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帆,今年三十二岁。
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张绿色的离婚证,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解脱还是酸楚。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抬头看了看天,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手机响了,是表姐方敏打来的。
“远帆,你舅住院了,肝癌晚期。”她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吧,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的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哪个舅?”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已经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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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哪个舅?你周建民舅舅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周建民,那个所有人都喊他“混混”的舅舅,那个在我八岁那年把我从废墟一样的家里抱走的男人。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三年前的春节。他瘦了很多,但还是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在城里好好干,别给你舅丢人。”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咳嗽,我还以为只是抽烟抽多了。
“我马上回去。”我说完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高铁票买好了,两个小时后发车。我坐在候车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那天也是八月,热得要命。我妈走了,留下一封信放在桌上,信上说她受够了这个家,受够了穷,受够了所有人的白眼。她说她要去找自己的活路,让我爸不要再找她。
我爸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摔门出去了。
爷爷奶奶来了,他们站在我家破旧的堂屋里,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我,眼神里全是嫌弃。
“这孩子我们可管不了,”奶奶摇着头说,“他自己妈都不要他了,我们老周家也没这个义务。”
爷爷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大伯和二伯也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商量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送福利院吧,咱们谁家也养不起。”
“就是,他爸那个德行,喝了酒就打孩子,谁能管?”
“咱自己日子都过不好,再加一张嘴,怎么活?”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没有人看我一眼。我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时候我才八岁,但已经懂得什么叫被抛弃了。
我妈走之前的一个月,我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有一次他用皮带抽我,后背上的血印子一个星期都没消。我妈拦了一次,被我爸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
从那以后,我妈就不怎么说话了。她每天早出晚归,我以为她在忙工作,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在计划离开。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一碗面。她把面端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说:“远帆,你要好好的。”
我当时没听懂那句话里的告别意味,只是埋头吃面。等我放学回来,家里就只剩下那封信了。
我爸后来回来了,他醉醺醺地踢开门,看见我就骂:“你妈跑了,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你,她能走吗?”
我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发抖。
那天晚上,亲戚们在我家开了一个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商量怎么处理我这个累赘。
“送到福利院去,国家管。”大伯说得轻描淡写。
“对,反正他爸也不管,咱们谁也别揽这活儿。”二伯附和。
奶奶坐在椅子上抹眼泪,但她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也觉得我是累赘。
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我送走的时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建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子上全是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他刚从修车铺下班,手上还带着机油的黑印子。
他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念过高中的人,但因为家里穷,没考上大学,就在镇上的修车铺打工。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说他没出息,是个混混。
但他来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那时候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你们这是干啥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伯皱了皱眉:“建民,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看看我外甥。”他说着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机油,但他的动作特别轻,像是怕弄疼我。
“远帆,别哭了。”他说。
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孩子我们商量好了,送福利院。”二伯在旁边说了一句。
周建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送福利院?”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还是人吗?这孩子才八岁,你们就忍心把他扔到那种地方去?”
“那你说怎么办?”奶奶开口了,声音里有无奈也有烦躁,“他爸那个样子,谁能管他?我们老周家谁家不是一大家子人,再多一张嘴,谁养得起?”
周建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养。”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你?”大伯笑得直摇头,“你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老婆都娶不上,你还养孩子?”
“建民,你别犯傻。”二伯也说,“你一个人怎么带个孩子?”
“就是,你自己都还是个混混,你能教出什么好来?”
周建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他弯下腰,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我那时候虽然只有八岁,但也知道周建民的情况。他住在镇子边上的一间破房子里,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是在修车铺打零工。
但他抱着我的手很稳,稳稳当当的,像是抱着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
“别哭,跟舅回家。”他说。
就这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些亲戚们还在背后说着什么,但周建民已经抱着我走出了院子。我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身后的房子越来越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至少还有人要我。
周建民的家真的很破。一间瓦房,屋顶有几片瓦已经碎了,下雨天会漏水。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煤炉子。
他把我放在床上,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床干净的被子。被子上有几个补丁,但闻起来有肥皂的味道,挺干净。
“你先睡一觉,我去做饭。”他说。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他在煤炉子上烧了一锅水,下了两把挂面,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是他跟隔壁王婶借的,后来我才知道。
面条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自己却没吃。
“舅,你怎么不吃?”我问他。
“我不饿,你吃。”他说。
但我分明听见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他打地铺睡在地上。半夜我被冻醒了,发现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民带我去了学校。他跟班主任说了很多好话,又跟校长保证一定会按时交学费,学校才同意让我继续上学。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妈走之前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学费没交。
周建民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半天,把学费交了。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本来打算买个二手摩托跑出租的。
从那天起,我跟周建民一起生活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然后送我去上学。中午他从修车铺赶回来,给我做午饭。下午放学他接我回家,晚上还要辅导我做作业。
他自己只念过高中,很多题也不会,但他会去问邻居家的高中生,学会了再回来教我。
日子过得苦,真的很苦。他一个月工资三百块,要交房租、水电费,还要给我交学费、买书本、买衣服。有时候到了月底,口袋里就剩几块钱,他就去买一袋挂面,两个人分着吃。
但他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饭,没让我穿过一件破衣服。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穿着棉袄去上学,发现棉袄的袖口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我没告诉他,怕他花钱。
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棉袄被补好了,袖口上多了一块蓝色的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补得很结实。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熬了一夜缝好的。他一个大男人,根本不会针线活,手指被扎了好几个洞,才把那块布缝上去。
我看着那块蓝布,鼻子酸酸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邻居们都说闲话,说周建民一个混混,能带好孩子吗?说这孩子跟着他,肯定学坏了。
但周建民从来不跟别人吵架,他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他教育我的时候,从来不打我,也不骂我。他会坐下来跟我讲道理,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远帆,咱们穷,但不能偷不能抢,做人要堂堂正正的。”这是他经常说的话。
他还说:“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就不用像你舅这样窝囊了。”
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都想哭,但我忍住了。我知道他不喜欢看我哭,他要我坚强。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的那天,周建民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跑去镇上买了半斤肉,回来给我包饺子。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远帆,你是咱们家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你给舅长脸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就想哭。
高中三年,我住校,每个周末回家一次。每次回去,周建民都会做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香。
高二那年,周建民的修车铺倒闭了。老板嫌生意不好,关了门,他就失业了。但他没告诉我,还是每个月按时给我寄生活费。
直到寒假我回家,才发现他在工地搬砖。
他的手全是茧子和裂口,手掌磨得粗糙不堪。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笑着说:“告诉你干啥?你好好读书就行了,别的不用操心。”
我转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也是本科。周建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村里挨家挨户报喜。
全村人都知道了,周家那个混混的外甥考上大学了。
那些人看我们的眼光终于变了,不再是轻视和嘲讽,而是羡慕和佩服。
上大学那天,周建民送我到车站。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给我准备的被子和衣服。他自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火车快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用,不够了打电话跟我说。”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有些钱还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机油味。
我知道,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舅,我有奖学金,够用了。”我把信封往回推。
他瞪了我一眼:“拿着!出门在外,身上没钱怎么行?”
我接过信封,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火车开动了,他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在火车上哭了很久。
大学四年,我拼命学习,拿了全额奖学金,还做了两份兼职。我不想再花他的钱,他太不容易了。
毕业后,我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总算稳定下来了。我每个月给他寄一千块钱,他每次都打电话骂我,说我浪费钱,让我自己存着。
但我知道,他跟邻居说起这事的时候,脸上全是骄傲。
工作第三年,我谈了个女朋友,叫李雪。她是本地人,家在城里有套房,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我带她回老家见周建民的时候,他紧张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还专门去镇上理了个发,买了一件新衬衫。
李雪对他印象不错,说他虽然看起来粗犷,但其实很细心。
后来我和李雪结婚了,婚礼在城里办的。周建民来了,穿上了那件新衬衫,还系了一条领带,是我给他买的。他坐在台下,看着我牵着新娘的手走上台,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拉着我的手说:“远帆,你终于成家了,舅放心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舅,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不错,我和李雪租了一套小两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李雪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勉强够过日子。
但慢慢地,矛盾开始出现了。
李雪是个很现实的姑娘,她想要更好的生活。她总说:“你看看人家,哪个不是在城里买房买车?咱们俩挤在这个出租屋里,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知道她说的对,但买房谈何容易?城里的房价那么高,我们俩的工资加在一起,连首付都不够。
我开始拼命加班,接更多的单子,想多赚点钱。但越是这样,李雪越不满意,她觉得我不陪她,不关心她。
有一次吵完架,她哭着说:“周远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心里只有你那个舅舅!”
我愣住了:“你怎么这么说?”
“不是吗?每个月你都给他寄钱,逢年过节都要回去看他,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是我舅,他把我养大的,我孝敬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那你对我爸妈呢?你给他们买过什么东西吗?”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李雪开始频繁地回娘家,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李雪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但我没办法放下周建民,那个把我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那个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让我吃饱的人。
矛盾在去年彻底爆发了。
周建民生了一场病,虽然不是大病,但需要在医院住几天。我请假回去照顾他,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
李雪打电话来催我回去,说她一个人在家害怕,说她爸妈身体也不好需要照顾。我跟她解释,说舅舅还没出院,我再待两天就回去。
她不高兴地说:“你舅舅又不是你亲爹,你至于吗?”
“他比亲爹还亲。”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
后来我回去了,但李雪一直不高兴。她开始频繁地提离婚的事,说我们不合适,说她没有安全感,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我试着挽留,试着改变,但没用。她铁了心要走。
上周,我们签了离婚协议。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好分的,存款一人一半,就这样结束了三年的婚姻。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空了。
然后我就接到了表姐的电话。
高铁在下午三点到达县城。我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周建民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他原本就不胖,但现在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蜡黄的。
他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远帆,你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的。
“舅,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犯了。”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看到床头柜上的病历单,上面写着“肝癌晚期”四个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哭啥?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他假装生气地瞪我,但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也就几个月的事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没事,人总有一死,舅这辈子活得值了。”
“舅……”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吃饭了没?楼下有家面馆,味道还行,你去吃点。”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还是改不了操心的习惯,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惦记着我吃没吃饭。
表姐方敏端着热水壶走进来,看到我来了,眼圈也红了。
“远帆,你可算来了。你舅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工作忙,不让我告诉你。”方敏说着,声音哽咽了。
“表姐,医生到底怎么说?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追问。
方敏摇摇头:“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是晚期了,癌细胞扩散了,手术做不了,化疗也没什么意义。医生说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减轻痛苦。”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远帆,别难过。”周建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舅活了五十六年,够本了。倒是你,离了婚,以后怎么办?”
“舅,你怎么知道的?”
“你表姐跟我说的。”他叹了口气,“远帆啊,婚姻这东西,讲究缘分。强扭的瓜不甜,散了就散了,别往心里去。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护。周建民睡着了,呼吸很浅,偶尔会皱眉头,大概是疼的。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小时候,他抱着我回家的那个下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那时候多年轻啊,虽然穷,但浑身都是力气,扛着水泥袋能一口气爬上六楼。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弱得像一片枯叶,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凌晨两点,他醒了,说要喝水。我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慢慢喂他喝下去。
“远帆,你恨你妈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说不恨是假的。”我老实回答,“她抛下我走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不恨?”
“其实她后来回来找过你。”周建民说。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你上初三那年。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在我这里,跑来想把你接走。她说她现在嫁了个有钱人,在南方做生意,可以供你上好学校,让你过好日子。”
我震惊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让她见你。”周建民的声音很平静,“我告诉她,你现在过得很好,学习成绩也好,不需要她操心了。她要是真为你好,就别再来打扰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真心想接你走。她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觉得自己尽到了当妈的责任。但她要真在乎你,当年就不会扔下你不管。”
我沉默了,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远帆,你别怪舅自作主张。舅当时想的是,你已经适应了这边的生活,突然换个环境,对你不好。而且她那边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万一她对你不好的,到时候你连个退路都没有。”
“舅,我不怪你。”我说,“你做的都是为我好。”
周建民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妈后来还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接了。她问你的情况,我就告诉她。她知道你考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挺高兴的。但她从来没说过要来看你,我也就没提让你联系她的事。”
“她……现在在哪?”我问。
“我也不知道。最后一通电话是五年前打的,后来就没了联系。可能是换了号码,也可能是不想再打扰你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那个生我的女人,我的感情很复杂。恨是真的恨,但有时候也会想起她煮的那碗面,想起她摸我头时的温柔。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真正清晰的是周建民的脸,是他粗糙的手掌,是他笨拙的针线活,是他省下来的每一个鸡蛋,是他为我撑起的那片天。
“舅,你休息吧,别说话了。”我帮他躺好,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在病房里待到天亮,期间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量了一次体温。周建民的体温有点高,护士说是正常的,癌症病人经常会有低烧。
第二天,我去找了主治医生,详细了解了病情。医生的说法跟方敏差不多,已经到了末期,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了,只能尽量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大概还有多长时间?”我问。
“三个月左右,具体要看病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医生说。
三个月,九十个日出日落。
我回到病房,周建民正在跟方敏说话,看到我进来,他笑着说:“远帆,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我这有你表姐照顾就行了。”
“我不走。”我说,“我请假了,在这陪你。”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他急了,“工作要紧,你刚离婚,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舅,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你只有一个。”我说得很坚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用手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他哭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每天都去医院陪他。早上给他洗脸擦身,中午喂他吃饭,晚上陪他聊天。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瘦得皮包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他总是强撑着精神,跟我说话,问我工作的事,问我未来的打算。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精神好了一些,非要让我扶他出去走走。我推着轮椅,带他到医院的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看着院子里的一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随风飘落。
“远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咱们家门口也有棵银杏树吗?”他问。
“记得。”我说,“每年秋天,你都带我去捡银杏果,炒熟了给我吃。”
“那时候你馋得很,每次都能吃一大把。”他笑了,笑容里有怀念,“有一次你吃太多,闹肚子,大半夜的我背着你跑去诊所,把人家医生从被窝里叫起来。”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舅,你后悔吗?”我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把我带回家。如果不是我,你可能早就攒够钱,娶个媳妇,有自己的孩子,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远帆,你知道舅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最后悔的是没早点去接你。”他说,“我早就知道你爸对你不好,但我一直没管,想着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一个当舅舅的不好插手。要是我早点去把你接过来,你就能少挨几年打。”
“舅……”
“远帆,你记住,舅从来没有后悔过带你回家。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你给舅长了多少脸啊,考大学,找好工作,在城里安家,村里那些人谁不羡慕我?他们都笑话我是混混,可我养出了一个大学生,他们养出了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的情况突然恶化了。他开始剧烈地疼痛,止痛药都没用,医生给他打了杜冷丁才稍微缓解。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清醒过来,就会叫我一声,确认我在不在。
我在病床边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精神出奇的好。他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远帆,帮舅办件事。”他说。
“你说。”
“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过来。”
我从床底下找出那个铁盒子,是一个旧饼干盒,锈迹斑斑的。他让我打开,里面是一叠钱,还有一些票据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我,我大概十岁的样子,穿着他给我买的新衣服,咧着嘴笑。他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也在笑。背景是我们那间破瓦房,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钱你拿着,不多,就两万块,是舅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等你生孩子的时候给你的,现在看来等不到了。”
“舅,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舅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这点钱你拿着,算是舅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铁盒子,眼泪滴在照片上,模糊了我们两个人的笑脸。
“还有一件事。”他说,“等我走了,把我的骨灰撒在咱们村后面的那条河里就行。别买墓地,浪费钱。”
“舅……”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他伸出手,帮我擦掉眼泪,“远帆,你答应舅一件事。”
“你说。”
“好好活着,找个好姑娘,生个孩子,过好自己的日子。别让舅在地下还惦记你。”
我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他笑了,笑得很安心。
那天下午,他陷入了昏迷。医生说他随时都可能走,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舅,舅……”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他停止了呼吸。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抢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建民走了。
那个在我八岁时抱起我的人,那个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让我吃饱的人,那个用一辈子守护我的人,走了。
葬礼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来送他的人不多,都是村里的邻居和他以前修车铺的同事。
他们都说,建民这个人,虽然一辈子没出息,但养了个好外甥,值了。
我把他的骨灰撒在了村后的那条河里。河水静静地流淌,带走了他的骨灰,也带走了一辈子的回忆。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开。
回到城里,我辞了职,换了份新工作。我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出租屋,重新开始了生活。
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他。梦到他抱着我回家的那个下午,梦到他给我缝补衣服的那个夜晚,梦到他送我上大学时站在站台上的身影。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半年后,我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她叫许琳,是一家幼儿园的老师。她很善良,也很理解我对舅舅的感情。
第一次带她去见周建民的坟前,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舅舅,谢谢你养大了远帆,以后我会替你照顾好他的。”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又忍不住了。
第二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给他取名周念恩,纪念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儿子满月那天,我抱着他站在河边,对着河水流淌的方向说:“舅,你有外孙了,他叫念恩,念念不忘的念,知恩图报的恩。”
河水哗哗地响,像是在回应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暖的,像是他的手轻轻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一切都在向前流动,就像这条河,就像这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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