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告诉你的：有一种人，叫阶层的试金石

部分改编自新书《读红楼》，文末有新的作者签名版

文/六神磊磊

一

看《红楼梦》，不少人都有一个疑惑，就是关于“呆霸王”薛蟠，本来是个恶少，欺男霸女，怎么越看到后来，这家伙越眉清目秀起来了？

薛蟠是薛宝钗的亲哥哥。刚出场的时候，他是个恶棍，为抢一个孤女打死了人，还不负法律责任，是纯粹的负面形象。

可到了后来，他居然也显得可爱起来了，貌似还有点憨厚、耿直，有时还挺照顾贾宝玉。不少人甚至说喜欢薛蟠“真性情”、“不装”。

一个恶棍富二代，怎么前后形象反差那么大？会不会是曹雪芹写着写着，把人设写混乱了？事实上曹雪芹一点没有失忆，薛蟠前半段的欺男霸女和后半段的“直爽可爱”，都是真实的。他根本没有变，变的只是周围人的视角不一样了。

薛蟠这种人，就叫阶级的试金石。他们是可怕还是可爱，只取决于你自身阶层带来的不同观测角度。

二

先从一个很讽刺的情节薛蟠调情挨打说起。

红楼梦第四十七回，薛蟠挨了一顿打。他误以为美男子柳湘莲是优伶，想勾搭对方，被柳湘莲按在泥塘里痛打了一顿。

此事最耐人寻味的，还不在薛蟠被打本身，而在被打之后。鼻青脸肿的薛蟠气急败坏，说了一句话特有意思：

“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

情急之下竟喊出“和他打官司”，确乎有几分荒诞的滑稽。

《红楼梦》的世界里，打官司是弱者的表现，只有无权无势的大冤种才打官司。守备家被无理退婚，便只好去打官司；鲍二媳妇被凤姐打骂后上吊死了，娘家也要打官司；薛蟠纵使豪奴打死冯渊，受害者家属也只得去打官司。

并且，他们没有任何一家是靠官司讨回了公道的。这说明，在那个专制末世，法律救济形同虚设，弱者要走合法途径去对抗强者，几乎是痴人说梦，甚至还是自取其辱。

相反地，《红楼梦》里，强者辖制弱者从来不需要打官司。要么当场打死，如薛蟠对冯渊；要么直接指使官府诬陷，抓人抄家，如贾赦、贾雨村整治不肯卖扇子的石呆子。

三

眼下，薛蟠这个恶霸被殴后居然喊出“和他打官司来”，可见已是相当无能、无助了，堪称薛家名列四大家族以来的耻辱。

为什么薛蟠可以随意碾死冯渊，却拿柳湘莲没什么办法，乃至要无助地高喊“和他打官司”？看几个细节可知。

这是贾府里贾珍、贾蓉对薛蟠被打的反应：

贾珍……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

贾蓉……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日调到苇子坑里。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

你瞧，贵族圈子里无人为薛蟠出头，反而白看笑话。这大概是因为冯渊和柳湘莲二人不在一个阶级生态位上。

冯渊是个小乡绅之子，是“法”治下的平民，一旦不长眼忤逆了权贵，迎接他的就是薛蟠的暴力弹压和贾雨村的司法黑幕。

柳湘莲虽然穷困，家道中落，却是个世家子弟，仍是“礼”治下的贵族圈子，和贾珍、贾宝玉都很熟。他已经没有了贵族的经济基础，却仍然有贵族的阶级烙印和社交资本。他和薛蟠斗殴，只适用贵族圈子的“内部纪律”，或者说“俱乐部规则”。

薛蟠的气焰熏天，也不过是对于社会中层以下而言。实际上在贾珍这种世袭勋贵眼里，薛蟠也不过就是圈内一个粗鲁、滑稽的皇商家阔少，不是什么顶顶高贵的人物。柳湘莲打了他，纯属圈子内讧，甚至大家还会觉得薛蟠吃相难看、先坏了规矩。

说白了这还是阶级情感在起作用。底层小道士撞了贾府车轿，就被一连迭声喝“打死！”因为上等人的威严绝不容冒犯。而面对被打成猪头一样的薛蟠，贾珍们便不会觉得被冒犯，只感到好玩，大不了摆桌酒说开就是。

就连宝钗为挨打的哥哥出主意，也不过就是让贾珍贾琏等当中人摆桌酒，请柳湘莲说开。

四

再回到一开始的问题：《红楼梦》小说里，薛蟠前后形象为什么反差这么大？为何刚出场时他是个恶霸，后来又像个活宝，憨憨的还有几分可爱，以致读者都说喜欢他的“真性情”？

答案是我们已经不知不觉代入了贾宝玉的视角。

贾宝玉和薛蟠是表兄弟，也是酒友、玩伴。在贾宝玉的眼里，薛蟠和暴力、恐怖压根无关，不过是个饭局开心果、玩乐搭子，那自然是“耿直可爱”的。宝玉有资格、有底气觉得他“可爱”，甚至还会觉得薛蟠挺义气，有了好吃好玩的，会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分享。

可如果换个阶级，来到大观园以外的真实人间，人们眼中的薛蟠就会呈现出另一个样子。

例如冯渊，对这个怀揣着银两、只想去买回意中人的小乡绅之子而言，薛蟠就绝不是什么“可爱”的憨憨了，而只代表着豪奴的棍棒，呼啸的拳脚，还有随之而来的司法不公、叫天不应的灭顶之灾，如同一个可以吞噬人间温暖的恶兽。

五

所以宝玉们没错，冯渊们也没错，他们看到的都只是自己眼中的薛蟠。薛大爷这一块阶级试金石，可以检验每一个评价者的身份坐标。

毕竟，再凶狠的人，在更高阶层的滤镜里也会有可爱的一面。薛蟠一到大观园就显得可爱了，好比《红楼梦》里的宦官戴权、夏守忠、周太监，在贾府人眼里是可畏可怖的，敲诈勒索无所不为。周太监到贾府敲诈，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但在皇帝眼里，他们大概率都是非常乖巧可爱的，跟叭儿狗一样，区别仅仅是观测者站位不同。

现今有种潮流，有不少人看书、看历史，总喜欢跟风推崇“真性情”的大恶人，帝王是性情的，屠夫是率真的，奸臣是不得已的，都觉得他们真诚、可爱、不装。

这未必不行，但关键要先搞清楚自己是谁，你是贾宝玉，还是冯渊，抑或是连冯渊都不如的张华、鲍二、石呆子？如果作为冯渊也去跟风说薛蟠们可爱，作为石呆子也去跟风说贾赦们可爱，就有点拎不清了。

-完-

这是我新书《读红楼》作者签名版，四十多篇文章，都是挖掘原著，带你分析红楼人物和故事主旨的。书都是新近亲签，这是我被环衬纸（书的首页）追杀的证据：

而且还会有少量签红楼诗文、台词的彩蛋随机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