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在弄堂口开了十一年本帮菜馆,招牌上就“老刘私房菜”五个字,白底红字,漆掉了一半也没换。
那天傍晚六点半左右,店里来了三个荷兰姑娘。二十来岁,背着大背包,举着手机在外面拍了好一阵才推门进来。领头的那个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写着“有没有中文菜单”。刘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塑封菜单,上面印了三行字,响油鳝糊、腌笃鲜、八宝辣酱、红烧肉、葱油拌面,底下是他自己手写的菜名,旁边让人帮忙加了英文和荷兰语注释,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
三个姑娘对着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一桌子菜,手机举在脸前面拍个不停。老刘在后厨听着外面叽里咕噜的荷兰语,跟锅里的油声混在一起,像在演一出收音机调频的杂音剧。
吃了大概一个钟头,菜基本见了底。领头的姑娘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掏手机扫码,对着墙上那张收款码扫了一下。“滴”一声响,付了,六百多块。她朝老刘晃了晃手机屏幕,老刘点了点头。然后三个姑娘把包一背,起身就往门口走。
老刘从厨房窗口扫了一眼,看见桌上那盘响油鳝糊还剩下大半盘,葱油拌面也只动了几筷子,腌笃鲜的碗里甚至还剩着几块排骨。不是吃不完的量,是根本没怎么动。
“哎——”老刘从后厨跨出来的时候,三个姑娘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几步追过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领头的姑娘愣住了,回头看她,脸上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警觉。她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冒出一串荷兰语。另外两个也停下来,三个人挤在门口,像几只受惊的鸟挤在一根树枝上。
老刘不会英语,他指了指柜台的方向,又指了指她们,做手势让她们回来。领头的姑娘抱紧了背包,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一句:“We paid already!”
老刘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桌上那几道菜。三个姑娘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用手机快速查了一下,然后把屏幕亮给老刘看,上面用中文写着:“我们可以加钱。”
老刘看懂了,但他没点头。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盘响油鳝糊端起来,端到她们面前,指了指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做手势问:“不好吃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生气,是真的在问。
领头的姑娘有些尴尬,对着翻译软件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很好吃,但我们吃不惯这么油。我们国家吃得很淡。”
老刘看完那行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鳝糊,又抬头看了看三个姑娘。他端着那盘菜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们等一下。”他端着菜进了后厨,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他把那盘鳝糊倒回锅里,又加了一把笋丝和一些芹菜碎,淋了一点醋,快速翻炒了两下,重新出锅装盘。
新端出来的那盘鳝糊色泽清爽了些,油光没那么重了,醋味混着芹菜的香气飘出来。老刘把盘子放在桌上,对着三个姑娘做了一个“再尝尝”的手势。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看,走过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然后领头的姑娘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回头用荷兰语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也凑过来夹了一点。三个人站在桌前,围着一盘重新炒过的鳝糊,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了大半。
吃完了,领头的姑娘笑着看向老刘,竖了竖大拇指。她掏出手机又要扫码付钱,老刘赶紧摆了摆手,对着那个翻译软件说了一句,手机亮了:“不用加钱,好吃就行。”
三个姑娘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进门那会儿真了很多,不是礼貌了,是那种“懂了”的笑。她们出门的时候,每个人走过了老刘身边都点了点头。领头的那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那扇旧木门,冲他挥了一下手。
老刘也冲她挥了一下。然后走回桌边收拾碗筷。
后厨的灯还亮着,锅里的余热还没散尽。他站在灶台前面洗那只重新用过的盘子,水哗哗地流着,外面弄堂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偶尔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些话不用翻译,一盘菜就够了。有些善意不用解释,重新炒一遍,就懂了。
第二天中午,老刘翻到了一条新的点评,字不多,就一行:“老板把菜重新炒了,因为觉得我们没吃好。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看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水龙头还开着,冲着一只刚洗完的盘子。他看了看那条评论,又看了看手里的盘子,想了想也没记住是哪个盘子,反正是昨天洗过的那个。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关掉水龙头,把盘子搁回架子上。
后厨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灶台,照着他微驼的背影,照着那只刚洗完的盘子,在架子上一排白瓷中间,看起来和别的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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