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路平改名的那个黄昏,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腻。算卦先生捻着山羊胡,眯眼观瞧他的生辰八字,忽而一拍大腿:“此名主升迁受阻,宜改‘副科’二字,冲一冲运势。”贾路平心头一颤,觉得太过直白,便自己掂量着换了“福科”。那一年,他果然从科员提了副科。从此,他信了名姓里的玄机。
四十七岁这年,正科的名额像一面悬在头顶的鼓,贾福科听得见那鼓皮紧绷的回声。他为这次谈话准备了十七种应对方案,甚至将西装袖口的扣子换成了暗红色。他查过,红色主官运。推门之前,他深吸一口气,将“贾福科”三个字如旧衣般褪下,换上崭新的“贾正科”。
甄廉洁的办公室是朝北的,光线总有些阴翳。贾正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几乎抵住桌沿。“甄局长,这次提拔,应该没人和我竞争了吧。”他的声音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精准地劈开沉默。
![]()
甄廉洁递过一支烟,火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正科,谁也和你争不了,你已经是正科了。”
贾正科掐灭了烟,烟气在他指间扭曲。“论资历,我是全局最老;按贡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甄廉洁看着对面那张脸,想起十二年前防汛值班时贾福科失踪的那个雨夜,后来发现他在值班室床底下睡着了,怀里还揣着半瓶二锅头。
“干部提拔,一看资历,二看能力,三看担当。你这——”甄廉洁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打住!这三样,我哪一样差?”贾正科的指节敲在桌上,笃笃的声响像某种荒诞的鼓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贾正科正把文件夹摔在桌上,纸张如白蝶四散。五个副局长挤在门口,像一排被惊动的树。贾正科的手指依次点过他们:“老张,你提副科比我晚三年;老王,去年那个项目要不是我帮你兜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某种破损的哨音。
甄廉洁始终坐在原位,阳光从他背后斜射过来,将贾正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够到门外的走廊。
“你们不提拔我,我就去看大门!”
![]()
贾正科说完这句话时,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忽然觉得那个大门或许早就在等他了,像一个早已写好的注脚,终于要落到正文的末尾。
保安室的椅子很硬,贾正科把“出入登记表”用透明胶带贴在窗玻璃上,胶带贴得极认真,四角对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甄廉洁的专车在门外按了三声喇叭,第一声短促,第二声拉长,第三声带着试探的余韵。
贾正科从裤兜里掏出笑脸印章,在司机递进来的申请单上按了一下。那红色的笑脸歪歪扭扭,嘴角翘得过分夸张,像在嘲笑什么,又像在安慰什么。
“正科,这章是小卖部买的吧,两块钱一个。”司机说。
“别管多少钱,管用就行。”
甄廉洁的车终于驶进来时,贾正科隔着窗玻璃看见局长侧脸的轮廓。那一刻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大院,槐花正开,满院子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气。
纪律检查组来的那个周一,贾正科正对着窗台上的泡面发呆。老潘拦下检查组时,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去拿桌上的遥控器。
![]()
培训班在城郊的一个院子里,白墙灰瓦,像被遗忘的某个时代残片。贾正科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讲台上的人正在念《纪律处分条例》,声音平板得像一把摊开的尺子。
贾正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牌,“学员”两个字印在塑料壳里,边缘有些毛糙。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胸牌右上角,那里曾有一个用指甲刻下的“正”字,是他报到那天刻的,现在已经模糊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桌面,又散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