣了:“对啊,当年我在山里面捡到的受伤小乌梢蛇,养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一直当乌梢蛇养。”
王兽医摇着头,表情复杂,又严肃又有点哭笑不得。他戴上双层防护手套,拿出手电筒,小心凑近,拨开蛇的头部鳞片,仔细看头部的纹路,又看身体鳞片、尾巴的形态。来回反复观察。
“大姐,恕我直言。它根本不是乌梢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砸在我脑袋上。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啊!十八年前我表哥山里抓的,那时候小小的,我查过图片,看着就是乌梢蛇。这么多年,我一直按照乌梢蛇的方式饲养!”
“你看这里。”王兽医用手电筒照蛇的头部,“乌梢蛇的头部是椭圆形,眼后有两道明显的黑纹,尾巴细,从身体到尾巴收缩得很急促。你这条,头部是典型的菜花蛇,也就是黑眉锦蛇。”
我脑子嗡嗡作响。黑眉锦蛇?
黑眉锦蛇和乌梢蛇,小的时候外形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黑褐色无毒游蛇。可属于完全不同的品种。幼蛇阶段普通人非常容易搞混。十八年前,我和我表哥都不是专业人士,看见野生幼蛇,凭粗浅印象,直接当成乌梢蛇。这一认错,就是整整十八年。
可这还不是让兽医脸色变绿的全部原因。
王兽医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黑眉锦蛇,人工饲养环境下,普遍寿命八到十二年,极少数个体条件极好,能撑到十四五年。你这条,已经实实在在活了十八年。已经远远超过这个物种已知的正常寿命上限。”
我浑身发麻。我一直以为乌梢蛇寿命长,所以墨墨活到十八年很正常。万万没想到,它根本就不是乌梢蛇。作为一条黑眉锦蛇,它已经是超高龄的老年个体。相当于人类一百多岁。
“这还没完。”王兽医神色凝重,“我第一眼看着不对劲,不止是品种搞错。你看它身体。”
他手指指向蛇的躯干,蛇盘在台子上,体表鳞片看着还算完整,可仔细观察,身体好几处皮下有不规则凸起,部分鳞片下面微微泛红。眼球浑浊,口腔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有细微的呼噜声响。
“它体内问题不少。高龄,内脏老化。初步肉眼观察,有皮下脓肿,大概率伴随体内寄生虫,呼吸道也有炎症。这么大年纪,器官全部在衰竭。这么大岁数的黑眉锦蛇,临床我几乎没有见过。你能把它养到十八岁,说实话,已经是奇迹。但是现在,情况并不乐观。”
站在一旁的我,手脚冰凉。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我连自己相伴半生宠物的真实品种,都搞错了。
这些年我查阅喂养资料,全部对照乌梢蛇的习性。虽然两个品种饲养环境大体接近,温度湿度需求差别不算巨大,可食谱、代谢、寿命,有不少区别。我一直按照乌梢蛇的节奏喂食,冬天冬眠温控也是参考乌梢蛇。万幸两个品种饲养条件接近,没有早早害死它。可十八年日积月累,对老年身体,造成了看不见的负担。
“医生,那现在怎么办?能不能治疗?”我的声音忍不住发抖,眼眶一下子热了。十八年的陪伴,一想到要失去它,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王兽医点头:“先做全套检查。抽血,拍X光,查粪便。看看肝肾、肺部的状态,寄生虫严重程度。年纪实在太大,身体机能衰退,不可能彻底治好。我们只能尽量干预,减轻痛苦,尽量延长生存时间。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它已经是风烛残年,随时可能撑不住。”
护士小心翼翼,协助兽医。给这条高龄大蛇采血,拍X光。蛇体型大,但是年纪老迈,力气远不如壮年。它没有攻击人,只是不安地轻轻扭动。
等待检查报告的那半个多小时,对我来说无比漫长。我坐在诊室椅子上,隔着诊疗台,看着盘在垫子上的墨墨。十八年的画面一幕幕往脑子里面涌来。
我想起二十八岁那年,山林乱石堆里面那条尾巴受伤的小蛇。想起我跟前夫争吵,拼命护住饲养箱。想起我离婚之后,独自租房,每个夜晚,它在箱子里面缓缓游动。我难过流泪的时候,对着它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很了解它,可我连它是什么品种都认错。
报告出来,结果比预想还要严峻。
X光显示,肾脏已经明显肿大老化,肺部有炎症,体内存在大量寄生虫,皮下多处脓肿。部分骨骼也出现老年退行变化。
“大姐,实话跟你说。”王兽医把报告推到我面前,语气诚恳,“药物可以消炎,驱虫,处理脓肿。但是衰老带来的内脏损耗,是不可逆的。它能活到十八岁,已经非常难得。治疗之后,状态能好转多少,全看它自身能不能扛过去。有可能调理之后,还能安稳活一两年,也有可能,药物刺激之下,身体承受不住,短时间内就会衰竭。”
我捏着那张检查报告,指尖止不住颤抖。
“那就治疗。无论花多少钱,尽力减轻它的痛苦。”
医生给墨墨安排皮下注射,外用处理皮肤脓肿,开口服驱虫、消炎药物。并且重新给我讲解黑眉锦蛇老年饲养要点:温度微调,不要低温深度冬眠,食物减量,不能按照乌梢蛇的喂食频率。避免过度增加内脏负担。
全部处置结束之后,已经到下午。我把墨墨小心放回透气布袋,抱纸箱打车回家。
回到家,站在卧室那个陪伴它很多年的巨大饲养箱前面。我重新调整箱子温控,更换垫材,按照兽医的嘱咐,重新布置环境。
那天夜里,我坐在箱子外面,看着墨墨安静躲在躲避洞里面,很少活动。我拿出手机,搜索黑眉锦蛇全部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看。十八年,我才真正认识这个陪我走过半生的“家人”。
我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后怕,更多的是不舍。
我想起很多旁人的不解。这么多年,无数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养蛇?冷血动物,养再久也没有感情。
以前我也说不清楚。蛇没有猫狗那种热烈的讨好和撒娇。它不会摇尾巴,不会扑过来求抱抱。可十八年朝夕相处,熟悉我的气味,允许我触碰。在我人生最破碎的时候,它安安静静陪着我度过无数个孤独难熬的夜晚。
它不会说话,但是实实在在,填满过我空洞的生活。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严格遵照医嘱,每日给墨墨喂药,观察进食、排便、蜕皮情况。过程一波三折。刚开始服药之后,它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偶尔会出来水盆里面泡澡,会主动探出头看我。可没过两周,又突然拒食,精神再次萎靡。
我又前后跑了两次异宠医院复查。
医生反复跟我强调现实:高龄动物,所有治疗都只是姑息。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它的痛苦,让它过得舒服一点。不要强求它一定要吃东西,不要强迫喂食,强迫进食反而加重内脏负担。
那段时间,我心里压力巨大。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冲到卧室看它有没有动静。夜里睡觉,常常半夜醒过来,起身去看饲养箱。
身边有朋友听说这件事,劝我:“慧姐,它已经活了远超同类的寿命,也算寿数已尽。十八年,你对得起它了。实在不行,就不要折腾,让它安安静静走完就好了。”
道理我都懂。可真正要放下陪伴十八年的生命,谈何容易。
我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再执着“一定要治好,一定要活很久”。我的目标变成:尽量让墨墨少受折磨,过得舒服。
冬天快要来了。按照王兽医的叮嘱,我没有让它进入深度冬眠。黑眉锦蛇野外会冬眠,但是对于十八岁超高龄个体,深度冬眠风险极高,很可能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我把饲养箱温度稳定维持在合适区间,不让它低温休眠。
日子一天天往下走。它依旧断断续续,时好时坏。有时候会喝一点水,偶尔吃下很小的食物,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躲避洞穴里面静养。
有一天周末傍晚,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卧室。我打开饲养箱,伸手进去。墨墨慢慢从洞中游出来,爬到我的手上。庞大的身躯轻轻缠绕住我的胳膊,力道温柔。它浑浊的眼睛看向我,舌头轻轻吞吐,蹭了蹭我的手背。
还是熟悉的感觉,只是动作已经迟缓衰老。
我坐在地板上,任由它缠在手臂上,眼泪无声掉落在鳞片上面。
“墨墨,对不起,养了你十八年,才搞清楚你是什么蛇。不管还剩下多少日子,我都会好好陪着你。”
它听不懂人的话语,可它熟悉我的气息。
我也开始做心理建设。我知道离别迟早会到来。我上网查爬行动物离世之后的处理方式,咨询兽医。真到那一天,我不会随意丢弃,会找合规机构做无害化处理,或者找一处安静山林,把它安葬。
这件事情,也让我明白很多道理。
很多普通人养异宠,图一时新鲜,野外捡回来小动物,凭着网上碎片化的一点资料就开始饲养。分不清品种,搞不懂习性。动物活下来,全靠运气。像我这样,把黑眉锦蛇错认成乌梢蛇,一错十八年,运气算是极好。更多宠物,因为品种辨别错误,饲养方式不对,早早夭折。
很多人觉得蛇是冷血,没有感情。其实谈不上人类意义上的爱恨。但是长期相处,它会记住安全的气味,建立条件反射,对长期照顾自己的人放下戒备。它不会懂得感恩,但是十八年,它确确实实,陪我熬过婚姻破碎,熬过孤独中年。它是我灰暗岁月里面的一份精神寄托。
也有人问我,回头看,如果回到二十八岁,我还会不会把那条受伤幼蛇带回家。
我的答案是,会。但是我第一件事情,会立刻找专业人士确认品种,搞懂它全部的习性,而不是凭着一知半解就开始漫长的饲养。
现在距离那次医院体检,已经过去半年。
墨墨还在我的家里活着。状态依旧起伏不定,进食很少,行动缓慢。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我依旧细心照料它,珍惜和它相伴的每一天。我不知道它还能陪我多久。
那条当年在乱石堆里面奄奄一息的小蛇,阴差阳错被我带回家。一个破碎婚姻里痛苦的女人,和一条被认错品种的蛇,互相陪伴,走过整整十八年的人生。
那次在医院,兽医看见蛇之后脸都绿了,不只是因为品种认错。更是看见,一条黑眉锦蛇,突破物种寿命极限,活到十八岁,一身老年病,背后是普通人很难想象的漫长照料。
很多人只看见大蛇的吓人外表,却不知道,箱子里面这条年迈的蛇,承载的是一个女人半生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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