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来访,人未到,声先到。她在电话里嚷嚷,要我请她吃我们本地的美食。我这个朋友嘴馋,每到一个陌生地方,首先问当地有什么特色美食。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信心满满地保证让她不虚此行。
朋友到时,已是华灯初上。她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拉着行李箱跟着我。我们去的是当地有名的美食一条街,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子,经过漫长岁月的烟熏火燎,没有了鲜亮,但宛如一位满腹故事和温情的老人。
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暖黄,油烟袅袅升起,烤肉滋滋作响,卤香、麻辣香、焦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朋友早已被各种美食撩拨得按捺不住,催促我:“你说的美食究竟是什么?”我笑而不语,领着朋友到挂着“羊老大羊蹄”牌子的小摊位下坐下。摊位不大,只放着三张小矮桌,但已经坐满了人,好不容易等别人起身离开,我们两个急忙挤着坐下。
摊位旁边,一个自制的老灶上,架着一口滚圆的大黑铁锅,锅沿被烟火熏得泛着温润的焦色,灶膛的柴火正旺,火焰欢快地舔着黝黑的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满满一锅羊蹄被老汤温柔包裹。葱段、姜片、八角、桂皮等香料,随着沸腾的汤汁翻滚。在文火慢炖之下,汤汁不停冒着细密的泡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瞬间,都裹挟着浓郁醇厚的肉香,还有羊蹄独有的鲜醇香味,撩拨着人的胃。
朋友看见铁锅中的羊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还是有点失望,口中嘀咕:“这就是你口中的美食,一只羊蹄还没有半两肉,有什么好吃的!”
我笑朋友孤陋寡闻,免不了引经据典,辩论一番。
小小羊蹄看起来名不见经传,但大有来头。大诗人苏轼被贬惠州时,无法跟权贵争抢有限的羊肉,专买羊脊骨和羊蹄,烤到焦黄,细细剔肉,吃得津津有味,还写信给弟弟苏辙调侃:肉被我啃光,家里的狗都不开心了。传说西汉名将李广被围,把羊蹄绑在战鼓上,羊挣扎蹬蹄,鼓声不断,匈奴以为汉军戒备森严,不敢进攻,李广乘机安然撤军。
话虽如此,朋友的疑惑并非毫无道理。
在我们小时候那个“三月不知肉味”的苦日子里,羊蹄何曾能与美味佳肴挂钩?那时的羊蹄都是别人不要的,父母捡回来,用清水煮了给我们解馋。那个时候,煮羊蹄没有香料去腥,带着浓重的膻味,肉少筋硬,寡淡得很,但我们也吃得津津有味,手指舔得干干净净。说到底,不是羊蹄好吃,是那时的日子,连这点“肉味”都弥足珍贵。
现在,卖羊蹄的老板在硕大的锅中夹出几只羊蹄,放入碟中,摆放在我们面前,又放下一小碗用蒜泥、醋、辣椒面等佐料精心调制的料汁。还未吃,味先到。碟中羊蹄袅袅冒着热气,一股鲜香味儿蹿了出来。
朋友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一只羊蹄,蘸着料汁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她瞪大了双眼,像一个美食家连连赞叹:“嗯!不错。有羊肉的鲜,麻辣味的加入使得羊蹄的味道多了层次感,先鲜,后麻辣,得劲,并且没了膻味。”
朋友吃得起劲,手里的羊蹄突然脱骨,一枚方方正正的小骨头掉落在桌面上。她的眼睛一亮,笑着说:“这不是我们小时候玩的羊拐儿吗?”
我接过朋友手中的羊拐儿,指尖触摸到熟悉的棱角,瞬间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羊拐儿是我们的“宝贝玩具”。每次啃完羊蹄,我都要把羊拐儿仔细洗干净,晾在窗台上晒干。攒够四个,喊上小伙伴,在院子里能玩一下午。
我们蹲在地上,把羊拐儿撒开,抛起一个,飞快地抓起地上的,再稳稳地接住。玩“抓单”“抓双”“翻坑”。难度大的一次抓两个、四个,稍不注意就输了。那时候的快乐非常简单,一枚羊拐儿,就能装下整个童年的热闹。
有肉必须有酒,啃着羊蹄,我和朋友又喝了几瓶啤酒。酒足饭饱,朋友满意地说,这一顿吃得有意义,羊蹄好吃不说,还让我们想起童年玩羊拐儿的事。
是的,羊蹄虽小,盛得下岁月变迁;羊拐儿虽轻,装得下童年的欢喜。现在吃羊蹄,品的是从苦涩到香甜的生活变迁,更是友人相逢的喜悦,和温情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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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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