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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处长出狱后叫司机老地方接我,司机回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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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孙德胜,四十六岁,刚从那道大铁门里出来。我蹲在路边打电话给以前的司机小赵,我说老地方接我。那边沉默了能有三秒钟,然后回了三个字。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手都在哆嗦。我忍了,跟我在里头那几年比起来,这点冷屁股算啥。可我盯着路对面那棵老槐树,那是我当年栽的,如今都有人腰那么粗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行,小赵,三个字是吧,那我孙德胜就让你看看,没了那身皮,我到底是不是你嘴里那三个字。

第一章 铁门拉开那天,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看守所那道铁门吱呀呀往外推的时候,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外头的太阳白花花一片,晃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光太强还是别的啥原因。

我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就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裤兜里还揣着三百二十四块钱,是管教最后塞给我的,说出去了好好过日子,别回来了。我冲他笑了笑,嘴上说放心吧兄弟,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这辈子打死也不愿再踏进这种地方了。

六年了,我孙德胜在外头消失六年了。

门口没一个人等我,这个我早料到了。我媳妇赵红梅在我进去第二年就托律师递了离婚协议,我没签,也没法签。她后来又寄过两回,最后一回夹了一张纸条,说德胜你别怪我,闺女要上学,我总得活下去。我在号子里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墙角抽了半宿烟,第二天把协议签了,摁了手印,让管教邮回去了。

出来之前我翻来覆去想过,我这号人出去还能干啥。我原来是个处长,管城建规划的,手底下二十几号人,开会我坐中间那种。后来因为一个批文上的事儿栽了,具体哪个项目我不愿再提,反正判了六年,表现好减了一年,实打实蹲了五年。里头有人叫我孙处,听着跟外头一样,可我自己知道,那称呼早就不作数了。

我站在路边想打个车,掏出手机发现早没电了。这手机还是进去前用的那个老款诺基亚,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里头通讯录翻了一遍,一百多个号码我挨个看过去,能打的掰着指头数不超过五个。

第一个我想打给赵红梅,犹豫了,没拨。

第二个我想打给我闺女孙晓雨,上回探监她还来过,那年她刚上初二,扎个马尾辫,隔着玻璃叫了我一声爸就哭了。后来她就再没来过,赵红梅说她学习忙。我存着她号码,但手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第三个是以前单位的老刘,跟我搭档过三年,我进去了以后他升了一级。我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喂了一声,我还没开口,那边就挂了。再拨,关机了。

第四个是以前跟我跑工地的老周,搞测量出身,嘴笨但人实在。我拨过去,通了,老周喂了一声,我说老周我德胜,出来了。电话那边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老周说你出来了啊,那什么,我现在在工地上呢,回头再说啊。啪,也挂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路边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没一辆停的。我穿的是一身旧夹克,头发刚剃的板寸,脸色估计也不好看,搁谁瞅着都像刚从里头出来的。司机不敢拉我也正常。

第五个号码我犹豫的时间最长。是小赵,赵国强,我以前的司机。他给我开了四年车,从普通科员一直到我出事前。小伙子那时候二十四五岁,个儿不高,但开车稳当,嘴也严实。我下去以后听说他被调到了后勤,后来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我按了拨号键,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特长。我心里合计着,他要是不接,我就走去公交站。

通了。

喂,哪位?声音有点沙,听着比几年前老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国强,是我,孙德胜。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大概有三四秒的工夫,我只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

我说国强,你还在开车吗?我寻思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来老地方接我一趟。

又是两三秒的沉默。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跟蚊子哼哼似的,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他说了啥?

他说,打错了。

嘟——嘟——嘟——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已结束。三个字,打错了。我在马路边站了足足两分钟,路过的老太太瞅我好几眼,大概以为我犯病了。我把手机塞回裤兜,塑料袋换到左手,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又停住了。老地方,我说的老地方是咱们以前常去的一家面馆,叫老王面馆,在建设路拐角,拆迁拆了三回都没拆掉。我跟小赵以前跑完工地回去晚了,经常在那儿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吃宽面我吃细的,再要一碟子腌萝卜,十块钱出头的事儿。

我当时站在看守所门口,离建设路得倒两趟公交,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我身上就三百来块钱,坐公交两块,剩下的我得省着花。我上了公交,找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窗户外头的高楼一栋接一栋,跟我进去那会儿比完全变了个样。以前那几栋烂尾楼居然盖起来了,以前那片老平房现在杵着个商场,以前路边的报刊亭也没了,换成了一排蓝色的共享单车。

我看着这些,心里说不出啥滋味。我孙德胜在里头日盼夜盼着出来,可外头这东西变得太快了,快得我像个从乡下来的老头儿。

建设路站到了,我下车。拐进那条巷子,远远看见老王面馆的招牌还在,心里头那块石头才落了地。走近了一看,门脸没咋变,还是那扇油腻腻的玻璃推拉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凳子,就是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王面馆,老字没了。

我推门进去,里头热气腾腾的,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在埋头吃面。柜台后头站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着,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就是老王。老王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嘴张了张,德胜?

我说老王,来碗细面,多加两片肉。

老王没动地方,上下打量我好几圈,才叹了口气,转身去后厨了。我找靠里的卡座坐下,那个位置是我以前跟小赵常年坐的,墙上还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回小赵喝多了用筷子头戳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王在对面坐下了,递给我一双筷子,说你瘦了。

我低头吃面,汤很烫,辣子放得足,呛得我眼圈发热。我吸溜了两口才抬头,说老王,你生意还行吧?

老王摆摆手,凑合过呗。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压低声音说,德胜啊,刚才小赵来过。

我筷子停住了。

老王说,就你进来之前大概二十来分钟,他开车从门口过,减速了,看了我这儿一眼,没停,开走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面。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心里头那三个字翻过来调过去,跟烙饼似的。打错了。我孙德胜在他赵国强嘴里,原来就是个打错了的电话。

吃完面我付了钱,老王死活不要那两片肉的钱,我硬塞给他了。出了面馆门,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照着我这身旧夹克。我在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和下班的人,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把那几个没打通的号码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一个一个摁了删除。到最后就剩两个号没删,一个是赵红梅的,一个是孙晓雨的。我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名字,拇指在晓雨那两个字上头停了好久。

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地方来了,面也吃了,接下来我该去哪儿,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好。但我知道一件事,小赵那三个字,我记住了。打错了。

行,打错了就打错了,我孙德胜这辈子打错的电话还少么。我冲着老王面馆的招牌笑了一下,转身往街上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一步踩一脚,跟踩在自个儿心口上似的。

第二章 老地方还在,等我的人却没了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两个钟头,最终决定先去火车站附近找个小旅馆对付一夜。以前出差常去的那家快捷酒店,我兜里的钱连半宿都不够,最后找了家巷子深处的小招待所,六十块钱一晚,房间潮乎乎的,被单上印着前一位客人留下的烟灰印子。

我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撂,鞋没脱就躺床上了。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只歪了脖子的鸭子,我盯着它看了老半天,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抓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孙处,我是小赵,白天不方便说话,对不住。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他把电话挂了又发短信来,什么意思?怕我在电话里跟他借钱?还是怕我缠上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孙处,你住哪了?明天中午老地方,我当面跟您解释。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解释啥呀解释,三个字就仨字,还用得着当面再说一遍?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可能是不甘心,也可能是真没地方去,总得找个人说说话。老王面馆中午的生意不错,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里头已经坐了四五桌人。我找了老位置坐下,老王给我倒了杯茶,说今天吃啥。我说不急,等个人。

我坐那儿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口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个人。我抬眼一看,认了半天才敢确认那就是小赵。他比五年前胖了一圈,原来精瘦精瘦的,现在肚子都凸出来了,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也稀了不少。但他走路那个姿势没变,微微歪着肩膀,以前是开车累的,现在看是胖得重心不稳。

他走到我跟前站住,张了张嘴,孙处。声音比电话里听着还沙。

我指了指对面凳子,坐。

他坐下来,老王端了杯茶过来,看了我俩一眼,啥也没说就走了。小赵两只手捧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水,半天不吭声。

我先开了口,国强,昨天那电话,你是不方便接是吧?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孙处,你别怪我,我当时在车上,旁边坐着我们领导。我……我没法说。

我喝了口茶,你们领导?哪个领导?

他支吾了一下,就是……后勤上的王主任,您走了以后把我调后勤去了,现在是车队副队长,王主任管着我们。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茶,等他往下说。

他搓了搓手,孙处,我实话跟您说吧,您现在出来了,咱们私底下见个面吃个饭,没毛病。可要是让别人知道我跟您走得近,我这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当年您那事儿出来以后,单位开会点名批评,跟我们沾边的人都得表态,我写了三回检讨才过了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贴着桌面说的。我盯着他脑门上那几道褶子看了半天,心里头说不上来是啥滋味。这小子以前给我开车的时候,我对他不薄吧?他老母亲住院我批了半个月假,他结婚我随了六百块的份子钱,年底评先进我硬给他争了一个。可现在他坐我对面,跟我说怕牵连。

国强,我说,你是觉得我孙德胜出来了,还会像以前那样?

他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孙处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的。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我知道了。咱不说这个了,你吃面了没?老王,给他来碗宽面,加个蛋。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哭了还是在笑,反正没抬头。

面端上来以后,我俩低头各吃各的,谁也没再提电话那茬。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孙处,您现在住哪儿?

我说招待所。

他皱了皱眉,那也不是个长事儿。您……您接下来咋打算的?

我嚼着面条想了想,说先找份活干吧,总不能坐吃山空。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想说啥,想帮我介绍活儿,又怕惹麻烦。我没等他开口,说你别操心了,我自己能行。

吃完面他要结账,被我拦了。我说昨天老王没收我的钱,今天我请你。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红塔山,说孙处您拿着抽。我看了一眼那烟,笑了笑收了,揣进夹克口袋里。

出了面馆,他指了指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桑塔纳,说我送您回去?我摇摇头,说你赶紧上班去吧,我溜达溜达。

他站在那儿没动,欲言又止了两回,最后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我手里,说孙处,您先拿着应急。我攥着那两张票子,看了一眼他塞钱的手,那手胖了不少,指头上还多了个金戒指。

我把钱叠好放进裤兜,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孙处,以后有事儿您打我那个号,别打车队电话。我晚上一般都开机。

我看着他那辆桑塔纳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我站在老王面馆门口,把那包红塔山拆开抽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了,一股子廉价的香精味儿呛嗓子。

我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路过建设路那排新盖的商场,玻璃橱窗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乱糟糟一个中年男人,夹克上蹭着灰,裤腿短了一截,跟个刚进城找活的民工似的。我在橱窗前头站了一会儿,里头摆着个假人模特,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我盯着那套西服,想起我办公室里以前也挂着一套,藏蓝色的,开会的时候穿。

我转身走了。

回到招待所,前台那个胖大姐正嗑瓜子看电视剧,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说你续房不?续的话先交钱。

我说续,又掏了六十给她。她收了钱递给我一把钥匙,说你住那屋马桶有点漏水,晚上别使劲按。我接过钥匙上楼,楼道里一股子方便面味儿,不知道哪屋在煮宵夜。

进了屋我躺床上,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小赵那三个字,打错了,解释清楚了,是怕领导听见。行,我信。可他见面时候那个架势,眼睛一直往门口瞟,说话吞吞吐吐的,生怕被人撞见。我孙德胜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我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票子,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还有一张绿的五十放一块儿了,总共两百。我把钱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红梅的名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能有五分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嘟——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我正想挂,那边接了。

喂?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比记忆里尖了一点,也冷了一点。

我喉咙发紧,说红梅,是我。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德胜?你出来了?

嗯,昨天出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的响动。然后赵红梅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住着。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晓雨现在不住家里了,她考上师范了,住学校。

我说我知道,她上回写信跟我说过。

电话里又没声了,就剩下电流的滋滋响。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不知道该说啥。以前跟她在家里头吵架的时候,我嘴皮子利索着呢,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最后是赵红梅先开了口,德胜,你出来了就好好的,别再犯浑了。我这边……我自己也顾不过来。晓雨那儿你自己联系她吧,我不管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一秒。我把它扔在枕头边上,仰面朝天躺着,天花板上那只歪脖子鸭子还在,水渍比昨晚好像又洇开了一点。

我想起以前在里头的时候,每回赵红梅带着晓雨来探监,晓雨就趴在那块玻璃上喊我爸。她喊一声,我心里就揪一下。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剩赵红梅一个人来了,再再后来赵红梅也不来了。我知道她恨我,恨我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成那样。

可这会儿我躺在这个六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床上,闻着隔壁飘过来的方便面味儿,我突然觉得,她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一股子洗衣粉的味儿,还有点潮。我想着明天得去找活儿了,不能光靠小赵那两百块钱过日子。我孙德胜好歹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的,当过处长管过项目,虽说现在是落了架的凤凰,但找个活儿干应该不难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电话响个不停。我伸手去接电话,拿起来一听,里头就仨字,打错了。我猛地醒了,外头天刚蒙蒙亮,招待所隔壁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墙传进来。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把那三百多块钱连着小赵给的两百一块数了数,总共五百四十三。我把钱揣好,洗了把脸,下楼去吃早饭。早餐摊上卖豆浆油条,我要了俩油条一碗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看我一眼,把车往旁边挪了挪。

我不在乎,吃完了擦擦嘴,问摊主大姐,我说大姐,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招人的吗?啥活儿都行。

大姐打量了我两眼,说你啥学历?

我说大学本科。

她撇了撇嘴,大学本科来这儿找活儿?你去劳务市场看看吧,往前坐两站公交,有个桥洞子底下,每天早上都有人蹲那儿等活儿。

我谢了她,往公交站走。路上看见一个修鞋的老头在摆摊,我过去蹲下来问他,师傅,你这儿要学徒不?

老头抬头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錾鞋掌,说不要。

我又问了几家小店面,超市招理货员的说要女的,快递站招分拣的说要年轻人,一家小饭馆招洗碗工,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没干过吧,手太生了。

我蹲在劳务市场那个桥洞子底下,看着周围蹲了一片的人,有年轻的也有岁数大的,有拿着工具包的电工瓦工,也有啥都没有就干瞪眼的。太阳越升越高,桥洞子底下越来越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拿袖子擦了擦,没动地方。

旁边一个黑瘦的大哥递给我一瓶水,说兄弟新来的吧?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嗯了一声。他说别急,下午活儿多,上午一般都挑挑拣拣的。我冲他笑了笑,问他贵姓。他说姓马,干水电的。我说我姓孙,以前坐办公室的。他哦了一声,说坐办公室好啊,咋跑这儿来了。

我没接话。

第三章 司机的三个字,像刀子扎进心里

那天的活儿没等来,等到下午三点多,桥洞底下的人散了多半,姓马的大哥也接了个电话走了。我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屁股都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往公交站走。

坐了两站回到招待所,前台胖大姐正看电视,见我回来跟我说,你手机响了好几回。我说谢谢大姐,上楼一看,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手机又响了。

喂,是孙德胜同志吗?一个女声,说话很客气。

我说是我。

这边是街道办事处的,您之前的档案资料需要您本人来核对一下,关于您的社保和户籍问题,您看这两天方便来一趟吗?

我愣了一下,社保户籍?我在里头待了五年,这些东西早乱成一锅粥了。我说行,明天上午去行吗?

对方说可以,又报了个地址,在城西民政局旁边那栋灰色楼里。我记下来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好歹算有件正事儿干。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赶到街道办,在一间堆满档案柜的小办公室里见了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她翻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我厚厚一摞材料。她一项一项跟我核对,姓名年龄籍贯,这些都没问题。翻到后面她眉头皱了一下,说孙师傅,您这个社保中间断了五年,如果要续的话得自己补缴,数目不小,您看您方便吗?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我身上统共五百多块钱,那个数字够我挣两年的。

我咽了口唾沫说,先放着吧,我以后再说。

小姑娘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说还有个事儿,您之前单位那边转过来的档案里面,有一份处分决定书,这个我们要存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盯着那份处分决定书的复印件,落款处我的名字是打印的,但旁边有个手写签名,认不出来是谁的笔迹。下面盖了个大红戳子,我以前单位的人事章。

小姑娘看我盯着那张纸发呆,轻咳了一声,说孙师傅,您要是没别的问题,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在签名栏写上孙德胜三个字,写完了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街道办的大门,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十月份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但我后背全是凉的。那份处分决定书我一直没见过,当年判完了直接进去的,单位那边怎么处理的我都不知道。今天头一回看见,上头写的是因严重违纪给予开除公职处分,下面还附了几条,什么取消退休待遇啦,什么停发一切补贴啦。我一条一条看过来,每一条都跟刀子似的。

我抽了根烟,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了。路过的清洁工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扫帚把我摁灭的那个烟头扫走了。

我站起身来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我想到一个事儿,那份档案上写的户籍地址还是以前的家属院,就是我跟赵红梅结婚以后单位分的那套房子。那房子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离婚协议上没写,判刑以后单位有没有收回我也不清楚。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红梅的号码,想了想又没打。打给她干啥呢,房子的事儿她现在肯定不想跟我掰扯。

我坐公交回招待所,路上手机响了,是小赵。

孙处,晚上有空没?我请您吃个饭,不去老王那儿了,换一家。

我说行,在哪?

他报了个地址,说城北新开的一家烧烤店,地方偏,没人认识。我答应了,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还早,先回招待所歇了俩钟头。

傍晚六点半我按地址找过去,那条街以前是片菜地,现在盖了一排小门脸,烧烤店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粮油铺中间,招牌崭新,亮着霓虹灯。小赵已经在门口等我了,看见我来了迎上来,领着我去里头一个卡座。

他今天明显换了身衣服,比昨天精神点,点了两瓶啤酒一大把串儿,还要了盘花生毛豆。我俩碰了一杯,他灌了半瓶才放下,说孙处,昨天那事儿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今天我专门跟您赔罪。

我摆了摆手说过去的不提了。

他却不依不饶的,孙处,您知道我为啥昨天那个反应吗?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我走后勤以后,车队那个王主任专门找我谈过话,说你以前跟孙德胜走得近,现在要认清形势,跟过去划清界限。他还让我写了保证书,保证不再跟您有往来。我当时不写不行啊,我得养家糊口,我家老二刚出生。

我啃着串儿听他讲,嘴里嚼着羊肉,耳朵里听着他这些年的不容易。他说他老母亲后来脑梗了,瘫了两年走的,他媳妇没工作在家带孩子,车队那点工资养一家四口紧紧巴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挺真诚的,不像装的。

但我心里明白,他今天请我这顿饭,说是赔罪,其实也是把话挑明了——以后别来往了,顶多偷偷摸摸打个电话。

我没有怪他的意思,真的。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可能做得比他还绝。人嘛,都得先顾自个儿。

吃到一半我问他,国强,你当年给我开车的时候,我有个事儿一直想问你。

他放下酒杯,您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出事那会儿,有人说是我司机举报的,你有没有听说过这话?

他脸色唰一下就变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孙处,这话您从哪听的?我赵国强要是干那种事,天打雷劈!

我笑了笑,说你急啥,我就是问问。我当时进去以后,底下人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被人点了,有的说是我自己扛的。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缓了缓,说孙处,我跟您说实话。您出事前那阵子,确实有人找我谈话,纪检那边的人。问了我一些您日常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多嘴。但举报这个事儿,真不是我干的。要是我干的,我能在这儿跟您喝酒吗?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我信你。

那天晚上酒喝到十点多,两瓶啤酒下肚,我俩都有点上头。小赵开始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儿,说我那时候对他多好,说有一回他追尾了人家一辆奔驰,我出面帮他摆平的。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孙处,我知道我对不住您,可我是真没办法。

我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干了,说国强,咱俩这顿饭吃完,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有家有口的不容易,我不会拖累你。

他愣了一下,说孙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是那个意思。我孙德胜能从里头全须全尾地出来,就饿不死。你把我那份心留着,以后真到用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说行,孙处,您说了算。

那顿饭花了小赵二百多,我抢着付他没让。出了烧烤店他非要送我回招待所,我说你喝酒了别开了,打个车吧。他晃晃悠悠走到路边拦车,拦到一辆把我塞进去,扒着车窗跟我说孙处,常联系。

出租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路边杵着,路灯底下那个圆乎乎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了招待所我躺床上,满嘴的孜然味儿和酒味儿混在一起,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赵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说有人找他谈话,问了行踪和见过的人。那是不是说明,我当时确实是被人盯上了?

我坐起来,从塑料袋里翻出那本翻烂的《三国演义》,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曹操败走华容道那段。关羽放了他一马,曹操狼狈逃窜。我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我以前管规划项目的时候,经手的批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些是卡得严的,有些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栽的那个项目,说起来也不算顶大的,几千万的盘子,分包出去以后出了一起安全事故,然后查着查着就查到审批环节了。我当时要是咬死程序合规,可能也就背个处分,可我偏偏被查出来跟分包方老板吃过三回饭,收过两条烟两瓶酒。

那两条烟两瓶酒后来定了个三万多的金额。三万块,把我孙德胜从处长的位子上拽了下来。

我躺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又是那些场景,办公室、批文、包工头的笑脸,还有纪检的人一张一张翻我的银行流水,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说孙德胜同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猛地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我洗了把脸下楼吃早饭,豆浆摊的大姐今天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大兄弟找到活儿没?我摇摇头说还没。她说那你别急,今天礼拜三,劳务市场人少,礼拜五人多。我道了谢,要了俩包子一碗粥,蹲在路边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头一颤。

是我闺女孙晓雨。

我赶紧擦了擦手接起来,喂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爸。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好多,以前奶声奶气的,现在听着跟个大人一样了。

哎,晓雨。我攥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屏幕都弄湿了。

我妈说你出来了。她说话的速度有点快,跟我小时候训我时候一模一样。

嗯,前天出来的。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爸,我下午没课,能见你一面吗?

我眼眶一热,说能能能,你说在哪儿见?

她说就以前学校门口那个奶茶店吧,你还记得不?我上小学时候你老带我去那家。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家奶茶店在实验小学对面,以前我下班顺路接她,她非要喝一杯珍珠奶茶,我嫌不健康不给买,她就噘着嘴一整个晚上不理我。

我说行,爸下午两点去那儿等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剩下那个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的包子格外香。豆浆摊大姐看我咧着嘴笑,问我咋了,我说我闺女要见我。

大姐也跟着笑,那敢情好,闺女惦记你。

我站起身来往招待所走,步子轻快了不少。回去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把夹克拍了拍灰,又对着洗手间那面模糊的镜子刮了刮胡子。镜子里那个人比昨天精神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那家奶茶店,店还开着,换了招牌,比以前新潮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里头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穿一件白色卫衣,正低头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那个姑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喊了一声爸。

她比我上次探监时候高了一个头,脸上那点婴儿肥褪干净了,眉眼长开了,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就喊出来一声晓雨。

她走过来,没抱我,就站在我面前,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说爸你瘦了好多。

我说里头伙食清淡,瘦点好。

她抿了抿嘴,眼里有点东西在转,但她忍住了。她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说坐,我给你点了杯柠檬水,你以前老喝这个。

我坐下来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甜酸甜的,跟以前一个味儿。我说晓雨,你现在上学咋样?

她坐下来说还行,师范大三了,明年毕业。

我说那好啊,出来当老师,铁饭碗。

她嗯了一声,低头搅自己那杯奶茶,珍珠在杯底咕噜咕噜转。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爸,你这几天住哪?

我说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挺好的,便宜。

她皱了皱眉,那也不是长事。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爸,这是我之前打工攒的,不多,你先拿着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头估计有两三千。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说晓雨你自个儿留着花,爸有钱。

她没缩手,就那么推着信封,说爸你拿着,我是你闺女,你别跟我客气。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小赵给我钱,今天我闺女给我钱,我孙德胜这辈子什么时候混到靠别人接济过日子了?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是我自个儿把自个儿作到这个地步的。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信封接过来,说爸算借你的,以后还你。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行。

那天下午我在奶茶店坐了两个多小时,闺女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学校里的事儿,说她宿舍的室友,说她实习的学校。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里头那个被刀子扎过的洞,好像慢慢在长肉。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我愣在那儿,俩胳膊僵着,直到她松开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爸,好好的。然后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柠檬水的杯子已经空了,冰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子。我把信封揣进怀里,那儿还有小赵的两百块钱和我自个儿的五百多,加一起三千多了。

但我心里头最值钱的,不是那些票子。

是我闺女那句爸。

第四章 家里那张饭桌,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闺女的钱我没动,晚上回了招待所把它夹在那本三国演义里头,压在枕头底下。我想着得赶紧找份活儿了,不能一直住在六十块钱一晚上的招待所里,再住下去那三千块钱撑不过两个月。

第二天我又去了劳务市场,这回运气好,碰上一个包工头招搬砖小工,一天一百二,日结,管一顿午饭。我跟着去了工地,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一栋楼刚起框架,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的。

包工头姓刘,剃个光头,嗓门大得很。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干过没?我说没干过,但我有力气。他哼了一声,说那你先搬砖吧,搬不动就滚蛋。

我戴上一双白手套,推着个小车来回运砖。一车砖几十斤,从堆料场推到升降机那儿,一天下来推了能有几十趟。中午吃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馒头管饱,我跟一群工友蹲在工棚底下吃,没人多看我一眼。下午接着干,到五点收工的时候我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腰也直不起来了。

刘光头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推车,说行,今天算你一百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我,明天还来不?

我说来。

回了招待所我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倒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想翻。胳膊上磨出了几道红印子,手套破了两个洞。我咬着牙冲了个冷水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歪脖子鸭子,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累,但心里头踏实。

就这么干了五天,挣了六百块。第六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光头蹲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说老孙,我看你这人挺实在,能吃苦。我以前有个活儿是干测量的,你懂不懂?

我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说懂一点,我以前坐办公室的,看过图纸。

他上下打量我两眼,真的假的?那你明天别搬砖了,跟我去另一个工地看图纸去,一天一百五。

我说行。

第二天的活儿轻快多了,在一个刚挖好地基的工地上,刘光头让我帮忙复核桩位间距,拿着个卷尺跟着技术员跑。那技术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我拿卷尺的手法挺溜,说老哥你以前干过这行?我说没有,就是看图纸看的多了。

就这么干了半个月,我手头攒了两千多块钱,还从刘光头那儿借了安全帽和反光背心,看着像个正经干活的人了。招待所还是住着,胖大姐都跟我熟了,有时候晚上还给我留个煮鸡蛋,说我干活辛苦。

日子好像慢慢在往好里走。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天是礼拜天,工地休息,我上午在招待所待着,手机响了,是赵红梅。我接起来,她说话的语气比上次电话里柔和了一点,说德胜,你今天有事没?要没事儿来家里一趟吧,有些东西你拿走。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她说的家,就是以前单位分的那个家属院。我坐公交过去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个院子我以前住了十来年,门口的梧桐树还是我搬进去那年栽的,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在楼下停自行车的时候,总能闻到二楼赵红梅炒菜的味儿。

到了家属院门口,门禁换了新的,我没卡进不去。站了一会儿等有人出来才跟着进去,上了三楼,301,门牌号还是那个。我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

赵红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剪短了,也见老了,眼角全是细纹。她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开,说你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摆设基本没变,沙发换了套罩子,电视换了个大的,但茶几还是那张,电视机柜还是那个。最让我愣住的是饭桌,那张四人位的木头方桌,桌面上的划痕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左边那道是我切西瓜时候不小心砍的,右边那几道是晓雨小时候拿钥匙划着玩的。

赵红梅走进厨房,头也不回地说你坐吧,我给你倒杯水。我在那张饭桌前站了一会儿,拉开那把以前我常坐的椅子坐了下去。椅子腿晃了一下,我以前修的螺丝又松了。

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跟前,然后坐在对面。我俩中间隔着那张饭桌,桌上的茶盘换了新的,但上头那个缺了口的烟灰缸还是老样子。

我说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啊。

她说嗯,单位没收回,让我继续住着。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德胜,咱俩离婚了,房子的事儿我跟你说明白,当初判的时候这房子算共同财产,但你没分,你不要,法院那边有记录。

我喝了口水,说我知道,房子给你和晓雨,我应该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我站起来想去看看她家的水龙头是不是跟我以前修的那个一样漏水,刚站起身,她突然开口了。

德胜,你今天来,除了拿东西,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愣了一下,说有,我想问问你,我当年进去以后,单位那边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她脸色变了一下,低头搓着围裙边儿,说找过,来好几趟。

我说都问你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就是问你那些事儿么,问你在家有没有说过啥,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我都照实说了,你的事儿我又不知道多少。

我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但我读不懂。

我正想再说点啥,突然听见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赵红梅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压着声音说你快起来,进里屋。

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过来拽我胳膊了。门锁咔嚓一响,推开的瞬间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门口站着个男的,四十多岁,中等个儿,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兜菜。

那男的看见我一愣,然后扭头看向赵红梅,这人谁啊?

赵红梅的脸刷一下白了,她站在我和那个男的中间,手忙脚乱的,说是德胜,回来拿点东西。

那男的把菜兜子往鞋柜上一放,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哦了一声,拿什么东西?拿了赶紧走吧,别耽误你时间。

他语气不重,但那意思清清楚楚。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饭桌,看着饭桌旁边赵红梅挡在我面前的样子,看着门口那个男的站在玄关没进来但也没出去的样子,我忽然一下就明白了。

这家里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我拎起沙发上那个塑料袋,里头是赵红梅提前收拾好的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相册。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声说谢谢,然后弯腰换鞋。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旁边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士的,一双女士的,整整齐齐。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赵红梅在后头说德胜你慢点。我没回头,关门的时候听见那个男的问了句啥,赵红梅回了句没啥,就是以前那个。

我下了楼,走出家属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楼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件碎花围裙在风里晃,跟刚才赵红梅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旁边还晾着件男士衬衫,白色的。

我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旁边遛狗的大爷看了我好几眼。我把那个塑料袋换了个手提着,里面的相册隔着袋子硌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里头大概是我们一家三口以前的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十来步,突然听见后头有人喊孙处。我回头一看,是以前楼下的老吴,退休好几年了,推着个小推车去买菜。他认出我来了,小跑着过来,上下打量我,说真是你啊孙处,啥时候出来的?

我说上个月。老吴拉住我的手拍了拍,说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他压低声音,刚才我看见你从楼上下来,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那个前妻,现在跟一个开超市的在一块了,你知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老吴叹了口气,说那男的姓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就住隔壁单元,以前你们一个单位的,后勤上的。你出事以后没两年,他就开始往赵红梅那儿跑了,一开始是帮着修水管换灯泡啥的,后来就……唉,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我冲老吴笑了笑,说没事,我都离婚了,她跟谁在一块是人家的自由。

老吴又拍了我两下,说孙处你大度。你自个儿保重啊,有啥难处跟我说,别客气。

我谢了老吴,坐公交回了招待所。一路上我抱着那个塑料袋没撒手,里头那本相册隔着袋子搁在我肚子上,一下一下硌得慌。

到了招待所上了楼,我坐到床边把塑料袋拆开,掏出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第一张是我和赵红梅的结婚照,我穿一身蓝西服,她穿条白裙子,俩人都笑得跟傻子似的。往后翻,是晓雨出生时候的照片,皱巴巴一个小红脸,我抱着她胳膊都僵了。再往后翻,是晓雨三岁生日,我给她买了个大蛋糕,她抹了我一脸奶油。再往后翻,是她上学第一天,我骑自行车送她,她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书包。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后面就没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是赵红梅的笔迹:晓雨的照片我留着了,这些你拿着吧。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边上,跟那本三国演义摞在一块儿。然后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光头打了个电话。刘光头接起来说老孙啥事?我说刘老板,明天工地还缺人不?缺的话我多干几份工,加点班也行。

刘光头在那头笑,说缺缺缺,你明天早点来,有个新活儿,是管网测量,工钱加二十。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天花板那只歪脖子鸭子还是老样子。我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翻身起来,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件赵红梅给我收拾的旧衬衫,套上试了试,肩膀有点紧,以前穿着正好的尺寸现在捆着胳膊。

我又把那件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到闺女那三千块钱夹着的那一页,数了数,加上这两周干活攒的,总共四千八百多块了。

我重新把钱夹好,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头我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画面。一个是小赵电话里那句打错了,一个是那男的站在玄关看我的眼神,一个是阳台上那件碎花围裙在风里晃。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闷声对自己说,孙德胜,你连自个儿的饭桌都没了,还矫情个啥。明天干活去。

第五章 以前跟班现在成了老板,见面真尴尬

工地上的活儿干得越久,我越觉得自己以前坐办公室那些年真是白瞎了。图纸看得明白,但实操跟不上年轻人,人家技术员踩个水准仪比我快了得有两倍。刘光头也不催我,还让那小伙子带带我,说老孙你慢慢来,反正工钱我按天算给你。

干了二十来天,我跟工地上的人都熟络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蹲在一块吹牛,听他们讲这个工地那个工地的八卦,谁家包工头跑路了,谁家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说得比电视剧还热闹。我多数时候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他们慢慢也知道我姓孙,以前在单位上过班,别的不多问。

那阵子我发现工地上有个怪事。隔三差五就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我们工地门口,车里下来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那儿看一会儿就走了。刘光头看见那车就皱眉头,也不跟那人说话,等车走了才松一口气。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刘光头,那谁啊?

刘光头压低声音,区里检查的,盯咱们这块地盯得紧,隔两天就来转一圈。他叹了口气,说这年头搞工程的,最怕就是这些人。不是你那个啥,以前你也干这个,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我当然懂。我以前坐在办公室批条子的时候,底下工地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就跟现在刘光头看那辆面包车的眼神一样。

那辆面包车又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搬管材。车停下来,门一推开,下来的人跟我打了个照面,我俩同时愣了一下。

那人姓胡,胡建军,以前是我手底下一个副科长,我出事那年他刚提上来。现在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夹克,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小徽章,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当年那个见了我缩着脖子喊孙处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别扭。他张了张嘴,孙……孙德胜?你出来了?

我把手里的管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胡科长,好久不见。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大概是他的跟班,看着我跟胡建军说话,一头雾水。胡建军挥了挥手让那小伙子回车上去,然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在这儿干活?

我说我出来找口饭吃。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眼神扫过我身上那件蹭了灰的旧夹克和我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场面安静了几秒钟,我又弯腰去搬管材,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那你忙吧,我来看看工地进展。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孙德胜,我劝你一句,这工地你别干了,换个别的地儿吧。说完就上车走了,面包车一溜烟开出去老远。

我站在那儿攥着管材没动。刘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说老孙,你认识那人?我嗯了一声。他说那是区里规划科的胡科长,这片的工地都归他管。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说老孙,他跟你不对付?要不你明天换个工地?

我说不用,我干我的活。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胡建军以前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我刚当处长那年把他从基层调上来的,手把手教他看图纸写报告。他结婚那天我还去坐了主桌,随了五百块的礼。可我进去以后他从来没来探过监,一次都没有。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见了面看他那个躲闪的眼神,我算是明白了。

他是怕我这张烂嘴把他以前那些事儿也抖搂出去。

第二天中午,我正蹲在工棚底下啃馒头,刘光头突然跑过来,拉着我说老孙你跟我来。我被他拽到工地后面的临时板房里,关上门他才说,胡科长刚打电话来了,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干活,我说是,他说让你走。

我咬了一口馒头说凭啥?

刘光头搓着手,一脸为难,说老孙,不是我不留你,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盯上我这个工地,三天两头来找茬,我这活儿就没法干了。你体谅体谅我,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我看着他那张愁眉苦脸的表情,把馒头咽下去,说行,我走。工钱你给我结一下。

刘光头赶紧从兜里掏钱,数了七百给我,说老孙你多拿一百,算我对不住你。我收了钱,把安全帽和反光背心脱下来放在板房的桌子上,推门出去。

工地上那些工友看见我往外走,有人喊了一嗓子老孙你干嘛去?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工地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那栋盖了一半的楼,脚手架密密匝匝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我昨天还在那楼上搬管材呢,今天就成外人了。

我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觉得心里堵得慌。胡建军那张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以前叫我孙处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叫我孙德胜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看我。我承认我是犯了错,可我犯的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那时候提副科的批文还是我签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头现在就剩三个号了,小赵的、闺女的、赵红梅的。我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去,没打。有些电话打出去也没用,还不如不打。

我蹲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姐牵着她儿子,小孩子手里举着个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红的。我看了那小孩一眼,想起晓雨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有一回我买了串大的给她,她吃不完非要往我嘴里塞,黏糊糊的糖沾了我一嘴。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开过建设路,路过老王面馆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门帘挑着,里头影影绰绰坐着几个人。车窗太快了,我没看清老王在不在。

回到招待所,胖大姐正在前台嗑瓜子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的。看见我回来早,她愣了一下说今天收工早啊?我说嗯,活儿干完了。她也没多问,继续嗑她的瓜子。

我上楼进屋,把今天刘光头给的七百块钱跟之前的钱摞在一块儿,又数了一遍,五千五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搜招聘信息,保安、仓管、装卸工,啥都看。翻了几页,突然看到一个招聘启事,说城西一个建材市场招仓库管理员,要求会看图纸、懂进销存,工资四千五一个月,包住。

我看了好几遍,觉得这活儿我干得了。管仓库我以前没干过,但看图纸我熟,进销存那些东西我当处长的时候批过无数报表,原理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我按地址找过去,那个建材市场在城西靠近高速口的地方,规模不小,一排排铁皮仓库连着,叉车在里头开来开去。我找到市场办公室,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后面,头也不抬地说干啥的?我说来应聘仓管。她抬眼看我一下,递给我一张表,说你填一下。

我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填表,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我犹豫了,以前的单位写不写?写了人家一看曾经是处长,不知道咋想。不写吧空着又不好看。我最后填了个工程管理,写了个以前挂过名的小公司,那个公司早就倒闭了,查也查不到。

卷发女人接过去扫了一眼,说以前干工程的?我说对。她说那你跟我来看看仓库。

她领着我进了后面一个巨大的铁皮仓库,里面堆满了瓷砖卫浴和管材,码得整整齐齐的。她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仓库平面图说你看得懂这个不?我凑过去一看,标准的CAD图纸,比我在工地上看的简单多了。我说看得懂。

她点了点头,说试用期一个月,四千,转正四千五,管住,在仓库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床有空调。明天能上班不?

我说能。

出了建材市场,我长出了一口气。四千五一个月,虽然比不上我以前的零头,但好歹是个正经活儿,还包住,省了招待所那六十块钱一天,一个月就能攒下一千八。

我回招待所退了房,胖大姐还有点舍不得,说你这人住着挺安静的,比你隔壁那屋强多了,那屋天天半夜唱歌。我笑了笑说大姐谢谢你这些天照顾。她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好好过日子去吧。

我拎着塑料袋,坐公交到了建材市场,卷发女人给我开了仓库后面的那间小隔间,确实不大,五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角落有个小窗户,外面就是仓库堆货的过道。但比招待所干净,也安静。

我把塑料袋往床上一撂,把那本三国演义和相册摆在桌子上,又把钱整理了一遍,五千五,加上这个月干完转正以后能拿到四千五,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上,闻着仓库里头瓷砖和水泥混合的味道,外头偶尔有叉车经过的轰鸣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俩字,安定。我孙德胜在里头蹲了五年,出来一个月,东拼西凑的,总算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

可我心里知道,胡建军那张脸不会就这么过去。他今天能把我从工地上赶走,明天就能堵到我仓库门口来。我得防着点。

第二天我开始上班,仓库的活不重,主要是出入库登记,偶尔帮着卸卸货。市场里的商户都是做建材批发生意的,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没谁多看我一眼。我每天八点开门,下午六点锁门,中午吃个盒饭,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就这么干了一周,那个卷发女人姓周,我叫她周姐,有天中午她拎了两份盒饭来找我,说老孙咱俩一块吃。我接了盒饭,她坐在仓库门口那把折叠椅上,跟我唠嗑。她问我以前在哪干工程,我说小公司不值一提。她又问咋不干了,我说效益不好倒闭了。她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吃到最后她突然说,老孙,昨天有人来打听你。

我筷子停了一下,谁?

她说一个男的,穿深色夹克,开了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咱们市场门口转了一圈,进来问了一嘴你们这儿是不是新来了个姓孙的仓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胡建军。

我说周姐你咋回的?

她说我说没有啊,我们这没姓孙的。那人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周姐,说周姐,谢谢你。

她把盒饭盖子盖上,擦了擦嘴,说老孙,我不管你以前干啥的,你在我这儿干活老实本分就行。有人来找你麻烦,我能挡就帮你挡了。但你自个儿也注意点,别把人招到店里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胡建军到底想干啥?我孙德胜现在就是个小仓管,碍着他什么事了?他来打听我,是怕我在建材市场里又认识什么人,还是怕我在这边串掇什么?我越想越觉得好笑,我手里连个电话本都没有,能串掇个啥。

晚上我给小赵打了个电话,他接得挺快,说孙处您最近咋样?我说我找了个仓库的活儿,干得还行。他嗯了一声说那就好。我问他,你最近听没听说胡建军有啥动静?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孙处,胡科长现在管着城西一片的规划项目,听说最近在弄一个建材市场的审批。我听说那个市场……好像就是你干活那家?

我攥着手机,手心的汗又出来了。

第六章 女儿在超市上班,见了我扭头就走

挂了小赵的电话,我一晚上没睡踏实。胡建军管着建材市场的审批,我就在建材市场干活,这巧合也太巧了点。我翻来覆去地想,他是知道了故意来查我的,还是纯属碰上了顺路来瞅一眼?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我格外小心,进出库都拿本子记清楚,生怕出一点差错。周姐看见我记台账记得仔细,还挺满意,说老孙你比我以前找的那个强多了,那个连数字都写不对。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头顶上那根弦一直绷着。

又过了两天,是礼拜六,市场下午关门早。我寻思着去看看晓雨,上次见面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她学习忙不忙。我给她发了个短信,说爸下午没事,去看看你行不?她回得挺快,说行,我在学校附近那个超市上班呢,你来吧。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在上学吗,怎么又上班了?

我坐公交赶到她学校附近,按她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超市,是个社区便利店,不大,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我推门进去,看见晓雨穿着超市的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正给一个老头结账。

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说爸你先坐会儿,我忙完这个。

我站在货架旁边等她,随手拿了瓶水。等她忙完了一波客人,我走过去说你咋在这儿上班呢?

她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说周末没事儿就来打打工,一天八十,够自己生活费了。她说的很轻松,可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别的大学生周末逛街看电影,我闺女周末在超市站收银台。

我说爸给你那钱你留着花就是了,不用这么辛苦。

她摇摇头说那钱是给你的,我花我自个儿挣的。她顿了一下,爸你喝啥?我给你拿。

我看了看手里的水,说就这个就行。她拿扫码枪扫了一下,说我请你。

我看着她熟练地操作收银机,找零钱的动作利索得很,跟以前那个连零花钱都算不明白的小丫头完全两样。她变了很多,变得我不太认识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亮亮的。

那天下午超市里客人不多,她坐在凳子上跟我聊天,问我住哪儿了,活儿累不累。我都跟她说了,说在建材市场管仓库,包住,活不重。她听了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聊了一会儿,超市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件灰夹克,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我下意识回头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胡建军。

他也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讥诮,然后他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晓雨,又看我,说你闺女?

我站起来挡在晓雨前面,说胡科长,这儿是超市,你有啥事冲我来。

胡建军手里拎着一兜东西,大概是来买东西的。他笑了一声,说我就是来买个东西,你紧张啥。他走到冰柜那儿拿了一瓶饮料,然后到收银台前面,把饮料放在台面上。

晓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胡建军一眼,没说话,拿起扫码枪扫了一下,说三块五。

胡建军掏出一张五块的放在台面上,我闺女找你一块五。他拿那瓶饮料的时候,刻意凑近了我一步,压低声音说孙德胜,你现在闺女都这么大了,就别折腾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转身走了,超市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我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晓雨看着我,眼神里头有点担心,说爸,那人谁啊?

我松开拳头,挤了个笑说以前单位的同事,没事。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信。那天下班以后她非要送我上公交,在站台那儿拉着我的袖子说爸,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我说没有。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松了手说行,你不说拉倒。但我跟你说,爸,不管啥事,你别再把自己弄进去了,我跟我妈都经不住第二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位子坐下,隔着车窗看她站在站台上冲我摆了摆手。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了整整一路。

回到仓库那个小隔间,我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把胡建军今天那个表情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他那句话听着像劝我,实际上就是警告。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潜台词就是别搞事,搞了我就让你过不下去。

我孙德胜现在手里没钱没权,就剩一身力气和一条烂命。他要真想捏死我,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可我啥都没干啊,我就是找了个仓库的活儿,安安分分过日子,碍着他胡建军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胡建军反应这么大,不至于因为我以前是他领导他就这么恨我。除非……他心里有鬼。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小赵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打。这事儿不能问小赵,问了万一传出去更麻烦。我又翻到老周的号,那个接了电话说在工地上回头再说的老周。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我都准备挂了,那边接了。

喂?老周的声音听着比上回客气了点。

我说老周我德胜,上回打电话你说在忙,我后来就没再打扰你。今儿有个事儿想跟你打听一下。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说。

我说胡建军,你跟他还有联系不?

老周警惕起来了,说你打听他干啥?

我把我现在的处境简单说了说,说我在城西一个建材市场干活,胡建军正好管那片的审批,三天两头来找我麻烦。老周听完叹了口气,说德胜啊,你咋这么寸呢。那个市场的事儿我听说过,胡建军卡那个市场的规划许可卡了一年多了,一直拖着不给批。你现在在那个市场干活,他肯定以为你是跟市场那边有啥关系。

我说我跟市场没关系,我就是个打工的。

老周说我知道你是个打工的,可他不知道啊。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熟悉,当副科长的时候就有被害妄想症,觉得谁都盯着他那个位子。现在当了科长更厉害了,全城西搞工程的他都得盯着,生怕有人抢他饭碗。

我想了想说,老周,他当年提副科的那个批文是我签的,里头有没有啥问题?

老周那边安静了几秒,压低了声音,德胜,你那个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有些话我也不好明说。但你既然问到这个份上了,我跟你透个底。胡建军那个批文后来被人翻出来复核过,时间就在你进去之后不久。复核的结果是没问题,程序合规。但你想想,谁没事去翻一个刚提了副科的人的批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查他,顺带查到你头上,然后就查出事儿了。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德胜,这事儿我就说到这儿,你自个儿琢磨。我还有事,挂了。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老周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有人想查胡建军,顺带查到了我头上。那查他的人是哪儿的?纪检还是内部?

如果真是这样,那胡建军现在这么紧张我,就是怕我这张嘴出去乱说,把他当年那些事再翻出来。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他那时候干活什么样我都清楚,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副科长,没什么大毛病。但他自己心里有鬼,就觉得我知道啥秘密似的。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我孙德胜当年进去的时候啥都没往外说,自个儿扛了。现在出来了更不会去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可他偏不信。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周姐说仓库到了一批新货,让我去点一下。我拿着本子正数着呢,手机响了,一看是晓雨。我接起来,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急,说爸,你今天下班来一趟我学校,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啥事这么急?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下午六点我锁了仓库门,坐公交赶到她学校,她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绷得紧紧的。我走过去说咋了?

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说爸,我打听了一下那个胡建军是谁。

我愣了一下,你咋打听的?

她说我有个同学的爸爸在区里上班,我让人家帮忙问了。那个胡建军以前是你手底下的人对不对?他把你从工地上赶走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说晓雨,你别掺和这些事。

她眼圈有点发红,说爸,你以前的事儿我不管,可现在人家欺负到你头上了,我当闺女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已经打听好了,他下礼拜要在区里开一个规划审批的会,那个建材市场的审批也在会上讨论。我同学她爸说会发会议纪要,到时候能拿到。

我攥着那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啥。我说晓雨,你听爸的,这事儿你别管。你还小,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她抬头看着我,爸,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了。我就是想帮你。她说完这句话眼眶里那圈红终于没兜住,滚了两滴下来。她赶紧拿手背擦了,吸了吸鼻子,说我走了,宿舍要关门了。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进了校门。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叠复印件,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某次会议的参会人员名单,胡建军的名字列在最前面,旁边还有个红笔画的圈。

我赶紧把复印件塞回信封,揣进怀里,站在原地抽了根烟。烟头的火星在路灯底下忽明忽灭的,我吸了一口,觉得这个秋天的晚上真他娘冷。

回到仓库隔间,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那本三国演义的书页中间,跟那五千多块钱摞在一块儿。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本书的书脊,手指头在上面摩挲了两遍。

我闺女长大了,懂得护着她爸了。可这事儿我不能让她蹚进来。

我拿起手机给晓雨发了条短信:明天把那些东西还给同学,爸的事儿爸自己解决。她回得很快:不要。

我又发了一条:听话。这次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那你保证别吃亏。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章 我蹲在路边抽闷烟,想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件是胡建军到底在怕什么,另一件是我闺女那叠复印件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不怕胡建军来找我麻烦,我怕的是我闺女人家盯上。

第二天去仓库上班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周姐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偷牛去了?我笑了笑说没睡好。她没再多问,甩给我一个出货单,说上午有三车货要发,你盯着点。

我埋头干活,搬货对单子,忙得脚不沾地,脑子里反而清醒了。我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胡建军怕我,是因为他以为我知道什么;晓雨掺和进来,是因为她想护着我。我得在中间找个平衡点,不能让胡建军把我逼到绝路,也不能让晓雨卷太深。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仓库门口给一辆货车装货,远远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了市场入口。我手里的动作没停,但眼神一直盯着那边。面包车停了一分钟左右,没熄火,也没人下车,然后调了个头开走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今天是来踩点的,还是路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周姐提了一嘴,说周姐,那个开面包车的人又来了。周姐正扒拉着盒饭里的青椒肉丝,头都没抬,说我知道,市场保安跟我说的。她顿了顿,老孙,你要不换个地方干?我给你写个推荐信,我有个朋友在城东那边开仓库,也缺人。

我想了一下,说周姐,我要是走了,他该来找你麻烦了。

周姐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抬眼看着我,老孙,你这个人吧,就是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他来找你麻烦,是因为你在这儿。你要是走了,他犯得着来找我一个开市场的麻烦?实话跟你说吧,那个审批的事儿我跑了一年多了,该送的送了该请的请了,他就是卡着不批。要搁我以前的脾气,早跟他闹到区里去了。

她说着说着火气上来了,饭盒往桌上一放,我告诉你老孙,我周丽萍在这条街上干了八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他胡建军就是个科长,他上面还有人呢。我明天就去区里找领导反映,不就一个规划许可么,拖了我一年多,我损失了多少生意。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挺厉害。我在这仓库干了半个月,一直觉得周姐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没想到她骨子里这么硬。

我说周姐,你去反映的时候,别提我。

她瞅了我一眼,说我不提你提谁?你在我这儿干活,他压着我不给批,就是欺负我的人。这事儿我占理。

那天下午周姐真的走了,跟我说去区里了,让我看好仓库。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叉车来来往往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抽了根烟,看着远处那排铁皮屋顶,脑子里琢磨着周姐刚才那番话。

她说得对,我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胡建军盯上我,是因为我在他的地盘上,跟周姐没关系。可周姐这个审批被卡了一年多,是不是也有我的原因?他拖着她不给批,会不会就是因为她雇了我?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傍晚周姐回来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怒。她走到仓库门口坐下,我说周姐咋样了?她接过我递的水喝了一大口,说见了领导了,领导说这个事儿会尽快处理。她冷笑了一声,尽快处理,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快一年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周姐,我明天就走。

她猛地转头看我,你说啥?

我说我走了,他那个审批说不定就下来了。我不能因为你雇了我,耽误你正经生意。

周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老孙你这个犟驴。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你走可以,但不是现在。你要是现在走了,他更得意了,还以为我怕了他。你先干着,等我把这个审批跑下来,到时候你爱走爱留随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她那个挺直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市场已经关门了,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灰弹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堆。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当年我出事,表面上看是因为那个项目审批有问题,分包方出了安全事故才查到我头上。可胡建军那个批文被翻出来复核的时间点,正好在我出事之前不久。老周说有人想查胡建军,顺带查到我头上。那查胡建军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查他?他一个新提的副科长,有什么值得查的?

除非……他那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个人盯上了胡建军,翻他的档案,翻他的批文,然后发现了他那个批文是我签的。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我头上。结果我不光批文上有问题,还收了分包方的烟酒,一查一个准。

我蹲在那儿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觉得整个后背都是凉的。也就是说,胡建军从头到尾就是个引子,我才是人家真正要查的目标。

那他今天这么紧张我,怕我出去乱说,到底是怕我说什么?怕我说出当年他那个批文有问题?还是怕我说出当年查他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胡建军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而且那个东西,跟我有关。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把那根抽完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了裹夹克,回小隔间去了。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我脑子一直在转这事儿,出货都差点出错了,对单子的时候多写了一个零,还好周姐复核的时候发现了,把我骂了一顿。

中午我抽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这回他接得快。我说老周,我再问你个事儿,你上回说胡建军那个批文被人复核过,你知道是谁复的吗?

老周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德胜,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跟你多说。但你既然问到这个份上了,我告诉你,是你们以前局里的纪检老郑。他退之前最后办的一个案子,就是查那个批文。

老郑?我脑子里转了一下,郑国平,以前局里纪检组的副组长,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没啥过节。

我说老郑现在人呢?

退了,回家养老了。老周叹了口气,德胜,老郑当时查那个批文,查了三个月,最后结论是没问题。但他说了一句话,一直记在我脑子里。

啥话?

他说,批文本身没问题,但签批文的人有问题。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紧。老郑说的签批文的人,就是我。

挂了老周的电话,我坐在仓库里一堆瓷砖中间,半天没动弹。老郑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批文没问题,但我有问题。那就是说,胡建军的批文是干净的,人家查他查了一圈发现没问题,反倒是我自己露出了马脚。

可老郑为什么要去查胡建军?是谁让他去查的?

我站起来在仓库里走来走去,脚底下踩着一堆打包带,嘎吱嘎吱响。我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像一个套,有人在背后拉着线,一步一步把我往坑里引。胡建军那个批文就是那个饵,钓上来的是我这条大鱼。

那钓鱼的人是谁?

我停住脚步,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我以前单位的一把手,彭明远。彭局。

彭明远当时是局长,我是他手下的处长,管城建的。我俩关系不冷不热,面上过得去,但私下里没什么往来。我出事以后,他一个电话没打过,一次探监没来过。我当时觉得正常,领导避嫌嘛。可现在回头想,我那个项目出问题的时候,彭明远正好在省里开一个月的会,从头到尾没沾手,撇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小隔间,从塑料袋里翻出那本《三国演义》,在书页里翻了半天,翻到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那是我进去以后第一个月,管教递给我的,说有人托他带进来。纸条上就一行字:德胜,好好改造,别乱说话,出去以后日子还长。落款是个彭字。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是老领导关心我。现在看这笔迹,那个彭字写得稳稳当当的,一笔一画都不乱。他让我别乱说话,是怕我说出什么来。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回去,合上书,坐在床边发愣。如果真是彭明远在背后布的局,那他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让我替他扛什么?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小隔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那本三国演义的封面上,三个烫金的字在暗里微微发亮。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却从来没打过的号码。郑国平。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始终按不下去。我问自己,孙德胜,你真要把这事儿翻个底朝天吗?翻出来之后呢?你一个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斗得过谁?

可我又想到周姐今天在区里跑了一下午,想到晓雨在学校里到处找人打听,想到小赵请我吃饭时候那双躲闪的眼睛。我孙德胜现在是不值钱了,可我不能让这些帮过我的人替我担惊受怕。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响了七八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儿沙哑。

我说老郑,我是孙德胜。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郑国平说,德胜啊,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我想见你一面。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城南公园的那个亭子,你知道地方吧?

我说我知道,以前咱们在那儿开会讨论过项目。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本三国演义和那叠晓雨给我的复印件揣进怀里,又把那五千多块钱数了一遍,分成两份,一份三千用塑料袋包好,一份两千多搁身上。我寻思着明天要是见完老郑出啥事,这三千块钱还能留给晓雨。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眯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办公室,一会儿是看守所的铁门,一会儿是胡建军那张脸,一会儿是老郑慢悠悠的说话声。我猛地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外面传来早班叉车发动的轰鸣声。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把那三千块钱用塑料袋裹好了,塞进夹克内兜里。又写了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晓雨,这是爸存的一点钱,你收着。

然后我推门出去,锁好仓库,往城南公园走。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路边卖早点的摊子都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我路过一个摊子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了,擦了擦嘴继续走。

城南公园的亭子我以前来过,局里以前开项目讨论会的时候,有一回是安排在这儿的。亭子不大,红柱子绿瓦顶,旁边种着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好开花,香得腻人。

我到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的老头坐在亭子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他比当年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那个坐姿还是跟以前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喊了一声老郑。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透过镜片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瘦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说抽根吧。我接过来一看,是个老牌子,市面上不常见了。我点了一根,烟气在桂花香里散开,混成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我俩就这么抽了半根烟,谁也没先开口。亭子外面有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音乐声远远的飘过来,缠绵又悠长。

最后还是我憋不住了,我说老郑,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当年的事。

他把烟灰弹了弹,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他顿了一下,德胜,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反而添堵。

我说我憋了五年了,再堵就堵死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当年查你那个案子,确实是有人递了线索。线索指向胡建军,说他的批文有问题。我负责查那个线索,查了三个月,胡建军的批文没问题,但顺着他的审批流程往上走,我看见了你的名字。你是他上一级的签字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慢吞吞的,但每一个字都扎在我耳朵里。

我说那递线索的人是谁?

老郑沉默了一下,说德胜,那个人现在还在位置上,而且比以前坐得更高了。我把名字告诉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攥着烟头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我说我就想知道是谁。

老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站起来。他走到亭子边上,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他说,德胜,你当年要是没去签那个字,你现在还是处长。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那个递线索的人,就是你当年替他去省里开过会的那个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替他去省里开会。我替谁开过会?我当了那么多年处长,替领导跑腿是常事,替谁开过……我猛地想起来了。

彭明远有一回让我代替他去省里参加一个规划工作会议,说他自己有别的安排走不开。我当时没多想,拿着他的授权书就去了。那个会上讨论的,就是后来我出事那个项目的前期方案。

我抬头看着老郑,嘴唇哆嗦着说,彭……彭明远?

老郑没说话,但他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蹲在亭子里的石凳旁边,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甜得发腻,冲得我脑袋发晕。我孙德胜在里头蹲了五年,一直以为是自个儿手不干净栽的跟头。到头来才发现,我是替人家挡了枪。

老郑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德胜,你要是聪明,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你斗不过他。

我蹲在那儿没动,看着他那个瘦高的背影穿过桂花树丛,越走越远。晨练的音乐还在响,老郑的身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蹲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裤子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洞透着风,凉飕飕的。

我往公园外面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桂花树上金灿灿的。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晓雨发了条短信:爸没事,你放心。

然后我删了那条短信,又加了一句:钱在仓库枕头底下,你抽空去拿。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建材市场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我想通了一个道理,我孙德胜以前是替别人活着的,替领导跑腿,替单位签字,替人家背锅。从今天开始,我得替自己活了。

老郑说得对,我斗不过彭明远。但我可以不斗,我绕开他走。那个建材市场的活儿我还想接着干,胡建军要来找茬就让他来,周姐的审批要下来就让它下来,我闺女要毕业就让她好好毕业。我自个儿的日子,我得自个儿过下去。

走到建材市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周姐正站在仓库那儿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她看见我来了,挂了电话冲我一挥手,说老孙你快过来,审批有眉目了!

第八章 主动登门道歉,被人当成了神经病

周姐说审批有眉目了,区里那边来了电话,说明天上午带着资料去一趟,补个手续就能批。她笑得合不拢嘴,让我明天替她看一天仓库,她自己跑区里去。

我说行,周姐你放心去。

当天晚上我回到小隔间,把老郑白天说的话又从头想了一遍。彭明远现在的位置我打听过了,已经调到市里去了,级别比我当年高了不止两级。人家现在坐在大楼里吹空调,我蹲在仓库里搬瓷砖,这么比起来我确实斗不过他。

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不是因为我自己那五年白蹲了,而是因为我闺女,因为我前妻赵红梅,因为小赵、周姐、老周这些日子帮过我的人。我孙德胜欠他们的,我没法翻盘把彭明远拉下来,但我起码得让胡建军别再像个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转。

第二天一早周姐走了,我把仓库门打开,一车货要出,我对着单子一箱一箱搬。干到十点多的时候,市场门口又停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这回胡建军自己下来了,没带跟班,直接往我仓库这边走。

我放下手里的箱子,站在仓库门口等他。

他走到我面前,俩人对视了一下,我先开口了。我说胡科长,你来进货还是来检查?

他哼了一声,说我来跟你说句话。他往仓库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孙德胜,我听说周丽萍今天跑区里去了。

我说对,批手续去了。

他眯了眯眼,你觉得她能批下来?

我说能,区里领导都说了尽快处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德胜,你以为你傍上周丽萍就能翻天了?我告诉你,那个审批就算批下来,我也有办法卡她的验收。你识相的话,自个儿走人,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用力说话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就觉得没那么生气了。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一个副科长提上去的人,在科长位子上待了五年没动地方,整天提心吊胆的,看谁都像要抢他饭碗。

我说胡建军,我今天不跟你吵。我就问一件事,你那个批文是彭明远让你去查的对不对?你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饵,跟我一样,被人当枪使。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彭明远的名字。

我说你甭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盯我没用,我知道的还没你多呢。彭明远拿你当幌子查我,查完了就把你晾一边了。你要真有本事,该去找他问清楚,别整天跟我一个搬瓷砖的过不去。

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胡建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会青一会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有证据吗?

我说我没证据,我一个刚出来的人能有啥证据。但你心里比我清楚,我说的对不对。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油门踩得特别猛,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市场门口拐了个急弯差点蹭到路边的垃圾桶。

我看着他走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仓库继续搬货。

中午周姐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笑,说批了!下午就能拿红头文件。我在电话这头也跟着笑了,说周姐恭喜你。

下午周姐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张红头文件,跟举着圣旨似的,从市场门口一路走到仓库,逢人就显摆。她把文件拍在我面前说老孙你看看,我这回看你胡建军还敢卡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确实是规划许可,盖着区里的大红章子。周姐高兴得像个小孩,非拉着我晚上去吃饭庆祝。我说周姐我就不去了,你叫上市场里其他人吧。她瞪我一眼说你咋这么扫兴。

我说我晚上有别的事儿。她也没再勉强,自个儿招呼了一帮商户去下馆子了。

我锁了仓库门,一个人回小隔间,把那三千块钱重新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我给晓雨发了条短信说钱不用取了,爸先留着。她回了个问号,我回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隔间的床上,把整件事又捋了一遍。老郑说彭明远当年递线索查胡建军,实际上是要查我,这个逻辑说得通了。可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彭明远为什么要查我?他在那个项目里陷得有多深,需要我这么一个处长来替他挡雷?

我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那句好好改造别乱说话我现在再看,就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他让我别乱说话,怕我说出什么来呢?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反正我现在已经跟胡建军挑明了,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茬。周姐的审批也下来了,她不用再为这事儿闹心。我接着干我的仓管,一个月四千五,攒几年钱,等晓雨毕业了给她凑个首付。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得开的。

过了大概三四天吧,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盘货,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声,说话很客气,说请问是孙德胜先生吗?我说我是。他说这边是市里某单位的办公室,我们彭局长想请你来一趟,聊几句。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彭明远?

对方没接这个话茬,说您明天上午九点方便吗?我把地址发给您。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一堆地板砖中间,后背全是汗。彭明远主动来找我了,他知道了什么?是老郑跟我见过面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还是胡建军跟他汇报了那天我跟胡建军说的那番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继续盘货,但手里的笔一直在抖。

第二天早上我换上那件最干净的衬衫,把夹克拍了拍灰,刮了胡子,对着小隔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看着还算体面,就是瘦了点,憔悴了点。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市里那栋灰色大楼门口,跟前台说了名字,有人下来接我。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领着我上了七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头很大,窗明几净的,一张实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我记忆里的彭明远比起来,他胖了一点,脸上的肉松了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温温和和的,底下却透着一股子凉。

他看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德胜来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放在我跟前,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笑着看我,说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咱好歹也是老同事。

我说彭局您现在是大领导了,我哪敢打扰您。

他摆了摆手,说什么大领导小领导的,都是替人民服务。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德胜,我听说你最近在城西一个建材市场干活?

我说对,管仓库。

他点了点头,说挺好的,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他顿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我听说你前两天见了老郑?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说碰巧遇上的,在公园遛弯。

他笑了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说德胜,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句话。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你我都不是年轻时候了,犯不着再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费心思。你现在有活干,闺女也大了,好好享福不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神里的凉意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我捧着茶杯没喝,指头肚在杯壁上来回蹭,想着该怎么接他的话。

最后我说,彭局说得对,过去的事儿过去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以前那些事儿我自个儿扛了,谁也没怪过。您放心,我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说。

彭明远看着我,脸上那个笑没变,但眼神里头那点凉意稍微化了一些。他说德胜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刚出来不容易,拿着应急。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鼓鼓的,里头大概有不少。我伸出手把信封推了回去,说彭局,我有手有脚,能自个儿挣。

他看着我推回去的手,那个笑终于收了。他靠回沙发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说德胜,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我说彭局面子我给您了,我人来了,茶也喝了,话也说清楚了。这钱我真不能要,我要了,回头半夜都睡不着觉。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我看着彭明远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他今天叫我来,不是叙旧,也不是关心,是来试探我的。试探我到底知道了多少,试探我会不会乱说。

我站起来,说彭局您忙吧,我仓库那边还有活。

他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那你慢走。拍的那两下不轻不重的,但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有汗。

我出了办公室,往电梯口走。那个白衬衫小伙子在走廊尽头站着,看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我没回礼,按了电梯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铜牌写着副局长办公室几个字。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出了大楼,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发现手指头在抖。我使劲吸了两口,把烟灭了,往公交站走。

坐上公交以后我掏出手机给晓雨发了条短信:闺女,爸今天见了个人,把一些事儿说开了。你放心吧。

她很快回了:真的?没吃亏吧?

我回:没吃亏,爸现在聪明着呢。

她回了个笑脸,后面跟了一句话:爸,你变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往车窗上贴。我看着那些叶子,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我变了。从里头出来那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多月,我确实变了。以前坐在办公室里盖公章的时候,我觉得自个儿是个人物,哪想到有一天要蹲在建材市场搬瓷砖。可搬了这些天瓷砖,我反倒觉得比以前踏实了。每一块瓷砖搬出去都有人付钱,每一分钱都是我自个儿挣的,不欠谁的,也不怕谁来查。

回到建材市场,周姐正叉着腰站在仓库门口训一个送货的司机,嗓门大得震天响。她看见我回来,扭头说你跑哪去了,一上午不见人。我说见了个老朋友。她没再多问,甩给我一张单子说下午还有两车货,你盯着点。

我接过单子,换上工装,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第九章 重新摆摊卖早点,遇到个老熟人

日子过了半个月,一切风平浪静。胡建军的面包车再也没在市场门口出现过,周姐的审批也落地了,验收流程走得顺顺利利的。我每天准时开门关门,搬货对单子,一个月干下来周姐给我发了四千五,还多给了二百奖金,说老孙你干得好,年底再给你涨。

我把钱存了定期,寻思着攒到年底能给晓雨换台新电脑。她那个旧的我见过一次,屏幕上都有一条竖线了,她还在用。

可我这人吧,天生就不是个安分坐着的料。仓库的活儿虽然稳定,但一天到头就那点事,闲下来的时候我老觉得手脚痒痒。有一天早上我去市场上班,路过门口一个新摆的早餐摊儿,卖煎饼果子的,排队排了老长。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我要是也摆个摊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我算了算手头的钱,定期存了三千,活期还有两千多,再跟周姐预支一个月工资,够置办一辆小推车和锅碗瓢盆的了。我以前在里头的时候帮过厨,颠勺不会,但煮面条煮馄饨还是没问题的。

我找周姐说我想早上出摊卖早点,不耽误仓库的活。周姐听了哈哈笑,说老孙你还挺能折腾。她说行,仓库前面那块空地你可以用,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说干就干,我跑了三天旧货市场,淘了一辆二手小推车,一个煤气灶,几口锅,又去批发市场买了一堆一次性碗筷和调料。头天晚上把馄饨皮和馅儿备好,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就起来支摊了。

第一天生意不咋地,就卖了十几碗馄饨,连本钱都没回来。我不气馁,第二天改进了汤底,多放了点虾皮紫菜,又用大骨头熬了高汤。第三天早上来了个回头客,说老哥你这馄饨汤真鲜。慢慢的口碑传开了,早起上班的工人和送货的司机都来我这儿吃一碗热乎的。

生意最好的一天我卖了六十多碗,算下来纯赚了二百出头。我蹲在推车后面数票子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这钱虽然少,但每一张都是人家吃了我的馄饨给的,堂堂正正的。

晓雨礼拜天来看我,看见我在仓库门口支着个早餐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你咋又折腾起来了。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挣点外快给你攒电脑钱。她嘴上说不用不用,但我看她偷偷笑了。

那天早上她帮我一起出摊,围着我那条沾了面粉的围裙,笨手笨脚地包馄饨,包出来的馄饨个个都像小耗子。我说你这包的是啥呀,她瞪我一眼说你管呢,能吃就行。

那天的馄饨卖得格外快,我觉得是因为我闺女站在那儿,长得好看,人家都愿意来照顾生意。

干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正在摊子上烧水,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骑近了才发现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愣了一下,喊了声老郑。

老郑把自行车停在我摊子前面,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德胜你咋在这儿卖上馄饨了。

我给他舀了一碗,加了俩荷包蛋,说闲不住,找点事干。老郑坐在我摊子前面的小塑料凳上,低头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说味儿不错。他一边吃一边跟我唠,说他现在每天早起骑车遛弯,路过多回看这儿有个新摊子,没想到是我。

我说老郑你以后天天来,我管你早饭。

他摆了摆手,说我哪能天天来,我老伴儿早上给我做呢。他就是出来活动活动。他吃完了把那碗馄饨连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抹嘴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我赶紧说老郑你别给钱,我请你。

他把钱按在桌子上,看着我,德胜,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实在。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实在,现在摆摊也实在。这是好毛病,别改了。他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瘦高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摊子后面,把那十块钱收起来,擦了擦桌子。老郑那句话在我心里头转了好几圈,实在。我孙德胜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就剩这两个字了。可我觉得挺好,比当年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衔强多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的馄饨摊越来越热闹,市场里的商户都认识我了,有时候歇工了来我这儿坐坐,要碗馄饨跟我扯几句闲篇。周姐说我这是把仓库门口搞成茶馆了,我说茶馆就茶馆吧,反正又没人赶我走。

有天中午我正在收摊,把锅碗瓢盆往推车底下塞,市场门口开进来一辆车。我听见喇叭声抬头一看,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有点眼熟。

车门推开,下来的果然是小赵。

他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颤一颤的。他走到我摊子前面,看了看那辆小推车,又看了看我身上那条沾了面粉的围裙,愣了好几秒才说,孙处,你咋卖上馄饨了?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生活所迫,来一碗不?

他咽了口唾沫说来一碗。我给他煮了一碗,加了个蛋,他坐在塑料凳上低头吃,吃到一半抬头说孙处,这个味儿绝了。

我蹲在旁边擦桌子,说国强你今天咋有空跑这么远?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说孙处,我有个事儿跟您说。车队那个王主任退休了,新来的主任不咋管事儿,我现在名义上是副队长,实际上车队我说了算。我寻思着……

他看了看我,搓了搓手,寻思着您要是愿意,来车队给我帮忙呗,管调度,一个月六千,五险一金都给您交上。

我蹲在那儿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小赵的表情挺认真的,不像客套。我笑了一下,说国强,你来晚了。

他愣了一下,咋了?

我指了指那辆小推车,看见没,我现在是老板了。早上卖馄饨,下午管仓库,一天两份工,一个月下来比你说的六千少不了多少。

小赵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他说行,孙处您有出息了。他站起来把那碗馄饨钱放在桌上,我推给他他没要,硬塞我兜里了,然后拍拍屁股上了车。

桑塔纳调了个头往外开,窗户摇下来,他冲我喊了一声,孙处,那碗馄饨真好吃!我冲他摆了摆手,看着那辆车拐出市场大门,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辆小推车,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灶台边上摆着一排调料瓶,整整齐齐的。我伸手把其中一个歪了的瓶子扶正,站直了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把手上。

那天下午我盘完仓库的货,坐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晒太阳。十月底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半眯着眼,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叉车和货车,耳朵里是各种嘈杂的喇叭声和吆喝声。

周姐端了杯茶过来坐我旁边,说老孙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我说还行。她说你那个馄饨摊打算一直干着?我说嗯,干到冬天看看吧,天太冷了就不出了,开春再接着干。

她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孙,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以前到底干啥的?能让人家科长专门跑来找你麻烦。

我笑了笑,说以前坐办公室的,管批文的,后来出了点事儿就进去了。

周姐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平了。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管你是干啥的呢,反正你现在是我仓库的仓管,是我门口卖馄饨的老孙。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周姐那句话品了品。管你是干啥的,反正你现在是这儿的老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夹克,手指头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嵌着灰,活脱脱就是个干粗活的人。

可我心里头觉得挺安逸的。

晚上回了小隔间,我把今天的收入数了数,馄饨摊净赚一百八,加上仓管的工资日结折算下来一天一百五,今天一共挣了三百三。我拿个小本子记上,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了,每天的收入支出清清楚楚的。我翻了翻前面的,从出来那天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已经攒了快一万块钱了。

我把本子合上,又把那本三国演义拿起来翻了翻。书页已经翻得更烂了,边角都起了毛,我夹在里面的那些纸条和复印件都还在。我把那张彭明远写给我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两眼,然后拿起打火机,啪一声点着了。

纸条烧成一个黑卷儿,落到地上散成灰。我拿脚踩了踩,把灰扫到垃圾桶里。

然后我把那叠晓雨给我的复印件也抽出来,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这东西留着没坏处,但我不会再拿它来干啥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得了,非要较那个真干啥呢。

我躺下来,关了灯。窗外市场里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斑。我盯着那道光斑,觉得这间小隔间虽然又小又破,但比当年那个大办公室睡得踏实多了。

第十章 雨夜那辆车又停在我面前,这次我笑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天已经凉透了,早上出摊的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我加了件厚棉袄,把推车改了个位置,挪到了市场门口能避风的地方。馄饨的生意没夏天好,但老主顾们还是照常来,喝一碗热汤浑身都暖了。

那天是个阴天,中午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下午我把仓库的货都归置好了,坐在门口看雨发愣。周姐出来看了一眼说老孙你今天早点儿收吧,下雨没啥生意。我说行。

我把摊子收了,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盖上布,推车推进仓库角落里。正准备回小隔间歇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说话有点急,说孙德胜吗?我是以前局里的会计小刘。

我愣了一下,小刘?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想起来,以前财务科那个梳短发的姑娘,胖乎乎的,见人就笑。我说小刘你咋有我的号?

她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孙哥,我长话短说。今天下午局里内部审计翻旧账,翻到了你当年经手的一个项目的往来款,有一笔钱的去向对不上。审计的人查了记录,发现彭局长当时批过那个项目的预付款,但后来钱怎么走的没写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说跟我有啥关系?

她说审计的人查到那笔钱是从你那个处室出去的,签字的经办人是你手下的一个科员,现在那个科员早就不在局里了,找不着人。然后他们又往上查,发现签字批准的是……是彭局。

我大概听明白了。

小刘接着说,孙哥,这事儿现在还没公开,但我寻思着得跟你说一声。彭局那边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事儿压下去,或者……或者找人担一下。你是他最容易推出来的人,毕竟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意思。毕竟我是刚出来的,毕竟我名声早烂了,推到我这再合适不过。

我说小刘谢谢你告诉我。她叮嘱了一句你自个儿小心,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雨丝被风刮进来打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速转着。彭明远当年让我去省里开那个会,开完会回来我就签了那个项目的批文。后来项目出事,分包方出了安全事故,查到我头上,我以为是收烟酒的事儿栽了。可如果那笔钱的去向本来就有问题呢?

我回到小隔间,把那叠复印件翻出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晓雨给我那份会议名单上,参会单位里有彭明远当时的部门,有分包方那个公司的名字,还有一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名字,某家贸易公司。我以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项目的预付款就是打到这家贸易公司的账上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又放下了。这事儿我不能问老周,他帮我的够多了。我又翻到小赵的号,想了想也放下了。小赵好不容易熬到车队副队长的位置,不能再让他卷进来。

我把那叠复印件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封好了口,塞进床垫底下。然后我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

彭明远现在肯定坐不住了。审计查到那笔钱,他要么把这笔账做平,要么找个人扛。他能找谁扛?我孙德胜刚出来,是最合适的人选。反正我已经背了一个处分了,再多一个也没差。

但我这回不想背了。

我知道我没有证据证明彭明远指使我去开那个会,我也没有证据证明那笔钱跟他有关系。但我有那份会议名单,有那张他写给我的纸条,有老郑当年查胡建军批文的记录。这些加在一起,就算不能把他拉下来,也够让他坐立不安一阵子了。

我正想着这些,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个座机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请问是孙德胜先生吗?这边是区纪委。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说我是。

对方说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当年某项目的相关情况,您看您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吗?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我说方便,几点?

他说九点半,地址我发短信给您。

挂了电话我在小隔间里站了好一会儿,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我伸手摸了摸床垫底下那个塑料袋,塑料袋的边角硌着我的指头。

区纪委找我了。这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通透。彭明远当年递线索查胡建军,实际上是查我,因为那个项目的预付款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后来我被查出来收了烟酒,判了刑进去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彭明远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五年以后内部审计翻旧账,又把那笔钱翻了出来。

他现在肯定急着找人顶包,而我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可这回他打错算盘了,我孙德胜不是五年前那个坐办公室等提拔的处长了。我现在是卖馄饨的老孙,我光脚的不怕他穿鞋的。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我穿着那件旧夹克打着伞去了区纪委。走进那栋灰色小楼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但我告诉自己,怕啥,我没干啥亏心事现在。

谈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和一个年轻姑娘,态度挺客气的,给我倒了杯水。他们问了我当年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问了我经手的那笔预付款的去向,问了我跟彭明远的关系。

我一五一十都说了。把我当年替彭明远去省里开会的事儿说了,把我签批文的事儿说了,把那张纸条上的字也说了。我说那笔钱不是我经手的,我只是在流程上签了字,钱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是正规的预付款。

那个中年人问我,你有证据吗?

我把那个塑料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会议名单的复印件,是那张纸条的照片(我那天烧之前拍了张存手机里),还有老郑那天在公园跟我说的话我趁他走后偷偷录了音。

我说这些够不够?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把塑料袋收了过去。中年人对我说,孙先生,感谢您的配合,后续调查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联系您。

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那个年轻姑娘追出来,说孙先生您慢走。我回头冲她笑了笑,说谢谢。

出了纪委的大门,雨还没停,我撑开伞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发现裤腿全湿了,鞋里也灌了水,但我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轻快。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些压了我五年的东西,今天我全倒出去了。

回到建材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仓库里急得转圈,看见我进来说你跑哪去了一上午没影,来了一车货没人卸。我赶紧换衣服干活,把那一车瓷砖一箱一箱搬进仓库,搬得满头大汗的。

中午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汽蒸腾起来,到处都亮堂堂的。我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手机响了,是晓雨。她在那头说爸你在哪,我在你市场门口呢。

我赶紧放下盒饭跑出去,看见我闺女站在市场大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袋子。她看见我就跑过来,说爸我听说今天早上去纪委了?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问了我点事儿我就回来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确定我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口气,把那个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说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那个夹克太薄了,冬天咋穿。

我低头看着那个袋子,羽绒服的标签露在外面,是一个牌子的,不便宜。我说你哪来的钱?她瞪了我一眼说我打工挣的,你别管。

我笑了一下,把袋子接过来,说行,爸穿。

那天下午我穿着那件新羽绒服在仓库搬货,周姐看见说你今儿咋这么精神。我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收了摊关了仓库门,我坐在小隔间的床边,把新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好。外头又飘起了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沙沙的。我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写的。

纸条上就一行字:今天开始,重新做人。

我把那张纸条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好,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没有了,就剩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还得四点半起来出摊呢。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停的时候空气特别清新。我照常四点半起来和面调馅儿,推着小推车到市场门口支摊。天还是黑的,路灯底下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点着煤气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第一拨客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是附近工地上那几个瓦工,一人要了一大碗,加俩荷包蛋。我一边煮馄饨一边跟他们扯闲篇,说今天天气好,中午得晒晒被子。

正忙着呢,我眼角余光瞥见市场门口停了一辆车。黑色轿车,擦得锃亮,雨后的车身上还挂着水珠子。我没太在意,继续煮我的馄饨。

车停了一会儿,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跟这满是泥水的地面格格不入。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彭明远站在车边上,看着我。他脸上那个温温和和的笑没有了,就剩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身边没跟人,就他自个儿。

我放下勺子,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从摊子后面走出来。

市场门口的早晨,路灯还没熄,馄饨摊的热气往上飘,混着刚下过雨的泥土味儿。我就那么站在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车面前,身上穿着闺女买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彭明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馄饨摊,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那辆黑车调了个头,慢慢开出了市场门口,拐上大路,很快就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车的影子彻底消失,我才转过身,走回我的馄饨摊后面。

锅里的汤还开着,我把勺子拿起来搅了搅,又把灶火调小了一点。瓦工师傅们看着我,其中一个说老孙你认识那人?

我笑了一下,说不认识,走错路了。

然后我重新把围裙系紧,拿起了大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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