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最狠的报应:我爸死在爷爷床前,三个虐老的姑姑无一善终。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嘴毒,哪有做侄子的这么咒自己姑姑。可你要是经历过我们家那些事,看过我爷爷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看过我爸在我爷爷床前捂着胸口倒下去的样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有些报应,不是天打雷劈,也不是阎王索命,是人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走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等到回头的时候,身后早就没了路。
我叫周强,老家在县城边上的周家庄。爷爷周德厚,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一辈子务农,拉扯大四个孩子。我爹是唯一的儿子,上面一个大姑,下面二姑、三姑。奶奶走得早,爷爷四十多岁就打了光棍,又当爹又当娘,把四个孩子一个个供到成家立业。我爹常说,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记事起,爷爷就一个人住在老院里。老院三间土房,院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姑姑们带着孩子回来,热热闹闹。后来我爹在村东头盖了砖房,把爷爷接过来,爷爷不来,说老院住惯了,死了也死在自己屋里。我爹拗不过,只好三天两头往老院跑,冬天送煤,夏天修房,逢年过节把爷爷背过来吃团圆饭。
变化是从爷爷中风开始的。那年爷爷七十六,早晨起来去井边打水,一头栽在石阶上,邻居看见赶紧给我爹打电话。我爹从镇上厂里赶回来,把爷爷送进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命保住了,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得长期卧床。我爹蹲在病房外抽了半包烟,烟头烫了手指才站起来,说,接家走,我伺候。
我爹那时候五十二,在镇上一家机械厂当焊工,一月挣三千多。我妈没正式工作,在村里给人家帮工。我正读初三。家里不宽裕,但我爹说,那是他爹,他不管谁管。
把爷爷接回家那天,三个姑姑都来了。大姑站在院子当中,抱着胳膊,说,兄弟,不是当姐的说你,你脑子一热把爹接你家,以后可都是你的事了。二姑嗑着瓜子,说,咱爹有儿子,按老理儿,就得儿子养老。三姑帮腔,就是就是,我们当闺女的,逢年过节来看看就中了。我爹没抬头,蹲在地上给爷爷擦轮椅,说,中,我养。
我在屋里写作业,听不下去了,摔门出来,说,大姑二姑三姑,爷爷以前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说这种话,不嫌寒碜?大姑眼一瞪,说,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我爹喝住我,让我回屋。我回屋了,隔着窗户看见我爹在院子里站了老半天,风把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吹得乱摆。
从那以后,爷爷就住在我们家东屋。我爹把屋里收拾出来,靠墙放了一张木板床,床上铺了旧褥子。爷爷右半身不能动,大小便都要人端。我爹白天上工,中午骑自行车回来一趟,给爷爷喂饭、翻身、换尿布,再骑车回厂。晚上回来,伺候爷爷擦洗,半夜还要起来两回。我妈开始还帮着,后来也累了,说,你姐你妹都不管,你充什么大头?我爹说,她们不管,我管。我妈气得哭,说,你管,你管,把你自己累死算了。
那两年,我爹瘦得脱了相。原本挺壮的一个人,裤腰带越来越松,眼窝凹陷。我放假在家帮他,他不让,说你学习去,考不上高中,对不起你爷爷。爷爷虽然瘫了,脑子清楚,看着我爹忙前忙后,老泪纵横。有一回,爷爷用左手拍着床沿,嘴里含含糊糊说,儿啊,爹拖累你了。我爹笑了,说,爹,你说啥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可天经地义这四个字,到了我姑姑们那儿,就成了笑话。
爷爷生病后,三个姑姑来得更少了。大姑家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过得滋润,但每次来,空着手不说,还总在爷爷屋里捏着鼻子,说这味儿真大。二姑嫁在邻村,隔三差五去县城打麻将,路过我们家也不进来,说是闻不得病人味儿。三姑最年轻,在县城给人看店,穿着时髦,回来一趟像走亲戚,坐五分钟就走,说店里忙。
爷爷想女儿,有时候念叨,你大姑咋还不来看我。我爹就打电话,大姑说,忙,走不开。二姑说,回头吧。三姑直接不接。我爹没办法,只好哄爷爷,说她们过两天就来。爷爷就眼巴巴望着门口,一望就是一天。
后来爷爷病情加重,腿上长了褥疮,烂得流黄水。我爹急了,找村医来看,村医说,得勤翻身,勤擦洗,不然要坏事。我爹晚上不敢睡了,定上闹钟,两小时起来一次,给爷爷翻身。我妈看不过去,说,叫你姐来换换你,你又不是铁打的。我爹就挨个打电话,大姑说,我腰疼,伺候不了。二姑说,我家里也有老人,走不开。三姑说,我是嫁出去的人,你找她们大的。
我爹气得手直抖,手机差点摔了。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我端了碗面条给他,他吃不下,说,强子,你记住,人这辈子,不能没良心。你爷爷年轻时候,为你们姑姑上学,把家里的牛都卖了。你大姑出嫁,嫁妆里有一台缝纫机,是你爷爷扛了三个月的包挣来的。你二姑生孩子难产,你爷爷连夜推着板车走了四十里地送医院。你三姑小时候发烧,你爷爷抱着她在卫生室门口跪了一夜。这些事儿,我那时候小,但都记着。现在你爷爷病了,她们就这么回报他。我没说话,把面条往他跟前推了推,说,爹,吃吧。
那天夜里,我爹在爷爷床前守到天亮。爷爷昏睡着,我爹握着他干枯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爹的侧影上,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爹老了,老得那么快。
腊月十八,爷爷突然清醒过来,说想吃饺子。我妈包了一锅,我爹端着,一口一口喂。爷爷只吃了两个,就摇头。他看着我爹,说,儿啊,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你。我爹说,爹,别说那话。爷爷说,我那三个闺女,不是人。我爹说,爹,别想了。爷爷说,爹死了,你就松快了。我爹扑通跪在床前,说,爹,你长命百岁,我伺候你一辈子。爷爷笑了笑,伸出左手,摸了摸我爹的头。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都像刀子。
腊月二十夜里,爷爷不行了。我爹那几天感冒,发着低烧,但一直守在床边。他让我妈去叫村医,自己握着爷爷的手不松开。爷爷呼吸越来越弱,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我爹喊,爹,你等等,再等等。爷爷眼睛突然睁开了,看了一圈,问,她们呢?我爹说,她们在路上。爷爷叹了口气,眼角滑下一滴泪,咽了气。
我爹还握着爷爷的手,身子突然僵住了。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我吓坏了,喊,爹,你咋了?我爹没说话,身体往前一倾,扑倒在爷爷床前。我冲过去扶他,他人已经软了,眼睛睁着,嘴张着,像还有话没说。我妈哭喊着叫邻居,叫救护车。等送到医院,医生说,急性心梗,没抢救过来。
我爹死在爷爷床前。前后不到五分钟。我那三个姑姑,一个都没来。大姑后来解释说,那天晚上她小卖部盘货,没接到电话。二姑说,她手机静音了。三姑说,她不知道。不知道?我爹的手机就在床头,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大姐”。我一遍一遍打,没人接。最后是邻居王叔骑着摩托车去镇上挨家敲门,大姑才慢悠悠起来,说,急什么,大半夜的。
我爹和爷爷的灵堂设在院子里。我披麻戴孝,跪在冰棺前,整个人都是空的。三个姑姑回来奔丧,一进院子就哭天抢地,一个比一个声大。大姑哭“我的爹啊”,二姑哭“我的兄弟啊”,三姑哭“我命苦啊”。邻居们看着,有人抹泪,有人撇嘴。我跪着,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我心里只想着一句话:我爹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办完丧事,爷爷留下的三间老房和两亩地成了姑姑们眼里的肉。大姑先开的口,说,这房子和地,按理儿女都有份。二姑说,对,不能由孙子一个人占着。三姑说,我打听过了,孙子也能代位继承,但他妈一个寡妇,有啥权利。我妈气得浑身哆嗦,说,你们男人刚入土,你们就来争这个?大姑说,弟妹,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
她们吵了三天,最后逼着我和我妈搬到姥姥家住。老房和地卖了八万,三个姑姑分了。我妈搂着我哭,说,强子,你爹和爷爷刚走,她们就这么狠。我咬着牙,说,妈,咱们走,不跟她们斗。
那年我十六。我在姥姥家重新上学,妈去县城饭馆洗碗。我拼命读书,考上县一中,又考上省城的大学。大学期间,我半工半读,四年没回过周家庄。毕业那年,我在省城找了工作,把妈接了过来。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我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可每到腊月,我总会梦见那个夜晚,梦见我爹在爷爷床前倒下去,梦见三个姑姑在灵堂上假哭。
去年,我回老家办事,听王叔说起我三个姑姑的近况。王叔喝了口茶,直摇头,说,强子,你三个姑姑,现在一个比一个惨。大姑家的小卖部早就关了,她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把房子都抵了。大姑六十多了,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住人家储藏间。二姑被丈夫赶出来了,二姑夫跟邻村一个寡妇好上了,儿女也不认她,她一个人住在果园的窝棚里,冬天冻得直哆嗦。三姑得了糖尿病,两只脚烂得下不了地,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不回来一次,全靠邻居送口饭。
我听完,没说话。王叔说,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年她们那样对你爷,那样对你爹,现在落到这个下场。我笑了笑,说,王叔,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她们今天这样,不是老天罚她们,是她们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她们当年对亲爹亲兄弟都那么狠,还指望儿女对她们好吗?她们种下的是凉薄,收的自然是孤单。
王叔叹了口气,说,可你爹走得太早了。我说,是啊,太早了。我爹一辈子没干过惊天动地的事,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儿子,普普通通的父亲。可他活得踏实,走得安心。他死在爷爷床前,那是他尽孝尽到了最后一刻。我虽然没爹了,但我打心眼里佩服他。他比谁都有骨气。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家庄。老院已经被别人翻盖了,枣树也砍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全是我爹年轻时的样子,他骑着大梁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我,前面横梁上坐着堂哥,笑得那么大声。还有我爷爷,坐在枣树下,摇着蒲扇,给我们分枣。那些日子,真好啊。
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酒,一瓶洒在路边,一瓶自己喝。我说,爹,爷爷,强子回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我挺好的,我妈也挺好。你们放心。酒洒在地上,渗进土里。风一吹,路边的野草摇摇晃晃,像有人应着。
我没有去看三个姑姑。我知道她们住在哪儿,也知道她们过得不容易。可我心里过不去。我总能想起我爹蹲在院子里吃不下饭的样子,想起我爷爷望着门口等女儿的那双眼。有些伤,时间能冲淡,但永远好不了。
回到省城,我把我妈的旧户口本翻出来,在最后一页上,夹着一张我爹的一寸照片。照片上,我爹四十多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我用手机拍下来,存进相册,又把照片放回原处。我想起我爹常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不能没良心。
现在我也当了父亲。我儿子五岁,调皮得很。我经常把他抱在腿上,给他讲太爷爷和爷爷的故事。他听不太懂,但会问,爸爸,爷爷去哪儿了?我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呢。儿子说,那爷爷一定是最亮的那颗。我点点头,说,对,最亮的那颗。
我见过最狠的报应。它不是天雷劈下来,也不是阎王派小鬼。它是大姑在雇主家擦地板时突然跪在地上起不来,是二姑在窝棚里发着高烧没人递一杯水,是三姑对着烂掉的脚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它来得慢,慢到你以为不会来了,可它一直跟着,从不掉队。它住在你的儿女眼里,住在你的邻居嘴里,住在每一个被你伤害过的人心里。
我父亲死在爷爷床前,三个人嘴里骂他傻,说他不值得。可我越来越觉得,我父亲才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他用一条命,还了爷爷的养育恩。他走的时候,身边有他爹,心里没有亏欠。他睡得着,醒得早,死得安。而我这三个姑姑,活着,却像死了一样,孤零零的,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我家的故事。我说完了。我不恨她们了,真的。我只是替她们可惜。她们也曾是爷爷怀里的小闺女,也曾被我爹背在背上过河。可她们把最该珍惜的东西,一点一点扔掉了。等到想要的时候,已经没人肯给。
我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很多,最亮的那颗,一定是我爹。他还在看着我们,看着这个家。我得好好活,把良心传下去。这样,等我将来去见他的时候,才能挺着腰杆,喊一声,爹,我回来了,我没给你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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