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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迪拜娶三个阿拉伯媳妇,父亲去世回国奔丧,推开老家门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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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马建国,三十五岁,在迪拜做了十年建材生意,娶了三个阿拉伯媳妇,住别墅开豪车,朋友圈里人人都说我混出了名堂。

半年前接到妹妹电话,说父亲病危。我连夜订机票,转了两趟机,在机场等签证等了六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妹妹发来一条消息:爸走了,没撑住。

我带着给全家买的礼物,开车从县城火车站往老家赶。一路上我都在想,进门要先给父亲磕三个头,再好好陪我妈住几天。

推开老家那扇木门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屋里没有灵堂,没有遗像,没有香烛纸钱。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正在剥橘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找谁?”

第1节 你是谁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着给父母的衣服和补品,一个装着给亲戚朋友的礼物。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也看着我。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问了一遍:“你找谁?”

“这是马德厚的家。”我说。

“是。”

“我是他儿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哦,你就是建国啊。你爸跟我说过你。”

她把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烫过,卷曲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我妈年轻不少。

“你爸没死。”她说。

我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脱手。

“你说什么?”

“你爸没死。”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跟我领证了,现在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站在门口,感觉脑子里的血液一下子涌了上来,又一下子退了下去。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爸跟我领证了。合法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结婚证,翻开,举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父亲的脸,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确实是他。旁边是眼前这个女人,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红色的幕布。

钢印,公章,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父亲今年二月“去世”的。

也就是说,他在去世前两个月,跟这个女人领了证。

“我爸人呢?”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在山上。”她说,“你回来晚了,头七都过了。”

她把结婚证收进口袋,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妈在后院。你自己去找她吧。”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客厅里的沙发还是那张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的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蕾丝桌布,墙角的老钟还在走,嘀嗒嘀嗒。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转身穿过堂屋,走向后院。

后院的铁门半掩着,我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偏房的门开着,光线昏暗。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旧棉絮,被套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破了洞。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半杯,旁边是一瓶降压药。

我妈坐在床沿上,正在叠一件旧衣服。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放下衣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摸在脸上,有点扎。

“瘦了。”她说。

“妈……”

“回来了就好。”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床沿上坐下来。

“你吃饭了没有?”

“妈,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那件衣服,把边角对齐,抚平,折好。

“你爸走了。正月十七那天晚上,走的。”

“那个女人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

“她姓周,县医院做护工的。你爸住院的时候认识的。”

“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去年腊月。”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枕头旁边,“你爸没告诉我。我也是他走了之后才知道的。”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偏房,看着我妈瘦削的肩膀和花白的头发,看着床头柜上那半杯水和那瓶降压药。

心里面有个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妈,你怎么住这儿?”

“前面的房子,现在是她的了。”我妈说,“你爸走之前,把房子过户给她了。”

第2节 父亲的遗书

我在偏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我妈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面条煮得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我妈以前做饭不是这个水平的,她做的面条筋道,汤头鲜,荷包蛋永远是溏心的。

但现在这碗面,咸了,面条坨了,荷包蛋煮老了。

她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或者说,她没有那个心力了。

吃完面,我妹妹马晓燕来了。

她骑着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两兜水果。看到我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电动车支好,走过来,叫了一声“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角也有了细纹。她今年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是快四十的人。

“晓燕,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父亲的房间——以前是父亲的房间,现在堆满了杂物。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建国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发抖。父亲年轻时当过兵,写字一向工工整整,但这封信上的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大半页纸。

“建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

你别怪你妈,她什么都不知道。房子的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周玉琴照顾了我半年,我住院的时候,你妈身体不好,晓燕要上班,你又在国外。那半年里,是她每天给我送饭、擦身子、扶我上厕所。你妈来了一次,晕倒在医院走廊里,从那以后我就不让她来了。

我跟她领证,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名分。她说她不在乎房子,但她家里人要知道她是嫁出去的,不是不明不白跟着一个老头子的。我想了想,反正我也没几年活头了,给她一个名分,也算报答她这半年的照顾。

房子给她,是因为你妈有你和晓燕养,她什么都没有。

建国,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出了国。你走了十年,每年就打几个电话回来。你妈病了三次,我都没告诉你。你在那边娶了三个老婆,风光得很,可你想过没有,你妈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

爸不怪你。爸只是想你。

马德厚”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信纸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也许是泪水,也许是茶水,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马晓燕。

“妈病了三次?什么病?”

“第一次是高血压晕倒,在菜市场,是邻居王婶送她去医院的。第二次是肺炎,住院住了一个星期。第三次是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起不了床,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飞回来吗?你回来一次要转两趟飞机,要等签证,要安排好那边的生意和家庭。等你回来了,妈的病都已经好了。”她看着我,“哥,你在那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都知道。”

我握着那封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走的那天晚上,妈也在医院。”马晓燕继续说,“爸走之前,一直在叫你。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巴一张一合的,妈凑过去听,他说的是你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他叫了你好几声。然后就不叫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铁盒子,盖上盖子。

铁盒子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

第3节 周玉琴

晚饭的时候,周玉琴从前屋过来了。

她端着一碗红烧肉,放在偏房的桌子上,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吃吧,我那边还有。”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周阿姨,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跟你聊聊。”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我妈和马晓燕端着碗去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桌子上摆着那碗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肉烧得不错,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香味扑鼻。

“你爸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周玉琴先说了一句话,“住院的时候,我每次做了带过去,他都能吃大半碗。”

我没有动筷子。

“你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我是他的护工。”她说,“去年六月,他住院做胆囊手术,我负责照顾他。他那时候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瘦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脾气也大。别的护工都不愿意接他的活,我接了。”

“你对他很好?”

“我拿钱办事,谈不上好不好。”她说,“但后来他出院了,又回来住了两次院,每次都是我照顾他。慢慢的,他就离不开我了。”

“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谈不上爱不爱。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县城里无依无靠,做护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租房子住。他对我好,说要给我一个家。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能图什么?”

“你图了这栋房子。”

她看着我,没有回避。

“我图了。”她说,“但我也付出了。他最后那半年,是我一天一天守在病床前照顾过来的。你妈身体不好,你妹要上班,你在国外。如果没有我,你爸走的时候,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说的是事实。

这个事实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房子我给你。”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条件。”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爸生前答应过我,等他走了之后,把他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给你妈,一份给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要别的。我就要一半骨灰。等我死了,跟我埋在一起。”

第4节 母亲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前屋睡。

我在偏房里打了一个地铺,铺了两床棉被,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我妈睡在床上,侧着身子,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声太轻了,不像是睡着的人。

“妈。”

“嗯。”

“爸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沉默了很久。

“在。”

“他疼吗?”

“不疼。”她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他是睡过去的。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躺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弯曲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妈,你怪我吗?”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怪你干什么。你是我儿子。”

她的声音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没有擦。

那天晚上,我躺在母亲房间的地铺上,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打在晾衣绳上那几件还没收进来的衣服上。

我听着雨声,想着父亲写的那封信。

“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出了国。”

这句话像一把刀,翻来覆去地在我心上割。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爬起来,叠好被褥,走到院子里。空气很清新,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背对着我,正在切咸菜。刀起刀落,节奏缓慢而稳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我记忆中矮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也没有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很讲究,衣服永远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一定要换一双没有褶皱的鞋子。

但现在,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妈,我帮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把菜刀递给我:“那你切,我去看看火。”

我接过菜刀,站在案板前,把咸菜切成细丝。刀工不如她,粗细不一,但还算均匀。

她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袋浮肿,嘴唇干裂。

她老了。老得这么快。

我出国那年,她才四十八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走路带风。那时候她跟我说,你出去闯吧,妈还年轻,能照顾自己。

十年。

她用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中年人熬成了一个老人。

而我用十年时间,在迪拜买了别墅,娶了三个老婆,以为自己光宗耀祖了。

我把切好的咸菜放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妈,吃饭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下。

我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也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带着一股柴火的焦香。

我们面对面坐着,喝粥,吃咸菜,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石榴树上,有一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碗沿上,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

第5节 邻居的话

吃过早饭,我去了一趟父亲的坟。

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新土,墓碑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文是竖排的,字迹工整,描了金漆。

我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膝盖跪在泥土里,湿漉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爸,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膝盖麻木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老邻居王婶。

王婶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拄着一根竹杖,正坐在自家门口剥毛豆。她看到我,先是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认出来了。

“建国?是建国不?”

“王婶,是我。”

她放下手里的毛豆,撑着竹杖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长胖了,白了,穿得也洋气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在外国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王婶。”

“好就好,好就好。”她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你爸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唉,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后那半年遭了不少罪。”她重新坐下来,拿起毛豆继续剥,“你妈也不容易,你爸住院那会儿,她天天往医院跑,来回十几里路,舍不得坐车,都是走着去的。”

我站在她面前,听着。

“有一次下雨天,她滑倒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她也没去医院,自己回家用碘伏擦了擦,包了块纱布,第二天又去了。”

王婶剥开一个毛豆荚,把豆子捻进碗里。

“你妈不让告诉我们,说你知道了会担心。可我们看着心疼啊。你爸那时候还在,还能搭把手,你爸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王婶,我妈晕倒过两次,是不是?”

王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了?”

“晓燕跟我说了。”

“唉,可不是嘛。一次在菜市场,买着买着菜人就软下去了,把卖菜的小姑娘吓得够呛。还有一次在家里,拖地的时候突然头晕,扶墙没扶住,倒下去了,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肿了一个大包。”

她放下手里的毛豆,看着我。

“建国啊,王婶多一句嘴。你在外面再风光,家里还有个妈呢。钱是赚不完的,但妈只有一个。”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王婶。”

“你知道就好。”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剥毛豆,“你妈命苦,但你回来了,她就高兴了。这几天你多陪陪她,比什么都强。”

“我会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婶还坐在门口剥毛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旁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面前的毛豆碗里。

她伸手拈起一片落叶,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继续剥毛豆。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小时候我在这条巷子里跑来跑去,踢石子,跳格子,跟小伙伴们捉迷藏。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很年轻,妹妹还没有出嫁。

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6节 三个妻子的电话

从王婶家回来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我的大老婆。

法蒂玛是本地人,家里是做椰枣生意的,嫁给我的时候她二十二岁,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她是三个妻子中最稳重的那个,帮我打理着公司的财务,管着家里的开销,像一艘大船的压舱石。

“亲爱的,你那边怎么样了?”她的中文说得不太好,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基本的交流没有问题。

“还好。”

“你母亲还好吗?”

“还好。”

“葬礼还顺利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顺利。”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孩子们想你了。小穆罕默德昨天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中国的爷爷。他不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跟他说,爷爷去了天堂。”

“说了。他问天堂远不远,我说很远,要坐很久的飞机。他说那爸爸是不是也要很久才能回来。”

我闭上眼睛。

“法蒂玛,我可能要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久?”

“还不知道。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你处理完了就回来。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石墩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萨拉,我的二老婆。

萨拉是三个妻子中最精明的,家里开着一家装修材料店,嫁给我是因为看中了我的建材渠道。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合作的成分,但这几年相处下来,也有了一些真感情。

“听说你那边出事了?”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直接。

“嗯,我爸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半年前?”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去?”

“当时没赶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无法反驳的话:“马建国,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等到来不及了才去做。”

她没有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

第三个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阿伊莎,我最小的妻子,今年才二十四岁,嫁给我三年,还像个孩子一样。

她不会说中文,我们用阿拉伯语交流。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这边有点事。”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法蒂玛姐姐每天忙着公司的事,萨拉姐姐忙着店里的生意,没人陪我玩。”

我苦笑了一下:“你不是在学画画吗?”

“画累了。我今天画了一幅沙漠日落,画到一半就不想画了。因为没有你陪我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一个被留在家里的小孩。

“阿伊莎,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

“那你快点处理。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石墩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三个妻子,三个电话。

她们都爱我,都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但她们没有一个人问我——你还好吗?你需要什么?你累不累?

因为在她们的认知里,马建国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他在迪拜白手起家,从一个小摊贩做到了建材公司的老板,娶了三个老婆,生了两个孩子,买了别墅和豪车。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需要别人的关心?

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刻坐在这棵石榴树下,我比任何时候都脆弱。

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第7节 父亲的遗物

第二天上午,周玉琴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她把塑料袋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说:“这是你爸住院的时候留在医院的东西,我一直没来得及收拾。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不要的就扔了吧。”

我打开塑料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个搪瓷杯子,杯底的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黑色的铁皮。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是父亲当年在建筑公司得的奖品。这个杯子他用了几十年,从工地用到退休,从退休用到住院。

一副老花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一条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父亲的眼睛一直很好,直到六十岁之后才开始花眼,他不肯去配新的,说这副还能用。

一本新华字典,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书皮。父亲只读过小学,认识的字不多,但他喜欢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这本字典是他唯一的工具书,翻了几十年,页面已经发黄发脆。

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衬衫。

我拿起那件衬衫,抖开。

是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剩下的一颗也松了,摇摇欲坠。

这件衬衫我认识。

我出国那年,父亲穿着这件衬衫送我到县城火车站。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火车开了他还没走。我透过车窗看着他,他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风吹过来,衬衫的下摆被吹起来,他伸手压了压。

那是我对父亲最后的记忆之一。

后来我在迪拜买了无数件名牌衬衫,给父亲也寄过好几件。但他从来没穿过。他一直穿着这件旧衬衫,穿到领口磨白,穿到袖口掉扣子,穿到他再也穿不动的那一天。

我把衬衫贴在脸上,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父亲的味道。

“这件衬衫我要了。”我说。

周玉琴站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衬衫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

“周阿姨,我爸走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

“穿着一件新的中山装。”她说,“我给他买的。他说这辈子没穿过中山装,想穿一次。”

“他穿着好看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看。他穿着很好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前屋。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件旧衬衫,阳光照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泛着温润的光。

第8节 母亲的病历

下午,我在母亲的房间里翻找东西,想找一些父亲生前的照片。

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我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但鼓鼓囊囊的,装着不少东西。

我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是病历。

母亲的病历。

最早的是一张三年前的处方笺,县医院的抬头,开的药是硝苯地平,用于治疗高血压。后面还有好几张处方,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半年前,开的药越来越多,种类也越来越杂。

还有两张住院记录。

一张是两年前的,诊断为“高血压危象”,住院七天。一张是一年前的,诊断为“细菌性肺炎”,住院十天。

两张住院记录的家属签名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马晓燕。

没有一次是我。

我把病历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住过院。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家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能吃能睡的,好着呢”。

我信了。

我每一次都信了。

因为我需要相信。如果我不相信她过得好,我就得面对一个事实——我在万里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

所以我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我选择了假装相信。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柜门,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母亲正在收衣服。她踮起脚尖,费力地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件床单,床单很大,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我走过去,帮她接住床单,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妈,以后这些重活等我回来做。”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还不是自己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难受。

我把床单叠好,抱进屋里。

第9节 妹妹的爆发

晚上,马晓燕来了。

她提着一只杀好的鸡,说是同事家自己养的土鸡,给妈补补身体。她把鸡放在厨房里,洗了手,走出来,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还没洗完的衣服。

“晓燕,我想跟你聊聊。”

她抬起头,看着我:“聊什么?”

“聊聊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参差不齐。她是一名中学老师,但她的手看起来像是一个体力劳动者的手。

“哥,你真想听?”

“真想听。”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疲惫。

“你出国的第一年,爸摔断了腿,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小腿骨折。住院住了两个月,妈一个人在医院陪护,白天晚上连轴转,瘦了十几斤。”

“第二年,妈查出高血压,医生说要长期吃药,不能断。她舍不得买贵的药,去药店挑最便宜的买,结果副作用大,吃了整天头晕。后来是邻居王婶的儿子在网上给她买了进口药,她才好一些。”

“第三年,爸的腿好了,但不能干重活了。建筑公司把他辞了,没有补偿金,因为他是临时工。从那以后,家里就靠妈那点退休金和我的工资撑着。”

“第四年,你结婚了。你在迪拜娶了第一个老婆,打电话回来告诉爸妈。妈挂了电话之后哭了一晚上。不是因为你娶了外国人不高兴,是因为她觉得,你真的不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第五年,你又娶了一个。妈没哭。她只是说,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第六年,爸开始频繁生病,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了,器官开始衰竭了。”

“第七年,你又娶了一个。第三个。妈在电话里问你,你养得起吗?你说养得起。妈就没再问了。”

“第八年,爸住院了。胆囊问题,要做手术。我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妈站在手术室外面,一直在念阿弥陀佛。”

“第九年,爸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做支架,要好几万。妈把存折拿给我看,里面只有两万多块。她说,晓燕,妈没钱了。”

“第十年,爸走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膝盖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我坐在她对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你在迪拜娶三个老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亲妹妹在国内一个人扛着两个老人的死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每次我给你打电话,说家里一切都好的时候,我其实是在撒谎?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有人帮我分担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她捂着脸,哭了出来。

压抑了十年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抱住了她。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摔倒了我把她扶起来一样,轻轻地拍着。

“对不起,晓燕。对不起。”

她哭了好久。

久到院子里的光线从黄昏变成了黑暗,久到石榴树上的麻雀都安静了下来。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哥,你回来就好。”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吸了吸鼻子。

“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她走到电动车旁边,开锁,跨上车。

“晓燕。”

她回过头。

“以后有事,跟我说。不管多远,我都会回来。”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拧动车把,电动车驶出了巷子。尾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拐过路口,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10节 石榴树下

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每天早上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帮她择菜、做饭、洗碗。下午她午睡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是我出生那年父亲种下的,三十五年了,树干已经有碗口粗,树皮皴裂,枝叶茂密。每年秋天都会结几十个石榴,又大又红,籽粒饱满,甜中带一点点酸。

小时候每到石榴成熟的季节,父亲会爬上树去摘,我站在树下接着,母亲在旁边喊“小心点别摔着”。摘下来的石榴,母亲会挑最大的给我,剩下的送给邻居。

父亲走了之后,这棵树就没有人打理了。今年的石榴结得不多,稀稀拉拉的挂在枝头,有些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

我搬了一把梯子,爬上去,把熟透的石榴一个一个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摘到最高处的时候,我透过石榴树的枝叶,看到了前屋的屋顶。

周玉琴正坐在前屋的院子里晒太阳。她搬了一把藤椅,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入神。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悠闲的中年女人。

但我没办法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人看待。她是我父亲临终前的妻子,是我母亲痛苦的根源之一,是我妹妹愤怒的对象。

但她也是那个在父亲最后半年里,每天守在病床前的人。

我收回目光,继续摘石榴。

摘了满满一篮子,我从梯子上下来,把篮子放在石桌上。

母亲午睡醒了,从偏房里走出来,看到桌上的石榴,愣了一下。

“今年的石榴甜不甜?”

“还没尝,看着应该挺甜的。”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一个石榴,掰开,红色的籽粒挤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泽。她抠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

她把另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抠了几粒放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跟你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样不?”她问。

“一样。”

她点了点头,又掰开一个石榴,慢慢地吃着。

“你爸最喜欢吃这棵树上的石榴。每年熟了之后,他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说是补充维生素。”她看着手里的石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今年他吃不到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她吃完了半个石榴,把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建国,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再待几天。”

“你的媳妇和孩子还在那边等着你,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榴汁,走回了屋里。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堆石榴皮,红色的内瓤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卷曲起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法蒂玛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回去。”

她回得很快:“好。孩子们很想你。”

我又给萨拉发了一条:“下周回。”

她回了一个字:“嗯。”

最后我给阿伊莎发了一条:“下周就回去了,给你带了礼物。”

她回了一连串的爱心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我的脸上和身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闭上眼睛。

石榴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第11节 离开的前夜

回迪拜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周玉琴那边。

她正在收拾东西。客厅里摆着几个纸箱,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已经打包好了,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散落在桌上和地上。

“你这是要搬走?”我站在门口问。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嗯,既然答应把房子还给你们,我就不住了。我在县城租了个单间,下个月一号搬过去。”

“什么时候找到的房子?”

“前两天。托人介绍的,一个月六百,带卫生间,能做饭。”

我走进客厅,看了看那几个纸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里面装着一些药品和营养品,都是老年人常吃的那种。

“这些是我爸的药?”

“嗯。他走了之后我没舍得扔,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也不知道留着这些老人药干什么。”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张老沙发,但沙发巾换过了,换成了一条深棕色的,看起来比原来那条素净了不少。

“周阿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你问。”

“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后悔什么?后悔认识你爸?还是后悔嫁给他?”

“都有。”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我。

“不后悔。你爸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他对我好。我这辈子,除了我爹妈,没有人像他那样真心实意地对过我。他住院的时候,护士给他打针,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惦记着我中午有没有吃饭。他走的那天晚上,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还拉着我的手说,玉琴,你以后要好好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快稳住了。

“我这辈子被人嫌弃过、被人抛弃过、被人看不起过。只有你爸,把我当个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回口袋里。

“至于嫁给他这件事,我也不后悔。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我好歹是堂堂正正嫁出去的,不是不明不白跟着一个老头子的。我家里人知道我结婚了,也就不再催我了。这就够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打工呗。我做护工做了十几年,手艺还在,不怕找不到活干。”她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的。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物件装进纸箱里。

她的动作很麻利,每一个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医院里整理器械一样,有条不紊。

“周阿姨,房子的钱,我会补偿给你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不用。我本来也不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冲着房子来的。但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地上,正在封一个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阿姨,明天我就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路平安。”

“谢谢。”

我走出前屋,回到后院。

月亮很亮,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一盏灯笼。

第12节 机场送别

第二天一早,母亲送我到县城汽车站。

她帮我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凌晨起来烙的饼,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她说迪拜买不到这些东西,让我带上,想吃的时候热一热就行了。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妈,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上车。”

她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她的腰板挺得很直,像是要用这个姿势告诉我,她很好,她不需要我担心。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忍住了。

车来了。我拎着行李和袋子,走向车门。

走到车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

我透过车窗,看着母亲的身影在车窗外越来越小。她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目送着车子远去。

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她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应该是车站的广播声。

“建国,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只有这一句。

没有“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没有“妈舍不得你走”,没有“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就只有这一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笼罩在田野上方,像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熟悉的景色全部变成了陌生的风景,才闭上眼睛。

第13节 回到迪拜

迪拜的机场还是老样子。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各种肤色和各种语言的人在航站楼里穿梭。免税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奢侈品,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花。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地就看到了来接我的人。

法蒂玛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怀里抱着小穆罕默德。小家伙四岁了,胖乎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到我就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我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也想你。”

法蒂玛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我们父子俩。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车在外面,先回家吧。”

萨拉没有来。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说店里太忙,走不开。我知道这是借口,她还在生我的气。阿伊莎倒是想来,但法蒂玛说机场人太多了,她来了反而添乱,让她在家等着。

车子驶出机场,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道路两旁是林立的高楼和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在夜空中转动,闪烁着红色的警示灯。

这座城市永远在建设,永远在扩张,永远不知疲倦。

就像十年前的我。

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面却没有任何归属感。

车子在一个社区门口停下来。社区的大门是欧式风格的,铁艺雕花,气派非凡。里面是一排排别墅,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院落和车库。

我在迪拜的家就在这里。

一栋三层楼的别墅,带一个游泳池和一个花园。花园里种着棕榈树和三角梅,还有一个凉亭,平时我们一家人喜欢在那里喝茶聊天。

车子停进车库,我抱着小穆罕默德下了车。

阿伊莎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光着脚踩在草坪上。她跑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我,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我们两个。

“你终于回来了。”她把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烤肉,烤糊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法蒂玛姐姐说你今天回来,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我抱着孩子,牵着阿伊莎,走进了家门。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阿拉伯地毯,色彩艳丽,图案繁复。

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样子。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14节 晚餐

晚饭是阿伊莎做的烤肉和法蒂玛做的鹰嘴豆泥,还有萨拉从店里带回来的阿拉伯大饼。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小穆罕默德坐在儿童椅上,用手抓着一块烤肉,啃得满脸都是油。阿伊莎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往我盘子里夹菜,生怕我吃不饱。法蒂玛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回复工作消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萨拉坐在桌子另一头,离我最远。

她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小穆罕默德擦擦嘴,或者给阿伊莎递一下调料。

我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烤得有点老了,表面有些焦,但味道还不错。阿伊莎紧张地看着我,问:“好吃吗?”

“好吃。”

她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

饭吃到一半,萨拉放下了筷子。

“马建国,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妈接过来?”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法蒂玛放下了手机,阿伊莎停下了夹菜的动作,连小穆罕默德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抬起头看了看大家,然后又低头继续啃他的烤肉。

我放下筷子,看着萨拉。

“我妈不愿意过来。她说她在中国住惯了,来这边不适应。”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边?”

“我每个月给她打钱,让晓燕照顾她。”

“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萨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你给她打再多钱,她能花多少?她需要的不是钱,是人。”

“萨拉……”法蒂玛试图打圆场。

“我说的不对吗?”萨拉看着我,“你回国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在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你什么都不说。”

餐桌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失望。

“你总是这样,马建国。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是你的妻子,但我们更像是你养在家里的摆设。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存在。你不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自己待着。”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妈需要你。就像我们需要你一样。”

她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餐桌上一片沉默。

阿伊莎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不敢看我。法蒂玛重新拿起手机,但没有看屏幕,只是握着它,指节发白。

小穆罕默德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爸爸,萨拉妈妈生气了吗?”

“没有。”我说,“萨拉妈妈没有生气。她只是累了。”

第15节 深夜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迪拜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塔。棕榈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游泳池的水面反射着月光,波光粼粼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我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法蒂玛在我旁边坐下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热的,冒着白气。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没有喝。

“萨拉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压力大,说话有点冲。”

“她说得对。”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那边,你真的不打算接她过来?”

“她不愿意来。她说她在这个地方住了一辈子,离不开。而且她不会说外语,来这里连门都出不了,会更难受。”

“那你可以回去陪她一段时间。”

“公司怎么办?”

“公司有我。”法蒂玛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不是也管得好好的吗?”

我转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很柔和,眼神很平静。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女,但她的沉稳和从容,让她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被忽视。

“法蒂玛,你为什么嫁给我?”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很孤独。”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坐在那个小茶馆里,一个人喝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神很空。我当时在想,这个男人一定离家很远。”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

“后来我发现,你不止是离家远。”她继续说,“你是离所有人都远。你在迪拜十年,认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你娶了我们三个,但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向我们敞开过心扉。”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也是一个胆小鬼。你害怕让别人看到你的软弱,所以你选择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你以为这样是坚强,但其实这是逃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走出了凉亭,踩着草坪,走向别墅。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别墅的门后。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茶是苦的。

第16章 阿伊莎的夜晚

我在凉亭里坐到很晚才回房间。

阿伊莎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看到我进来,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长发披散在枕头上,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皮肤格外白皙。

“你跟法蒂玛姐姐聊完了?”

“嗯。”

我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来。她挪了挪位置,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袖口。

“你今天不开心。”

“有一点。”

“是因为萨拉姐姐说的话吗?”

“不全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我其实也不太懂你们说的那些事。你妈妈,你爸爸,还有那个叫周玉琴的女人。但我能感觉到你很难过。你回来之后,虽然一直在笑,但你的眼睛没有笑。”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阿伊莎,你后悔嫁给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比你大十一岁,有三个老婆,常年不在家,还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家庭问题。”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把头靠回我的肩膀上。

“我不后悔。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有很多缺点,但你对我好。你从来没有大声对我说过话,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委屈。我画画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看,就算画得不好你也会说好看。我做的饭不好吃,你也会吃完。”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犯困了。

“睡吧。”我说。

“你陪我一起睡。”

“好。”

我躺下来,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身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我闭上眼睛。

第17章 视频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给母亲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屏幕里出现母亲的脸,她似乎刚起床,头发有些乱,眯着眼睛看着镜头,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是谁。

“建国?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妈,我想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老样子。”她说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我能看到她的全貌。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坐在床沿上,背景是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房。

“妈,你怎么还住在那间屋子里?我不是说了让你搬到前屋去住吗?”

“搬什么搬,住习惯了。再说了,前屋是那个女人的房子,我住进去算怎么回事。”

“她已经把房子还给我们了。”

“还了也是她的。她跟你爸领过证,那就是她的房子。我一个前妻,住进去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那边好不好?”她转移了话题,“媳妇们对你好不好?”

“都好。”

“孩子呢?孩子乖不乖?”

“乖。小穆罕默德昨天还画了一幅画,说要寄给你。”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寄什么寄,那么远,寄过来都皱巴了。你拍张照片发给我看看就行了。”

“好。”

沉默了几秒。

“妈,我下周再回去看你。”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回来?来回机票不要钱啊?”

“我想回去看看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实在想回来,就等过年的时候再回来吧。现在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要走,折腾。”

“那我过年回来。”

“好。”

她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别太累”“多喝水”之类的话,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法蒂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我。

“你妈还好吗?”

“还好。”

她把咖啡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你真的要回去过年?”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18章 萨拉的店

下午,我去了萨拉的店。

店面在迪拜老城区的一条商业街上,主营装修材料和五金配件。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从螺丝钉到瓷砖,应有尽有。萨拉雇了两个店员帮忙看店,但她自己每天都会来,从早待到晚。

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货架前清点库存,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一边数一边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衫,头上包着一条素色的头巾,蹲在那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需要帮忙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数:“不用,快数完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最后一排货架上的螺丝钉清点完毕,在本子上写下数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走到柜台后面,把本子放进去,然后坐下来,打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我跟着走过去,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萨拉,昨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昨天晚上什么事?我不记得了。”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语气冷淡。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有些不耐烦:“马建国,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累。你知道一个女人经营一家店有多难吗?每天要跟供应商砍价,要跟客户周旋,要管着两个店员的考勤和工资,还要应付那些想占便宜的男人。”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她打断了我,“你只知道每个月给我一笔钱,让我随便花。但你不知道我每天要面对什么。你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嫁给你的时候,以为我们可以一起经营这家店,一起打拼。但你太忙了,你忙着你的大生意,忙着你的另外两个老婆,忙着你的孩子。你根本没有时间来管我这家小店。”

“萨拉,如果你需要帮助,你可以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她坐直了身体,看着我,“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但你每次都说过段时间再说,过段时间再说。你的过段时间,从来不会到来。”

我坐在椅子上,无言以对。

她重新拿起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你回去吧。店里还有很多事要忙。”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9章 意外的快递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国际快递。

包裹不大,用纸箱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老家县城的邮政局。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让别人代写的。

我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我认识这个铁盒子。

那是父亲的铁盒子,装着他留给我的那封信的铁盒子。

我打开盖子,里面除了那封信,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折出了白色的痕迹。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英俊,穿着一身军装,站得笔直,女的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露出牙龈。

那是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父亲和母亲都不是喜欢拍照的人,家里的相册里只有寥寥几张照片,而且都是他们中年以后的。这张照片,应该是他们结婚前后拍的,距今至少有四十年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字迹,笔画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你爸和我,1984年。”

我握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父亲英姿勃发,站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光芒。母亲依偎在他身边,笑得无忧无虑,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四十年后,父亲躺在了山坡上的坟墓里,母亲一个人住在阴暗潮湿的偏房里。

我把照片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铁盒子冰凉的,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块石头。

我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国内应该是晚上九点多。母亲通常不会这么早睡觉,她一般会看电视看到十点左右才洗漱。

我打给了马晓燕。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

“晓燕,妈呢?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妈住院了。”

第20章 再次回国

我当天晚上就订了机票。

法蒂玛帮我收拾行李,阿伊莎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都不说话。萨拉没有来送我,但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你妈会没事的。”

我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给马晓燕打了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母亲是下午在家门口晕倒的。邻居王婶发现的,叫了救护车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梗,幸亏送得及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严重吗?”我问。

“医生说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马晓燕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哥,你不用太着急,妈这边有我。”

“我已经在机场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广播里用阿拉伯语和英语轮流播报着航班信息。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风暴中漂泊的船,好不容易靠了岸,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了大海。

登机的时候,我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建国。”

我转过身,愣住了。

萨拉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穿着一件简便的旅行装,头上没有包头巾,长发披散在肩上。

“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可是店里……”

“店关了几天没事。”她说,“你妈也是我妈。”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我身边,跟我并排站着,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登机口的指示牌。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扛着。”

第21章 萨拉的中国之行

飞机起飞后,萨拉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没有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单独出行。没有法蒂玛,没有阿伊莎,没有孩子,只有我们两个人。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我们要喝什么。萨拉要了一杯红茶,我要了一杯水。

她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出神。

“你以前来过中国吗?”我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你为什么敢跟我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有人陪着。法蒂玛要管公司,阿伊莎要带孩子,只有我最合适。”

“你放下了店里的生意,就是为了陪我?”

“店里的生意可以再赚。”她说,“但你如果垮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我握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轻微地颠簸了几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指节发白。她以前跟我说过她怕坐飞机,每次起飞和降落的时候都会紧张。但这一次,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像一个普通的乘客。

“萨拉。”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但她握着扶手的右手松开了,放在座椅的扶手上,离我的手很近。

近到我只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她。

但我没有动。

飞机继续向前飞行,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只有机翼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第22章 病房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马晓燕在住院部的楼下等我。她看到我身边的萨拉,愣了一下,然后用眼神问我这是谁。

“这是萨拉,我的二老婆。”我用中文介绍道,“她说要过来看看妈。”

马晓燕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礼貌地对萨拉点了点头,用英文说了一句:“Welcome to China.”

萨拉也用英文回了一句:“Thank you. Sorry to meet under these circumstances.”

马晓燕带着我们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她推开门,我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母亲住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她正靠着床头坐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里。她看起来精神还行,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过年再回来的吗?”

“妈,你都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

“谁告诉你的?晓燕跟你说的?我就知道这丫头嘴上没把门。”她絮絮叨叨地埋怨着,但她的眼神是高兴的,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我身后的萨拉。

她愣住了。

萨拉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我的旁边,看着床上的母亲。她不会说中文,但她弯下腰,对着母亲鞠了一躬,然后用英文说了一句:“Hello, mother. I am Sara. Nice to meet you.”

母亲听不懂英文,但她看懂了那个鞠躬。

她看了看萨拉,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妈,这是萨拉,我的第二个媳妇。”

母亲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萨拉,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萨拉的手。

萨拉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母亲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然后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好,好。”她说,“来了就好。”

她不会说英文,萨拉不会说中文,但那一刻,她们之间似乎并不需要语言。

萨拉蹲在床边,让母亲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笑着,另一个也笑着。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第23章 异国儿媳

萨拉在医院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不会说中文,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关心。她看到母亲的嘴唇有些干,就去护士站要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水帮母亲润嘴唇。她看到母亲枕头的高度不合适,就帮她调整了一下,还用手试了试枕头的软硬度。

母亲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就放松了。她看着萨拉忙前忙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建国,你过来。”母亲叫我。

我走到床边。

“她叫什么来着?”

“萨拉。”

“萨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她是个好孩子。”

“你怎么知道?你又听不懂她说话。”

“看出来的。”母亲说,“一个人好不好,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她的眼睛干净。”

我回头看了一眼萨拉,她正在把母亲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整齐,把水杯放在顺手的位置,把纸巾放在水杯旁边,一切井井有条。

“她在家里也是这样吗?”母亲问。

“嗯。她很会照顾人。她的店也是她自己经营的,很能干。”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萨拉走过来,用手势比划着问母亲要不要吃水果。她从自己的旅行袋里拿出几个苹果,又拿出一把小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皮削得又薄又匀,不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一次性杯子里,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萨拉笑了。

那个笑容是我很少见到的。她在我面前总是很克制,很少笑,即使笑也是很淡的。但此刻她笑得毫无防备,像一个得到了表扬的小女孩。

我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她们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语言不通,却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交流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病床上,落在萨拉的头巾上,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

一切都安静而温暖。

第24章 晓燕的释然

傍晚,马晓燕下班后来医院换班。

她看到萨拉还在,有些意外。萨拉正在帮母亲擦脸,动作轻柔而细致,先用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然后仔细地擦拭母亲的脸颊、额头、下巴,连耳后都没有放过。

母亲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

马晓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拉到走廊里。

“哥,她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样?”

“这么……细心。”

“嗯。她经营一家装修材料店,每天要跟各种客户打交道,很会察言观色。”

马晓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以前觉得你在迪拜娶三个老婆是很荒唐的事。我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但今天我看着她照顾妈,我突然觉得,也许你是对的。”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自从爸走了之后,她整个人都蔫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但今天下午,她笑了好几次。”

“萨拉是个好人。”我说。

“我知道。”马晓燕看着我,“哥,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当时是太累了,说话没分寸。”

“你说的都是实话。”

“就算是实话,也不该那么说。”她低下头,“你是我哥,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不应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晓燕,你没有推给我。你扛了十年,你比我做得多得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哥,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扯平了。”

她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站了一会儿,也走回了病房。

第25章 萨拉的告白

母亲出院那天,萨拉比谁都高兴。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帮母亲收拾好东西,办好出院手续,又去楼下买了一束花,说是庆祝母亲康复。母亲嘴上说“花这个钱干什么”,但抱着那束花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回到家之后,萨拉把前屋和周玉琴住过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她扫地、拖地、擦窗户、换床单,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个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然后她把母亲的行李从偏房搬到了前屋。

母亲站在前屋的门口,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房间,沉默了很久。

“妈,以后你就住这儿。”我说。

她走进房间,摸了摸崭新的床单,又看了看窗台上萨拉摆好的那束花,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萨拉。

萨拉有些紧张,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母亲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用中文说了一句:“孩子,辛苦你了。”

萨拉听不懂,但她看懂了母亲的眼神。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母亲。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她。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拥抱在一起,两个不同国籍、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女人,在这一刻,像是真正的母女一样。

那天晚上,萨拉跟我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马建国。”她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娶我是因为我的店能帮到你。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

我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今天,我抱着你妈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也许不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一场交易,我不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而想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从小到大,很少有人真心夸过我。我爸妈重男轻女,从小就偏心我弟弟。我嫁给你之后,法蒂玛姐姐很能干,阿伊莎很可爱,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你不多余。”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今天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马建国,我想给你妈当女儿。不是儿媳妇,是女儿。”

我反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在了。”

第31章 迪拜的家

车子驶进社区的时候,母亲一直看着窗外。

路边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每一棵下面都装了景观灯,灯光从下往上打,把树叶照得翠绿透亮。别墅一栋挨着一栋,每栋都有自己的院墙和大门,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车。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攥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车停在我家门口。铁艺大门自动打开,车子驶进去,停在车库门口。

母亲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栋三层楼的别墅,看着花园里的棕榈树和三角梅,看着游泳池里倒映的月光,看了很久。

“建国,这是你家?”

“这是你家。”我说,“也是你家。”

她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房子移到花园,又从花园移回房子,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阿伊莎抱着小穆罕默德走过来,拉了拉母亲的手,示意她进屋。

母亲跟着她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水晶吊灯亮着,光线柔和而温暖。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墙上那幅巨大的阿拉伯地毯,一切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从县城超市买的平底布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建国,你爸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好。”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上一次是在飞机上,看到窗外的云层的时候。

我走过去,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你饿不饿?让她们给你做点吃的。”

“不饿,飞机上吃了。”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人,浑身不自在。

法蒂玛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茶杯是精致的白瓷,茶汤金黄透亮,飘着薄荷的清香。

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茶?味道怪怪的。”

“阿拉伯茶,加了薄荷。”我说。

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喝多了就习惯了。”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然后抬头看法蒂玛,对她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茶杯,竖了一个大拇指。

法蒂玛笑了,点了点头。

第32章 第一夜

那天晚上,母亲住在一楼最大的客房里。

法蒂玛提前准备好了房间——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和一盘水果,窗帘是新换的浅色系,让房间看起来温馨明亮。浴室里准备了全新的毛巾、牙刷、拖鞋,甚至连睡衣都准备好了。

母亲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进去。

“妈,怎么了?”

“这房间太大了。”她说,“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房间,浪费。”

“那让晓燕跟你一起睡?”

马晓燕从后面探出头来:“行,我跟妈睡一间,省得她害怕。”

母亲这才勉强同意了。

洗漱完之后,母亲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马晓燕躺在她旁边,两个人盖着同一床被子。

我帮她们关了灯,带上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很小声,以为我听不到。

“晓燕,你说这房子,得花多少钱啊?”

“妈,你别想这些了,哥能买得起,说明他赚得到。”

“我知道他赚得到。我就是心疼他。一个人在外国打拼,不容易。”

沉默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在家里,连鸡蛋都舍不得多吃。现在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

“妈,哥现在过得好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什么?”

“对不起他没有把他留在身边。要是当初不让他出国,他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三角梅的香气。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33章 沙漠

母亲来迪拜的第三天,我决定带她去沙漠看看。

来迪拜不看沙漠,等于白来。这是每一个游客必走的行程,我不想让母亲错过。

车子开出市区,驶上通往沙漠的公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黄色沙丘,在阳光下起伏绵延,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

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

“这全都是沙子?”她问。

“全都是沙子。”

“那在这里生活的人,喝的水从哪里来?”

“海水淡化。把海水过滤成淡水。”

“那得花多少钱?”

“很多钱。”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在沙漠深处的一个营地停下来。这里有骆驼、有阿拉伯帐篷、有烧烤和表演,是专门接待游客的地方。

母亲看到骆驼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东西能骑吗?”

“能。你想骑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爬上骆驼。骆驼站起来的时候,她惊呼了一声,紧紧抓住驼峰上的扶手,整个人僵住了。

“没事的妈,它很稳。”

她慢慢放松下来,坐在驼背上,随着骆驼的步伐一摇一晃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沙漠,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建国,你帮我拍张照。”

我掏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她坐在骆驼上,背后是无尽的沙丘和湛蓝的天空,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笑了一下。

那一刻,她看起来像一个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孩子。

从骆驼上下来之后,她坐在营地的帐篷里,喝了一杯阿拉伯咖啡,吃了两块椰枣。她看着远处的沙丘,看着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橘红色,看了很久。

“这个地方,你爸肯定喜欢。”她说,“他一辈子喜欢看风景,但哪里都没去过。年轻的时候说要带我去北京看长城,一直到退休都没去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要是他能多活几年,我就能带他来这里看看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什么。

夕阳西下,沙漠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暗紫,最后沉入一片深蓝之中。

第34章 三个媳妇的厨艺大赛

母亲来迪拜的第二周,三个妻子之间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起因是母亲随口说了一句“这边的饭菜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吃不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三个妻子各自理解成了不同的意思。

法蒂玛的理解是:婆婆想吃中餐了。她上网搜了教程,照着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炒得有点碎,醋溜白菜醋放多了,酸得呛鼻子。但她端上桌的时候,表情非常郑重,像是在呈上一道宫廷御膳。

母亲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吃,好吃。”她一连吃了大半盘,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支持。

萨拉的理解是:婆婆想吃肉了。她做了一道阿拉伯风味的烤羊排,用孜然和橄榄油腌制了一整个下午,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她还特意配了一碟蒜蓉酱,说是解腻的。

母亲咬了一口羊排,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这个好!这个好!”她吃了两根羊排,又喝了一碗萨拉熬的羊肉汤,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伊莎的理解是:婆婆想吃甜的了。她做了一道阿拉伯传统甜点——库纳法,用奶酪和面团烤制而成,淋上糖浆,撒上开心果碎。她自己尝了一口,觉得太甜了,又重做了一遍,减了糖。

母亲接过那盘金黄色的甜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这个也好吃,就是太甜了。”

阿伊莎紧张地看着她,听到她说“好吃”,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那天晚上,餐桌上摆了六道菜——两道中式的,三道阿拉伯式的,一道甜点。母亲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满满一碗饭,三个妻子围坐在她身边,每个人都期待地看着她,等她品尝自己的作品。

母亲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笑了。

“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伺候过。”她说,“今天算是享福了。”

她夹起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又夹起一块烤羊排,咬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库纳法,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好吃。”她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三个妻子都笑了,虽然有两个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她们看懂了她的表情。

第35章 阳台上的对话

母亲在迪拜住了将近一个月。

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早上起来在花园里散步,上午帮阿伊莎带孩子,下午跟法蒂玛学做阿拉伯菜,晚上跟萨拉一起看电视。她学会了几句简单的阿拉伯语,也教会了阿伊莎几句中文。

她跟三个儿媳之间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客气和拘谨,变成了自然的亲近。法蒂玛会挽着她的胳膊逛街,萨拉会跟她分享手机里的照片,阿伊莎会靠在她肩膀上撒娇。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迪拜的夜景很美,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哈利法塔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像一座通往天际的灯塔。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妈,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她指了指远处的哈利法塔,“那个塔,叫什么来着?”

“哈利法塔,世界上最高的楼。”

“多高?”

“八百多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想上来看一眼。他年轻的时候在建筑工地干过,最喜欢看高楼。”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的气息,干燥而温暖。

“建国,妈想回去了。”

我转头看着她。

“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该见的也都见了。”她说,“家里还有房子要照看,还有石榴树要浇水,还有你爸的坟要去看看。不能老待在这里。”

“妈,你可以多住一段时间。”

“不住了。再住下去,我怕我不想走了。”她笑了笑,“这里好是好,但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老家的那个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在这里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回了屋里。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远处的哈利法塔灯光闪烁,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

第36章 告别

母亲走的那天,三个妻子都来送行。

法蒂玛准备了一大包东西——阿拉伯茶叶、椰枣、香料、手工编织的围巾,塞满了半个行李箱。萨拉准备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现金,母亲坚决不收,萨拉趁她不注意塞进了她的随身包里。阿伊莎准备了一本相册,里面是她亲手画的画——沙漠、骆驼、棕榈树、哈利法塔,还有一张全家福。

小穆罕默德抱着母亲的腿,不让她走,嘴里喊着“奶奶不走,奶奶不走”。

母亲蹲下来,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奶奶要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很快。奶奶保证。”

小穆罕默德这才松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母亲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媳,一个一个地拉过她们的手,拍了拍。

“你们都是好孩子。”她说,“建国能娶到你们,是他的福气。你们要好好的,互相照顾,别吵架。”

法蒂玛听懂了“好好的”三个字,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萨拉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阿伊莎已经哭出来了,用袖子擦着眼泪,泣不成声。

母亲看着她们,自己也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

“行了,别送了,就到这儿吧。”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我跟在她旁边,帮她拎着行李。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妻子还站在原地,小穆罕默德被阿伊莎抱着,朝她挥着小手。

母亲看了他们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她没有再回头。

过了安检之后,她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改变主意。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机场的灯光下微微飘动。

她走到登机口,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

她站起来,拎起随身包,走向登机口。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国,你在那边好好的。”

“我会的,妈。”

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机舱。

我站在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狭窄的通道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冲向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银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我站在那里,直到飞机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第37章 空荡荡的房子

母亲回国之后,房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是感觉上的。客厅里少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身影,花园里少了她逗小穆罕默德的笑声,厨房里少了她跟阿伊莎比手画脚学做菜的动静。

阿伊莎是最不适应的那个。她跟母亲相处的时间最长,感情也最深。母亲走后的头几天,她每天都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看着满桌的饭菜发呆,因为习惯了做四人份的。

“妈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她问我。

“她说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年吧,也许。”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以给她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用视频电话,免费的。”

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用她仅会的几个中文单词说:“妈,我,想你。”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条语音。阿伊莎点开听,母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应该是在院子里:“阿伊莎啊,妈也想你。你要好好吃饭,别瘦了。”

阿伊莎听不懂,但她把语音听了三遍。

法蒂玛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每天去公司处理业务。萨拉也回到了自己的店里,重新投入到繁忙的经营中。生活表面上回到了正轨,但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一个柔软的缺口。

有一天晚上,法蒂玛在餐桌上突然说了一句话。

“妈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小穆罕默德放下勺子,抬起头问:“奶奶去哪里了?”

“奶奶回中国了。”法蒂玛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她再攒一些假期的时候。”

小穆罕默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我们可以去看奶奶吗?”

第38章 计划

小穆罕默德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认真地讨论了这件事。

“我觉得可以。”法蒂玛第一个表态,“公司现在的运营比较稳定,我离开一段时间没问题。而且妈刚回去,肯定也想孩子了。”

萨拉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想了想说:“我的店可以让店员先管着,我走半个月没问题。正好我也想再去一次,上次好多地方没来得及看。”

阿伊莎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那就这么定了?”我看着她们三个。

“定了。”法蒂玛说。

“定了。”萨拉说。

“定了定了!”阿伊莎举双手赞成。

小穆罕默德虽然不完全懂我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大人们都很高兴,他也跟着高兴起来,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喊着:“去看奶奶!去看奶奶!”

我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国内应该是下午两点多,母亲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段出门。她午睡一般睡到一点多就醒了,然后会在院子里待着。

我打给了马晓燕。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

“晓燕,妈呢?我打她电话没人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妈又住院了。”

第39章 第二次住院

我当天晚上又订了机票。

这一次,法蒂玛没有帮我收拾行李。她直接把她的行李箱也拖了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公司怎么办?”

“公司的事可以在线上处理。实在处理不了的,我让弟弟帮忙盯着。”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妈的身体要紧。”

萨拉和阿伊莎也想一起去,但被我拦住了。我说家里不能没有人,孩子也需要人照顾。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法蒂玛跟我去,萨拉和阿伊莎留在迪拜看家和带孩子。

萨拉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没有坚持。她只是说:“到了那边,随时跟我们保持联系。”

阿伊莎抱着小穆罕默德,站在门口送我们。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反复叮嘱我:“你一定要告诉妈,我下次去看她。”

“我一定告诉她。”

在去机场的路上,法蒂玛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马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妈接到迪拜来长住?”

“她想回去。她说那里才是她的家。”

“可她一个人在那里,万一再出事怎么办?这次是晓燕发现的,下次呢?”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我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决定。”法蒂玛说,“我只是觉得,妈辛苦了一辈子,不应该在晚年还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我知道。”我说,“让我想想办法。”

第40章 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马晓燕在住院部门口等我。她看到我身边的法蒂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法蒂玛也对点了点头。

“妈怎么样了?”我问。

“稳定了,但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马晓燕一边走一边说,“这次是血压突然升高,头晕得站不住,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幸好王婶听到了声音,翻墙进来把她扶起来的。”

“摔到哪里没有?”

“膝盖磕破了皮,没什么大碍。但医生说她这个血压控制得不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

我们走到病房门口,马晓燕推开门。

母亲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部抗日剧,声音开得很大。

看到我们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我身后的法蒂玛,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刚回去吗?”她的语气带着责备,但眼神里藏不住的高兴。

“妈,你住院了,我们能不来吗?”我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法蒂玛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对着母亲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用她刚学会的中文说了一句:“妈,你,好吗?”

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法蒂玛,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法蒂玛的手。

“好,妈好。”她说,“你这么远跑来看我,辛苦你了。”

法蒂玛听不懂,但她感受到了母亲手心的温度和力度。

她蹲下来,让母亲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笑着,另一个也笑着。

马晓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关上了病房的门。

第41章 法蒂玛的照顾

法蒂玛在县医院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她学着其他陪护家属的样子,去开水房打热水,帮母亲擦脸、洗手、泡脚。她不会说中文,但她学会了用手势问母亲“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上厕所”。

母亲一开始很不习惯,总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但法蒂玛很坚持,每次母亲想自己动手的时候,她都会轻轻地按住母亲的手,摇摇头,然后自己来做。

第三天早上,护士来量血压的时候,发现母亲的血压降到了正常范围。

“恢复得不错。”护士说,“继续保持,再过两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母亲听了,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法蒂玛,对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法蒂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法蒂玛扶着母亲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阳光很好,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母亲走得很慢,法蒂玛也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伐。

她们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坐下来休息。

母亲看着法蒂玛,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媳妇。”

法蒂玛听不懂,但她从母亲的眼神里读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然后说了一句阿拉伯语,声音很轻。

母亲听不懂,但她从法蒂玛的眼神里也读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两个女人坐在凉亭里,握着手,晒着太阳,谁都没有再说话。

桂花香飘过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第42章 出院

母亲出院那天,法蒂玛帮她收拾好东西,办好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她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去了。”

“那就好好吃药,按时复查。”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她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法蒂玛,对她笑了笑,用中文说,“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法蒂玛虽然听不懂,但她听懂了“回家”两个字。

她点了点头,挽住了母亲的胳膊。

回到家里,母亲果然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法蒂玛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法蒂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在里面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是打给萨拉和阿伊莎的。

屏幕里出现了萨拉和阿伊莎的脸,小穆罕默德也挤在中间,冲着镜头喊“奶奶”。

法蒂玛把手机转向厨房的方向,让她们看到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的身影。

“妈在做饭。”法蒂玛说。

阿伊莎在屏幕那头叫了起来:“我也想吃!”

萨拉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很温柔。

小穆罕默德对着镜头喊:“奶奶!奶奶!”

厨房里的母亲似乎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看到了法蒂玛举着的手机,看到了屏幕里的三个儿媳和孙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举起锅铲,对着镜头挥了挥,说了一句:“等着,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虽然隔着屏幕,虽然隔着几千公里,但那一刻,所有人都笑了。

第43章 母亲的愿望

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装着我父亲遗物的那个铁盒子。她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双手盖在上面,像是盖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建国,你坐下来,妈有话跟你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拿出那封信——父亲写给我的那封信。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信纸的边缘都起了毛边,折叠处的墨迹也淡了。

“你爸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说,“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一段就要歇一会儿,喘口气再写。他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问他写什么,他不告诉我。”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出国那年,他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儿子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她继续说,“我在想,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年轻的时候忙着干活挣钱,把你和你妹拉扯大。好不容易退休了,你爸又走了。我一个人待在这个房子里,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建国,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妈。”

“我想去迪拜住一段时间。”她说,“不是去旅游,是去住下来。我想跟你的媳妇们多处处,想看着小穆罕默德长大。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妈,你说真的?”

“真的。”她说,“我想了很久了。上次从迪拜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想。想那个大房子,想那个花园,想你的三个媳妇,想小穆罕默德。我走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想,但回来了才发现,我的心已经留在那边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

“你爸走了,这里已经没有牵挂的人了。你妹妹有自己的家庭,我不能拖累她。我想去你那边,帮你带带孩子,陪你的媳妇们说说话,哪怕语言不通,也比一个人待着强。”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你愿意来,我求之不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那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铁盒子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保管。”

我接过铁盒子,沉甸甸的。

第44章 告别故乡

母亲决定去迪拜长住之后,开始处理老家的事情。

房子交给了马晓燕照看。家具家电都留了下来,该罩的罩上,该收的收好。院子里的石榴树,母亲交代马晓燕要记得浇水施肥,冬天要裹上稻草防冻。

“这棵树是你爸种的,不能让它死了。”母亲说。

马晓燕点头答应了。

临走前一天,母亲去了一趟父亲的坟。

她没有让我陪着,一个人去的。她带了一瓶酒、一包烟、一袋父亲生前爱吃的花生米。她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很平静。

“我跟你爸说好了。”她说,“我说我去儿子那边享福了,让他别担心。等以后我走了,再回来陪他。”

出发那天,马晓燕送我们到县城汽车站。她抱着母亲,哭了。

“妈,你在那边好好的,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

“知道了,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

马晓燕又转向我:“哥,妈就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我会的。”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

“行了,走吧,别误了车。”

我拎着行李,扶着母亲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母亲一直回头看着窗外,看着马晓燕站在车站门口挥手的身影,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县城,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过那些她熟悉了一辈子的风景,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远方。

第45章 迪拜的新生活

母亲再次踏上迪拜的土地时,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她像一个游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切,不敢碰、不敢摸、不敢问。这一次,她像一个回家的主人,走出机场的时候步伐稳健,眼神笃定。

三个妻子带着孩子在到达大厅等她。小穆罕默德看到奶奶,挣脱了阿伊莎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

“奶奶!奶奶!”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蛋。

“乖孙子,奶奶来了,奶奶以后不走了。”

小穆罕默德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他听懂了“奶奶来了”这几个字,开心得手舞足蹈。

三个妻子围上来,轮流向母亲问好。法蒂玛给她递上一杯水,萨拉接过她手里的行李,阿伊莎挽住她的胳膊。母亲被她们簇拥着,走出了机场大厅。

坐上车之后,母亲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说了一句话。

“这个地方,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回到家里,母亲分配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选一楼的大客房,而是选了二楼靠楼梯的一间小房间,说小房间住着踏实,大房间太空了,睡不着。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父亲的遗像放在床头柜上,那件旧衬衫叠好放在枕头下面,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书桌上。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就是我的窝了。”

第46章 融入

母亲用了大约两周的时间,完全融入了这个家。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套作息表——早上六点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饭。虽然她不会做阿拉伯菜,但她会做包子、馒头、花卷、饺子、馄饨。法蒂玛第一次吃到她做的鲜肉包子时,一口气吃了四个,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阿拉伯语,母亲没听懂,但看表情就知道是夸奖。

上午她跟阿伊莎一起带孩子,教小穆罕默德说中文。小穆罕默德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就学会了“奶奶”“吃饭”“喝水”“抱抱”这几个词。母亲教他念唐诗,他跟着念,发音不准,但调子是对的。

下午她去萨拉的店里帮忙。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她会帮萨拉整理货架、擦拭灰尘、给店员烧水泡茶。萨拉的店员们都很喜欢这个中国老太太,虽然语言不通,但每次看到她都会笑着喊一声“阿姨”。

晚上她跟法蒂玛一起做饭,一个做中餐,一个做阿拉伯餐,中西合璧,品种丰富。餐桌上摆着番茄炒蛋和鹰嘴豆泥,红烧肉和烤羊排,米饭和阿拉伯大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法蒂玛坐在她左边,阿伊莎坐在她右边,萨拉坐在她对面,四个人正在看一档阿拉伯语的综艺节目。母亲当然听不懂,但法蒂玛会用手势给她翻译,阿伊莎会指着屏幕上的选手给她比划,萨拉会把好笑的片段截图用翻译软件解释给她听。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面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第47章 视频里的故乡

母亲在迪拜住了两个月之后,马晓燕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给母亲看了老家院子的情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但树上还挂着几个晚熟的石榴,红彤彤的,在绿叶间格外显眼。

“妈,石榴熟了,我给你摘几个寄过去?”

“不用寄,太远了,寄过来都坏了。”母亲说,“你帮我吃了吧,替我多吃几个。”

“行,那我替你吃。”马晓燕笑了,然后把镜头转向屋里,“屋子我都帮你收拾好了,该罩的都罩上了,等你回来的时候直接就能住。”

母亲看着屏幕里熟悉的堂屋、熟悉的沙发、熟悉的老钟,沉默了一会儿。

“晓燕,你帮我去看看你爸的坟。”

“我前天刚去过,烧了纸,清理了杂草,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点了点头,“等过年的时候,我回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之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法蒂玛端了一杯茶走过来,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你想家了?”

母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想。但那边的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她说,“我的家在这里。”

她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热烈绽放。小穆罕默德在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阿伊莎跟在后面,笑着喊他慢一点。

母亲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里才是我的家。”

第48章 生日

十一月的一天,是母亲的六十三岁生日。

她没有提,但三个妻子都记住了。法蒂玛在公司里查到了母亲护照上的出生日期,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秘密筹备。

生日那天早上,母亲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做早饭,却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法蒂玛、萨拉、阿伊莎三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在煎饼,一个在做蛋糕,一个在切水果。灶台上摆满了食材和餐具,忙碌而有序。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愣住了。

“你们这是……”

法蒂玛回过头,对她笑了笑,用中文说了一句她练习了很久的话:“妈,生日快乐。”

萨拉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是一张煎得金黄的薄饼,上面用番茄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汉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

阿伊莎捧着一个蛋糕走过来,蛋糕烤得不太完美,表面有些开裂,但上面插着六十三根蜡烛,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烛光森林。

母亲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

小穆罕默德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上有五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他举着画,仰头看着母亲,奶声奶气地说:“奶奶,生日快乐!”

母亲蹲下来,接过那幅画,看着上面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小穆罕默德,哭着,也笑着。

“好,好,奶奶快乐,奶奶很快乐。”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给母亲过了一个她这辈子最隆重的生日。蛋糕虽然烤得不太好看,但味道很好。母亲吃了两大块,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饭后,阿伊莎弹起了乌德琴,法蒂玛和萨拉唱起了阿拉伯民歌。母亲听不懂歌词,但她跟着节奏拍手,跟着旋律哼唱。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四个人——我的母亲和我的三个妻子,围坐在一起,笑着,唱着,闹着。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母亲坐在中间,笑得露出了牙龈。法蒂玛站在她左边,萨拉站在她右边,阿伊莎蹲在前面,小穆罕默德坐在母亲腿上。

五个人,五张笑脸。

我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第49章 年夜饭

春节前夕,家里开始张罗年夜饭。

这是母亲在迪拜过的第一个春节,她格外重视。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列菜单,要做什么菜、用什么食材、需要什么调料,一项一项地写在纸上,然后让法蒂玛陪她去采购。

迪拜的中国超市里什么都有,老干妈、酱油、醋、料酒、八角、桂皮、香叶,应有尽有。母亲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眼睛里闪着光。

“这个要买,做红烧肉用的。这个也要买,包饺子用的。这个这个,你爸以前最爱吃的……”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购物车里放东西,没有再说话。

法蒂玛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帮她推车,帮她拿高处的东西。

年夜饭那天,母亲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了。法蒂玛给她打下手,萨拉负责摆桌子,阿伊莎负责带孩子。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夹杂着母亲的吆喝声——“法蒂玛,把蒜给我!”“萨拉,桌子摆好了没有?”“阿伊莎,看好孩子,别让他跑进来!”

晚上七点,年夜饭正式开席。

餐桌上摆了十二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可乐鸡翅、糖醋排骨、凉拌木耳、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十二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三个妻子看着满桌子的菜,目瞪口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中式菜肴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上。

母亲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茶——她不会喝酒,以茶代酒——看着面前的全家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除夕,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在家过年,包一顿饺子,看一会儿春晚,然后就睡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三个儿媳,又看了看坐在婴儿椅上的小穆罕默德。

“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有你们。有法蒂玛,有萨拉,有阿伊莎,有小穆罕默德,还有建国。这是我这几十年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她举起茶杯。

“来,我们干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新年快乐!”所有人举起了杯子,用中文、用阿拉伯语、用各种各样的口音,说着同一句话。

那天晚上,母亲喝醉了。不是喝酒喝的,是高兴醉的。

她坐在沙发上,拉着法蒂玛的手,又拉着萨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好,好,都好。”

第50章 尾声

春节过后,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母亲已经完全适应了迪拜的生活。她学会了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可以跟三个儿媳进行基本的交流。她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阿拉伯菜,虽然味道还不够地道,但法蒂玛说“有妈的味道”。

她跟三个儿媳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婆媳,更像是母女。法蒂玛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会跟母亲倾诉,虽然母亲听不懂全部,但她会静静地听着,然后拍拍法蒂玛的手,说一句“没事的,都会好的”。萨拉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母亲会去帮忙,帮她整理货架、招呼客人。阿伊莎想家的时候,母亲会陪她坐在花园里,给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虽然阿伊莎只能听懂一半,但她喜欢听母亲说话的语气,温柔而安稳。

小穆罕默德已经能熟练地用中文叫“奶奶”了,还会背两首唐诗——虽然背得磕磕巴巴的,但调子是对的。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凉亭里。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美得不真实。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看什么呢?”

“看日落。”她说,“这里的日落跟老家不一样。老家的日落是慢慢沉到山后面去的,这里的日落是直接掉进沙漠里的。”

她顿了顿,又说:“都好看。”

我陪她坐着,看着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暗紫。

“建国。”

“嗯。”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转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平静,很安详。

“他会为你骄傲的。”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很温暖。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花园里的三角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远处传来小穆罕默德的笑声,和阿伊莎追逐他的脚步声。

法蒂玛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

萨拉在楼上应了一声:“来了!”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走吧,吃饭去。”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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