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耳膜上。
“室颤!准备除颤!”
冰凉的导电糊挤在我胸口,我听见自己的肋骨在电击下撞出一声闷响。身体弹起来,又砸下去。天花板在旋转,白炽灯管拖出长长的光尾,像彗星。
“血压掉了!多巴胺加量!”
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可我的耳朵里渐渐只剩下嗡鸣,像沉进深水里。眼前白茫茫一片,我闻到自己皮肤烧焦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就在帘子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蓝色无纺布,清清楚楚。
“医生,你别救了……我们拿不出钱了。”
是她。周敏。我结婚十一年的妻子。
“姐,你冷静点,病人现在情况很危险,先救人要紧……”护士在劝。
“救什么救!他自己偷偷摸摸给他爸妈转了180万!现在出事了,你让我上哪儿弄钱去?钱都给他爹妈了,你去问那两个老东西要啊!”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指甲刮过黑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扎进我越来越慢的心跳里。
“费用我先帮你们垫上,先抢救……”
“垫?谁还?我一个月四千二,他爸妈在老家有吃有喝有存款,我们连房贷都没还清!他倒是大方,180万眼睛都不眨!现在躺在里面装死,让我背债?我告诉你们,谁爱救谁救,我没钱!”
“可你要签字啊,不签字我们没法……”
“不签!你们就看着他等死吧!”
脚步声远了。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哒,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我想喊,喉咙里却插着管子,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冰凉。
除颤仪又一次压下来。
“200焦耳,闪开!”
砰——
我的意识碎成了无数片雪花,飘飘荡荡,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三岁,在中铁某局干了十八年,常年在工地上跑。我和周敏是相亲认识的,她当时在我们镇上的邮局上班,长得白净,说话也温柔。处了半年,两家把婚事办了,第二年儿子陈昊出生。
说实话,结婚这么多年,周敏不容易。我常年在外面,家里老人孩子都是她一个人操持。我爹妈在乡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周敏每隔半个月就回去看一趟,买米买油买药,从不含糊。左邻右舍都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
我心里也一直记着她的好。所以当我去年发现自己在工地上晕倒、去医院查出冠心病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担心。
那时候我已经感觉身体不对劲了。爬两层楼就喘得厉害,胸口时不时像压了块石头。在青海的工地上晕过去一次,项目部把我送到西宁的医院,做了个造影,医生说左前降支堵了将近百分之八十,建议做支架手术。
我犹豫了。
支架手术不便宜,国产的几万,进口的十几万。我的医保虽然在单位,但转院到大城市做手术,报销比例会低不少。周敏要是知道了,肯定二话不说要卖房子给我治病。可这套房子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窝,昊昊还在上初中,卖了以后怎么办?
我爹妈那边,更是想都不敢想让他们知道。我爸肺气肿,我妈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加起来小两千。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先不做手术,保守治疗。医生开了药,我随身带着,发作的时候含几粒硝酸甘油。这件事我一个人扛着,谁也没说。
可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我爹妈。
他们这辈子太苦了。供我上学,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是我爹拎着两只老母鸡去求他当年一个战友,才把我弄进了铁路上的临时工。后来我转了正,娶了媳妇,在城里买了房,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可他们还在乡下住着那三间砖瓦房,冬天冻得水缸结冰,夏天热得没法睡觉。
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块生活费,周敏也知道,从没说过什么。可我知道,这点钱在现在这个物价下,只够他们填饱肚子。他们一直想翻修房子,说了好几年了,每次都被我用“再等等”搪塞过去。
去年冬天,我妈糖尿病并发症住了院,差点没了。我赶回去,看着她躺在乡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被子薄得能透光,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爹坐在床边,佝偻着背,听见医生说“要送县医院”,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布袋攥得更紧了。
那个布袋里,是他们所有的积蓄。存折加上零钱,总共不到三万块。
第二天,我送我妈去了县医院,交了五万押金。我爹站在缴费窗口旁边,一直看着我把银行卡插进去、输密码、签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建国,爹对不住你。”
那一刻,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们把我养大,供我工作,给我娶媳妇,现在老了病了,我却只能拿五万块钱出来。还让七十多岁的老爹跟我说“对不住”。
从那时候起,我就动了那个念头。
工地上干了十八年,我攒了点钱。这些年工资涨了不少,我又没什么花销,除了家里的房贷和日常开支,卡里存了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万。这笔钱周敏知道,她从来不问,说“男人在外面总得有点应急的钱”。
去年年底,我瞒着她,把其中一百五十万全部转给了我爹。加上我平时零零散散存下来的一些,凑了个整,180万。我是通过柜台转的,就怕留下什么电子痕迹。转账的时候,柜员小姑娘看了我好几眼,问我确定吗,我点点头,签了字。
然后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爹,这钱你拿着。把你那房子翻修了,给我妈找个好点的医院,剩下的存着养老。别舍不得花,你儿子能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哪来这么多钱?周敏知道吗?”
“爹,你放心,我自己的钱,跟她没关系。你们只管花,别亏待自己。”
我爹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七十多岁的人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见他哭。第一次是我考上铁路临时工那年。
我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可我忘了,周敏跟我爹妈关系那么好,她怎么会不发现。
上个月,我爹给我打电话,说房子开始翻修了,声音里带着笑。我也高兴,觉得这钱花得值。可没几天,周敏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那语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建国,你银行卡里那一百五十万,去哪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我查了你的银行卡流水。一百五十万,转给了一个叫陈德厚的人。那是你爸的卡吧?”
“周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把咱们家的钱偷偷搬到你爹妈那里去的?陈建国,你当我是死人吗?”
她在电话里尖叫起来,声音大得我耳朵都要震聋了。
“那是我的钱!我挣的钱!我给我爹妈养老怎么就不行了?”
“你的钱?你挣钱就不用养家了?你以为你每个月打回来那点工资就够了吗?房贷谁还的?昊昊的学费谁交的?你爹妈的医药费谁出的?你拍着胸脯问问你自己,这个家你操过多少心?钱你说转就转,一百五十万!那里面也有我的一半!”
我被她骂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钱不管怎么说,我都该跟她商量。可我做都做了,钱也已经转出去了。
“你马上把钱给我要回来。”她说,“一分不少。不然这事没完。”
“钱已经给我爹了,怎么要?他都在翻修房子了。”
“那就把房子卖了,把存的钱取出来,还给我。”
“周敏你……”
“陈建国,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不把钱要回来,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工地的简易房里坐了一夜,烟抽了两包。天亮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砸开。我抓起床头的硝酸甘油,往嘴里塞了两粒,可疼痛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蔓延到后背、左臂,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我想喊人,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手机就在枕头边,我挣扎着够过去,拨了工友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这场和死神的拉锯。
而周敏,在抢救室外面,对着医生喊“别救了”。
我在ICU里躺了三天。
医生说,我送来的时候大面积心肌梗死,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二十八,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五,他们给我放了两根支架。命是保住了,但心肌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一辈子都得吃药,不能干重活,不能情绪激动。
周敏这三天只来了一次。隔着ICU的玻璃,她站着看了我不到五分钟,转身就走了。护士说,她跟医生吵了一架,坚持说没钱,要求把我转到普通病房,说ICU一天一万多,住不起。
第四天,我被转到了心内科的普通病房。六人间,我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也是心梗,儿媳妇在床边伺候着,又是削苹果又是按摩的,看得我鼻子发酸。
周敏是第五天来的,带着儿子陈昊。
昊昊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十一岁的孩子,好像突然就长高了,瘦瘦的,校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
“给你。”周敏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些日用品和换洗衣服,“你自己注意点。我跟你儿子说好了,以后每周末来看你一次。”
她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周敏,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什么时候把180万要回来?”
“那是我爹妈的养老钱……”
“那我呢?这个家呢?陈建国,你在医院躺了五天,花了八万七。这笔钱是我问你娘家借的。你儿子下个月还要交两千八的补习费,房贷五千二还没着落。你告诉我,我找谁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病房里其他人都往这边看,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我……我以后会挣的。”
“你挣?你拿什么挣?医生说你心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以后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上工地。你想回去上班,人家项目上敢要你吗?你要是再出事,死在工地上,我跟昊昊怎么办?”
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可就是这一句“死”,又让我想起那天在抢救室,她喊的那句“别救了”。
“那天……你说别救了,是真的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在发抖。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闪躲。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真的。我当时真的觉得,你不如死了算了。你死了,这180万就成了遗产,我跟昊昊还能分到一半。你要是活着,这钱就永远在你爹妈手里,我一分都拿不回来。”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连隔壁床削苹果的声音都停了。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十一年的女人,此刻站在我面前,说着“你不如死了算了”。她的嘴唇涂着淡淡的粉色,是我给她买过的那种颜色。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用的是一个黑色的发圈,也是我上次回家时在超市顺手拿的。
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可整个人却那么陌生。
“妈……”昊昊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睛里噙着泪。
周敏甩开他的手:“走,回家写作业。”
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着地砖,哒哒哒,跟那天抢救室外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台老旧的钟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摆。
二
我爹妈是在我转出ICU的第三天赶到医院的。
我爹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还沾着水泥灰。裤腿上也是,鞋上也是。看见我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妈是被我堂哥搀进来的。她糖尿病严重了,眼睛看东西已经不太清楚,耳朵也背。可她还是摸到了我的床边,抓起我的手,贴在她脸上,呜呜地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他们。
我爹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颤巍巍地放在我枕头边。
“建国,这卡里……还剩一百一十多万。爹没用多少,就翻修房子花了几万……剩下的都在这里,你拿着,把病治好。”
我愣住了。
“还有这个。”我爹又掏出一张纸,是一张存折,“这是你妈这些年吃药剩下的,加上养老金,一共八万三。也都给你。不够……不够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能值个十几万。”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爹,这钱是给你们养老的……”
“我们老都老了,还养什么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我爹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把脸,“周敏都跟我们说了,说你把钱都给了我们,自己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她说你心梗住院,让我们把剩下的钱都拿回来。”
“是她叫你们来的?”
“嗯。她打电话说的,说你要是不拿回这钱,她就跟你离婚,让昊昊以后没爹。”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周敏,又是周敏。她一边在医院说“别救了”,一边打电话给我爹妈要钱。她到底想干什么?
“爹,这钱你们拿回去。我的住院费已经交了,不用你们操心。”
“交了?怎么交的?周敏说她问你娘家借的钱,让你自己还。”
我沉默了。
“建国,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背着周敏把这钱给我们的?”
我点点头。
我爹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我妈在旁边一直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的儿啊”。
过了很久,我爹抬起头来:“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这钱,我们不要了。我们还给你。你跟周敏好好过日子,别因为钱把家散了。”
“爹……”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声音沙哑,“我跟你妈在乡下,有房子住,有地种,饿不死。这钱在你手上,能救命。在我们手上,也就是个数字。你爹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你要是再因为这个出了事,我跟你妈也没脸活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你要是不把钱拿回去,我现在就带你妈走。以后再也不来麻烦你。”
我知道,我爹说到做到。
最终,我收下了那张卡。一百一十多万,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但我没有告诉周敏。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打我爹妈的电话,逼他们把养老金交出来,这让我既感激又愤怒。感激的是,她终究还是想办法弄来了钱;愤怒的是,她用这种方式,把我爹妈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我爹妈在医院陪我住了两天就走了。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不肯松,说“等你好了,回老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我爹什么也没说,只是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三次。
他们走了以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周敏发来的一条消息:“钱要回来了吗?”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陈建国,你别装死。钱要回来了就把钱交出来,这钱有我一半。”
我把手机关了,扔到枕头底下。
住院第九天,我下床走了几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不到十米就喘得不行。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第十天,主治医生查房,说我可以准备出院了。但需要家属来接,因为出院后有人照顾。
我给周敏打电话,她没有接。发微信,她回了一条:“自己回,我没空。”
我又给我爹打电话,他说:“我跟你妈去接你。”
出院那天,我爹叫了村里的一辆面包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医院。我穿好衣服,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门口。我爹扶着我,慢慢走到面包车旁边。我妈坐在后排,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了一早上的鸡汤。
“先喝口汤。”她把保温桶递给我。
我接过,手还在抖。鸡汤的香气飘出来,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们回老家去。”我爹说,“你妈照顾你,等养好了再回去。”
我看向他,摇摇头。
“爹,我想回城里。”
“回城里谁照顾你?周敏都不接电话。”
“我得回去。有些事,得说清楚。”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那我送你回去。”
面包车在高速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爹帮我把东西拿下来,扶着我走到单元门口。
“爹,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
“你能行吗?”
“能。你跟我妈早点回去,天黑开车不安全。”
我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建国,不管咋样,别冲动。跟周敏好好说。她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车流里,然后慢慢转身,上楼。
电梯到了七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开着灯。周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视线不在电视上,而是盯着手机屏幕。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回来了。”
“昊昊呢?”
“送我妈那儿了。”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钱呢?”
我看着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还剩一百一十万。我爹翻修房子花了八万多,我妈住院花了三万多。其余都在。”
她拿起卡,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怎么?你爹妈终于肯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了?”
“周敏,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我做的哪件事不对?要不是我打电话逼他们,他们会把钱还回来?你躺在医院里快死的时候,是谁在给你交钱?你现在倒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胸口一阵发紧,不得不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
“我知道,这些天辛苦你了。钱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抱着胳膊看着我。
“但是周敏,”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天在抢救室外面,你说‘别救了’,是真的吗?”
她的脸僵了一瞬,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扬起下巴:“真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你死了,你儿子至少还能分到遗产。”
“你有必要这样吗?”
“陈建国,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一百五十万,你说转就转,你问过我一句吗?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单身的孤家寡人?你还有老婆孩子,你还有这个家!你把这钱转给你爹妈的时候,你想过我们娘俩吗?”
“我想过。可我也想过我爹妈。他们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老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那你去跟你爹妈过吧。现在就滚回你的老家去,别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尖利起来,像刀片一样刮着我的耳膜。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敏,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
她也愣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离婚?陈建国,你现在想离婚?你工作没了,身体废了,背着一身病,还想离婚?你以为离了婚谁还会要你?我告诉你,我要是现在把你扫地出门,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归你。卡里的钱,你拿走一半。剩下的留给我。”
她止住笑,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这些年,你辛苦了。我常年在外面,家里所有事都是你在管。这房子,你出了钱也出了力。离婚的话,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昊昊跟着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愤怒、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月收入都没了,拿什么给抚养费?”
“我去找。什么活都行。只要我还能动,就不会让昊昊受苦。”
她沉默了。
电视里在放一部家庭剧,演员们笑得灿烂。客厅里却冷得像冰窖。
“陈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又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你把钱给你爹妈,现在又要离婚。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和昊昊当回事?”
“不是。正因为把你们当回事,我才不想再拖累你了。医生说,我这辈子干不了重活了。以后的日子,也就是个半废人。你跟着我,只会更苦。”
“你现在说这些?当初转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当初是我不对。所以我现在不拖累你。”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沙哑。
“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你先把你身体养好再说。我虽然恨你,但还没狠到把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赶出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周敏把主卧的门关得死死的。
半夜,我听到她在哭。声音很小,闷在枕头里。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上班去了。走之前,在餐桌上放了一碗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粥凉了自己热。中午点外卖,别省钱。”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周敏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也不怎么说话,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放在冰箱,第二天我热一热就能吃。周末昊昊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桌上气氛尴尬得能结冰,可她又没有提离婚的事。
我渐渐能下楼走动了。每天傍晚,我会在小区里慢慢溜达一圈。看着那些大爷大妈带着孙子孙女在广场上跳舞、遛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以为,这件事可能会这么拖下去。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我堂哥打来的。
“建国,你爹在家晕倒了。送镇卫生院了,医生说可能是中风,让赶紧送县医院。你妈急得不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挂了电话,我拨了县医院的120,又给堂哥转了五千块钱让他先垫着,然后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我爹中风了,在县医院。我得回去看看。”
她很快回复:“你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你去能干什么?别折腾了。”
“我爹可能不行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路上小心。”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出门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买了最近一班去县城的票,坐在候车大厅里,心口一阵阵发紧。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爹的脸。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我病床前,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爹在ICU里,昏迷不醒。堂哥说,医生诊断是脑出血,出血量不算太大,但位置不好,能不能醒过来,谁也说不好。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一尊雕塑。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我爹那个磨得发白的布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我来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你爹他……他非要自己去搬水泥。我说请人,他说省钱……他说……他说要多攒点钱,给你还债……”
我的脑子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还什么债?”
“你爹说,你给我们的那些钱,你媳妇迟早会要回去。我们花了多少,就得补上多少。不然你在家抬不起头。所以他天天去帮人干活,搬水泥、抬砖,一天能挣一百多……他说,等把钱攒够了还给你,你媳妇就不会跟你吵架了……”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止都止不住。
七十多岁的人了。肺气肿,干点重活就喘。为了给我“还债”,去给人家搬水泥。
而我,此刻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什么也做不了。
三
我爹在ICU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白天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我妈劝我回去休息,说我是病人,不能这么熬着。我说,我也是做儿子的。
第八天,我爹醒了。
醒是醒了,但整个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含糊不清。医生说,脑出血导致偏瘫,以后很难恢复了。他听不太懂,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我妈看了半天,说:“他在问你钱的事。他说他还没攒够。”
我走到病床边,握着我爹的左手,凑到他耳边说:“爹,钱的事早解决了。周敏没生气,我们好好的。你安心养病,别惦记了。”
我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怀疑。
“真……的?”他费力地挤出一个字。
“真的。你看,我还从城里赶来照顾你。要是她生气,我还能来吗?”
他像是信了,微微点了点头,又昏睡过去。
当天晚上,周敏给我打来电话。这七天她只打来过两次,都是问情况。
“你爹怎么样?”
“醒了。右边身子偏瘫,以后可能得长期卧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爹长期卧床,你妈又糖尿病,谁来照顾?请护工,一个月五六千,你出得起吗?”
我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我这一周每天都在想。
“陈建国,我有个想法,你听听。”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把你爹妈接到城里来。我们小区对面那套一居室,我问过了,租金一千二一个月。把他们接过来,离我们近,方便照顾。我下班可以过去看看,周末昊昊也能去陪陪他们。”
我怔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愿意?”
“我不愿意。”她声音硬邦邦的,“但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累死。你身体也不好,跑上跑下的,再犯了病更麻烦。接过来,至少不用你两头跑了。”
“周敏,我……”
“别多想,房租从你那一半里面出。照顾你爹妈的主要是你,我搭把手。你爹是你爹,我不是冲他们。我是冲你——你还欠着这个家的。”
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周后,我爹出了院。我在县城租了一辆面包车,把我爹妈接到了省城。
周敏提前把对面那套一居室打扫干净了,还买了张护理床。她说是在二手市场淘的,其实我看见发票了,全新的,好几千块。
我爹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嘴巴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妈拉着周敏的手,一直哭。周敏冷着脸,说:“哭什么,住着就是了。”
安顿下来后,周敏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她给我爹擦脸、翻身、按摩,动作利索得像个专业护工。我爹一开始很抗拒,呜呜叫着不让她碰。她也不说话,该做什么做什么。后来我爹就不挣扎了,只是每次她来,他都把脸别过去,不看她。
有一天,我爹趁周敏不在,费力地用左手比划着,让我拿纸笔来。我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摇着头,非要写字。
我找来纸和笔,他把笔夹在左手里,哆嗦着,在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对不住她。”
我愣住了。
“你对不住谁?周敏?”
他点点头。然后费力地又写了三个字:
“还钱。还。”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爹,她不缺这个钱。你别想了。”
他固执地摇头,又写:
“我是老陈家的。不欠人。”
我忍不住了,转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爹做了一辈子农民,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老了,却因为儿子的一笔钱,觉得亏欠了儿媳妇。他宁可去搬水泥还债,也不愿意欠任何人。
而我,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晚上周敏过来送饭,我把那张纸给她看。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放到一边,然后给我爹喂饭。一口饭一口菜,吹凉了才递过去。我爹看着她,嘴巴翕动着,吃一口,哭一口。
周敏说:“哭什么?好好吃饭。你儿子把你们交给我了,你饿瘦了我可不管。”
我爹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送周敏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陈建国,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对不起你爹妈,又对不起我,两头都欠着,想把自己劈成两半。但我就跟你说一句——人这辈子,有些债是还不清的,只能带着欠着往前走。你要是总想着谁欠谁的,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
从那天之后,我好像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女人。
这个在抢救室外喊“别救了”的女人,这个打电话逼我爹妈还钱的女人,这个曾经恨我恨到说“你死了算了”的女人。她依然每天风风火火,骂骂咧咧,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们从悬崖边往回拉。
我爹的病渐渐稳定下来。我每天上午过去陪他做康复训练,下午回来休息。我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虽然回不到从前,但至少能正常走路了,爬楼梯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喘得厉害。
我开始找工作。工地上那种活是干不了了。我在网上看招聘信息,最后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一天八小时,工资三千五。虽然远不如从前,但好歹有收入。
面试的时候,HR看着我那份铁路系统的工作经历,抬头问我:“你以前在中铁局干到项目副经理,怎么来应聘仓库管理员?”
我说:“身体原因,干不了重活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上班第一天,我在仓库里走了两个小时,腿就有些发软。可我心里是踏实的。至少我在挣钱,至少我没做一个废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里,我爹的病情反反复复。有一段时间,他感染了肺炎,住在医院里,我和周敏轮流守着。那些个夜晚,我看着她趴在病床边睡着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软得发酸。
她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她不过才三十七岁。
有一天深夜,我爹睡了。周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周敏,谢谢你。”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钟。
“谢什么,我又不是免费帮忙。以后你慢慢还。”
“怎么还?”
她转过头来,瞥了我一眼:“把你的身体养好,把工资上交,别再做那种偷偷转钱的事了。这就是还。”
我点点头:“好。”
她又转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陈建国,你都不知道我那天有多害怕。”
“哪天?”
“你心梗那天。医生说你可能过不来。我跑到医院门口,蹲在马路边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回来接着跟医生说,救,多少钱都救。”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在抢救室外说别救了……”
“我不那么说,你爹妈能着急吗?我不把事做绝,你能长记性吗?”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倒好,把我当成了恶人。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是那种为了钱能让你去死的人?”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醒来第一眼看见我,那眼神像看仇人一样。陈建国,我们结婚十一年,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
这半年,我确实重新认识了她。可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她心里的刺,不是我说几句对不起就能拔出来的。
“对不起。”我说。
她没应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爹那房子,翻修到一半停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爹病倒后,老家的房子停工了。之前他花了八万多,把地基打好了,墙砌了一半。剩下的材料还堆在院子里,日晒雨淋。
“不修了吧。我爹现在住城里,也用不着了。”
“你爹念叨了好几次。说那是他这辈子的念想,死也要把房子修完。”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算了一下,剩下大概还需要十几万。我手上还有一部分积蓄,可以先把房子修完。”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愿意出钱给我爹修房子?”
“不是出钱,是借。以后你还我。”她没好气地说,“你爹都那样了,还天天惦记着老家的房子。别让他带着遗憾走。”
我的眼眶又热了。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周敏,你到底图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图什么。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不容易。你爹苦了一辈子,你也不容易。我那天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气话。我恨你,恨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可我也没恨到让你去死的地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建国,这婚我不离了。你欠我的,欠你爹妈的,都记着。往后日子还长,你慢慢还。”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眼泪在打转,可她偏着头,不让我看见。
远处的电子钟跳到了凌晨三点。
又过了一个月,我爹的身体突然恶化。医生说是二次出血,情况危急。我们把他送进抢救室,签了手术同意书。
手术很成功。但我爹再也没能醒过来。他躺在ICU的病床上,靠着呼吸机维持了六天,终于在一个清晨,停止了心跳。
他走的时候,那只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医生说,他之前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护士说,他想写什么,好几次试图拔掉氧气管,用手指在空中比划。
我妈说,他是在写我的名字。
陈建国。
我爹走了。
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白布盖上他的脸。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爹——”
我跪下去,额头撞在冰凉的地板上。周敏在旁边扶着我,她的哭声压过了我的。
她说:“爸,你放心走吧。房子我给你修完,建国我替你照顾,妈我替你管。你什么都不用惦记了。”
我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四
我爹走后,我妈像是被抽走了魂。
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楼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哭,也不闹,饭喂到嘴边才吃几口。三个月后,她糖尿病恶化,两只脚开始溃烂,住进了医院。
医生说,她的血管状况很差,再这样下去,脚可能保不住。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听着那些话,像是站在一个无底的深渊边上。
“保不住会怎样?”
“截肢。”
这两个字像铁锤一样,把我最后的支撑击碎了。
周敏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守着我妈。她找了好几个专家会诊,又托人从外地买进口药。一个月后,我妈的脚奇迹般地没有截肢,只是走路有些跛。
出院那天,我妈用她那双半瞎的眼睛看着我,说:“建国,妈想回老家去住几天。”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周敏不放心,让我陪着一起回去。
老家那套房子,半年前已经修完了。周敏出的钱,一共花了十三万多。房子是两层的小楼,外墙面贴着白瓷砖,院子用水泥打了地面。客厅里摆着新买的沙发,墙上挂着我爹的遗像。
我妈走进院子,摸着新砌的院墙,手颤抖着。她走到我爹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老头子,房子修好了。你看见了吗?”
她站在那里,佝偻的背影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门口,眼泪不停地流,却不敢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新房子的院子里,跟我聊了很久。她说,她和我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我这个儿子。她说,我爹临走前几天,跟她说了一句话:“周敏是个好媳妇,是我们陈家欠她的。”
然后她看着我,说:“建国,你要对她好。这世上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只有她。”
我点点头。
我爹的遗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看着我,像在说:这房子,我住上了。你,别再有遗憾了。
我在老家陪了我妈一个月。她精神好了一些,每天在院子里种菜、喂鸡。我把家里的电线换了新的,院墙边种了两棵桂花树。周敏每周末带着昊昊过来。
昊昊长高了。已经上初二了,个子快赶上我了。他站在我爹的遗像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说:“爷爷,我以后会好好读书,不让你失望。”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酸楚。
一个月后,我们把我妈接回了城里。她不愿意,说要在老家守着我爹。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劝动她。我答应她,每个月都带她回去住几天。
回城那天,我开车经过老家的田野。我妈坐在后排,一直回头看着那栋渐渐远去的白瓷小楼,嘴里喃喃:“这房子真好看。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周敏坐在副驾驶,伸手过去握住我妈的手,轻声说:“妈,以后我每个月都带你们回来。”
从老家回来以后,日子似乎慢慢步入了正轨。
我在物流公司干得不错。老板看我踏实,半年后把我调到了管理岗,工资涨到了六千。虽然远不如在铁路上,但至少够一家人的日常开支。
周敏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她把我妈接到家里来住,每天早起给老太太打胰岛素、量血糖,晚上下班回来做饭、洗衣、给我爹的遗像上香。我妈的脚慢慢好起来了,能帮着做些简单的家务。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到周敏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发呆。
那是半年前,我爹躺在病床上用左手写的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
“对不住她。还钱。还。”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你爹这人,真是死要面子。到死都觉得欠我的。”
“他确实欠你的。”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也欠你的。”
“那你打算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但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我坐在她旁边,听着这个城市夜晚的喧嚣,心里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后来,我真的把工资卡上交了。每个月留五百块零花,剩下的全部转给周敏。她没说什么,只是每个月往我微信里转一千块,备注写着“零花钱”。
再后来,昊昊考上了高中。周敏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陪读。我跟我妈住在家里,隔三差五去学校看他们。周末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我爹的遗像挂在老家新房的客厅里。每年清明、忌日,我们都会回去。周敏会做一大桌子菜,摆在遗像前。我点上三炷香,说:“爹,我挺好的。周敏也挺好的。妈身体还行。昊昊学习进步了。你别挂念。”
香烛的烟袅袅升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两个世界。
有一年除夕,我们全家在老家过年。新房子贴上春联,挂上红灯笼。我妈在厨房里炸丸子,周敏在院子里逗昊昊。我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我刚结婚那会儿。我爹还没有白头发,我妈还能看清东西。他们站在老房子的门口,笑着迎接我和周敏回门。那天晚上,我爹喝了几杯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以后要好好待周敏。这姑娘,能跟你过一辈子。”
那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这是句客套话。现在想起来,我爹看人,从来没看错过。
他又看对了。
夜色里,我听见周敏在楼下喊:“陈建国,下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下楼。
客厅里暖意融融。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了一桌,昊昊闹着要多吃几个。周敏瞪了他一眼,说:“你爷爷在看着呢,没大没小。”
昊昊立刻坐好,认认真真地拿起筷子。
我妈笑,我也笑。周敏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爹还活着,坐在老家新房的门口,晒着太阳,面前放着一把花生。他看见我,笑着招手。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建国,好。”
还是那个字。好。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起了床,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新房子里装了电话,只是我妈不常住。
我又拨了周敏的号码。她接起来,声音带着清晨的慵懒:“怎么了?这么早。”
“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神经病。周末又没到,打什么电话。挂了,给昊昊做早饭。”
“周敏。”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陈建国,你还是先把面发了吧。中午回来包饺子,我买好了肉馅。”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远处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
我用力呼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装了支架的心脏,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活过来了。
我们都活过来了。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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