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里的冰美式是上海,羊肉馆里的热汤热汗,也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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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那天,天气预报说,今年三伏是“加长版”,足足四十天。朋友圈里一片哀叹,我却有点欢喜——又到吃伏羊的时候了。
头一回吃伏羊,是几年前的夏天。那天起了个大早出门寻早饭,开到大场镇上,见一家羊肉店,店面朴素,没什么装修。我原以为大清早总归冷清,谁知进门一看,竟坐得满满当当,大概都是附近街坊,吃着聊着,热闹得很。白切羊肉用油纸包着端上来,纸上洇出油光,蘸一点酱油,肥的糯,瘦的香;再来一碗羊汤面,酥烂的羊肉浸在鲜醇的原汤里,筋道的面条上撒一把碧绿的蒜叶。热汤下肚,额头悄悄冒汗,说不出的落胃。更让我吃惊的是,几位爷叔面前还摆着一小杯酒——大清早的,就着羊肉笃悠悠地抿,杯见底了,才慢慢起身,把一天让给外头的大太阳。我一直以为上海的早晨是匆匆忙忙的,没想到它还有这样一面。后来才晓得,老话讲:“三伏吃伏羊,全年少病殃。”从那以后,每年入伏,我总惦记着去吃几回。
今年入伏,我特意上网想看看有什么新去处,才发现“伏羊”的热度真不低。福州路的老半斋,伏羊面应季回归,海门山羊慢炖两个半钟头,据说那锅乳白色的原汤,是一碗面的灵魂。郊区更热闹:庄行的伏羊节已办到第十九届,夜市、啤酒、全羊席,样样不缺;松江张泽的羊肉季也开锣了;长兴岛上,崇明白山羊烤得金黄酥脆,一刀下去,肉汁直淌。
外地朋友听了颇为诧异:大热天,上海人吃羊肉?这不太“上海”呀。上海的夏天,不该是梧桐树下的冰美式、乌鲁木齐中路上一家挨一家的冰淇淋店吗?朋友追问:这么红火的伏羊节,是这几年才兴起的吧?这一问倒把我问乐了。节确实是新的——庄行的伏羊节也不过办了十九届;可这“新节”底下,是一桩老得多的旧俗。也难怪,在许多人的印象里,羊肉属于北方,属于冬天,属于炭火与涮锅。其实,上海人吃羊肉的历史,远比想象的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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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行素有“千年伏羊看庄行”之誉。旧县志里说,明代开浚南桥塘之后,庄行店铺兴盛,成了镇,羊肉烧酒便在当地流行开来。这里南临杭州湾,北枕黄浦江,水草丰美,农家养羊作副业,一根绳、一根桩,清早牵到田岸河滩自在觅食,是真正的“散放羊”。入夏恰逢农家的米白酒新酿成,清晨成群结队的人涌到镇上,一杯酒、一份羊肉,一整天都有力气。“药补不如食补,食补顶要食伏羊”,说的就是这个。如今,庄行的羊肉烧酒习俗,已列入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不止庄行。周浦旧时是浦东最大的粮棉集散地,八灶港里泊满农船商船。船民上岸,进羊肉店切一盘羊肉、烫一壶烧酒,顺带打听粮棉行情——生意与滋味,就着一双筷子一道下肚。真如的红烧羊肉成名更早,据说清代鼎盛时,一条老街上开着几十家羊肉馆,稻草作柴、大灶头慢慢焖出来的羊肉,卤浓肉酥。七宝、泗泾的白切羊肉当年同样紧俏,每天清晨即告售罄;茶馆门口的摊头上,老人们买一包羊肉,沽一小瓶白酒,就地小酌。
细想起来,那天清早让我吃惊的一幕,并无什么稀奇,大概是老上海“早酒文化”的一缕余韵。这风气旧时在沪郊颇盛,农民凌晨三点半上街泡茶馆,四点半进羊肉馆,一碟羊肉、一二两白干,再一碗羊肉汤面,随后才下田。码头工人、船民、农民,这些天不亮就开始劳作的人,靠的正是这一盘羊肉、二两烧酒——寒天暖身,忙时顶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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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回复朋友:伏羊不但很上海,而且是老上海。它是这座城市斯文面孔下的江湖气与烟火气,是码头与田头共同熬出来的一锅汤。写字楼里的冰美式是上海,羊肉馆里的热汤热汗,也是上海。
这三伏天里,我已想好,挑个周末清早去镇上,寻一碗羊汤面——最好,也喝上一小杯。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史佳林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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