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大姨点7瓶茅台让我爸结8万账,我爸笑了笑,她表情瞬间僵住
楔子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林舒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姨周美兰把第七瓶茅台重重砸在转盘上。
“今天高兴,再开一瓶。”周美兰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妹夫,你没意见吧?”
我爸林建国笑了笑:“大姐开心就好。”
那笑容很淡,像深秋的湖水,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大姨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僵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正盯着我爸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老上海牌手表,表情像见了鬼。
第一章 家宴
事情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那天是姥爷八十大寿,大姨周美兰张罗着在望江楼摆了三桌。她提前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老爷子年纪大了,做一次少一次,都给我到齐。
林舒一家到的时候,大姨正在包厢门口迎客。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旗袍,头发高高盘起,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哟,建国来啦。”周美兰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林建国身上扫了一圈,“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这话听着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意思——还开着那辆破出租车呢?
林建国笑着点点头,把手里拎的两盒茶叶递过去:“老爷子爱喝的大红袍。”
周美兰接过来,随手放在门口的礼品堆上。林舒瞥了一眼,那一堆里有人参、燕窝、茅台,自己家这两盒茶叶显得格外寒酸。
“进去坐,进去坐。”周美兰招呼着,又压低声音,“建国,今天这顿饭你别管,我来安排。”
林建国还是笑:“大姐费心了。”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舒看见二姨周美琴一家坐在靠窗的位置,表哥周明远正拿着手机给姥爷看什么东西,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姨周美华和姨夫在另一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二哥来啦。”二姨夫孙志强站起来,笑容满面地握手,“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林建国说。
孙志强又问:“还是跑出租?”
“嗯。”
孙志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客套了两句就转身坐回去了。林舒看见他坐下后跟二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还是老样子。
林舒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从小到大,这种场面她见得太多了。妈妈周美琴在三姐妹里排行老二,嫁了个开出租的,在姥姥家一直抬不起头来。大姨嫁的是开厂子的老板,小姨嫁的是中学副校长,就她妈嫁了个普通出租车司机。
“妈。”林舒坐到妈妈身边,握了握她的手。
周美琴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
菜一道道上来了。周美兰安排得很排场,龙虾、鲍鱼、东星斑,摆盘精致,用料讲究。她坐在主位旁边,不停地给姥爷夹菜,声音又响又亮:“爸,您尝尝这个,澳洲空运来的龙虾,早上刚到。”
姥爷吃着菜,含糊地点头:“好,好。”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周明远端着酒杯站起来:“姥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活到一百二十岁。”
大家跟着举杯,一片祝福声。
大姨夫赵志刚坐在对面,一张脸喝得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建国啊,还在开出租呢?要不来我厂里干?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儿,怎么也比开出租强。”
林建国端着茶杯,淡淡道:“谢谢姐夫,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呀。”赵志刚摇着头,“开出租多辛苦,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挣那点钱还不够油费。你看看你,这些年一点变化都没有,舒儿都这么大了,你也得为她想想不是?”
林舒看见妈妈的手攥紧了桌布。
林建国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舒儿的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赵志刚没再说什么,转身跟别人喝酒去了。
这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道辽参,周美兰站起来招呼:“来来来,这道海参可是这里的招牌,每人一份,都尝尝。”
她走到林建国身边时,忽然停住了,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建国啊,这道菜你多吃点,平时开着出租可舍不得吃这个。”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舒感觉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她刚要开口,妈妈拉住了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林建国像是没听出来话里的刺,笑着说:“大姐说的是,今天托老爷子的福,我也沾沾光。”
周美兰笑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林舒咬着嘴唇,看着爸爸平静的侧脸。他永远是这样,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是这副淡淡的样子。小的时候她觉得爸爸好脾气,长大后才明白,在某些人眼里,好脾气等于好欺负。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开。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房子上。周明远去年在三环买了套复式,一百八十平,全款。二姨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放光,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功劳。
“现在房价涨得厉害,明远这套房子不到一年就涨了五十万。”周美琴说着看了林舒一眼,“舒儿,你们家还住那个老小区呢?”
林舒说:“住习惯了,挺好的。”
“那破小区——”周美琴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说错了,改口道,“那老小区物业不行,环境也差,舒儿年纪不小了,谈对象带回家多没面子。”
周美琴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大姨周美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她冲服务员招了招手,声音响亮地说:“服务员,再上几瓶酒。”
她转头看向桌上的人,语气豪爽:“今天老爷子高兴,我做主了,上茅台,咱们好好喝一顿。”
第二章 七瓶茅台
服务员拿来酒水单,周美兰看都没看,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一根根竖起手指:“先来七瓶。”
“七瓶?”
连服务员都愣了一下。
“对,七瓶。”周美兰笑着,目光扫过桌上的众人,“今天难得聚这么齐,敞开了喝。”
她说完,特意看向林建国,脸上挂着那种大包大揽的笑容:“妹夫,你来结账,没意见吧?”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建国身上。
七瓶茅台,加上这桌菜,没有八九万下不来。在场的人都清楚,林建国开出租车一个月能挣多少?撑死了七八千。七瓶茅台加上一桌菜钱,够他跑一年的。
这是明摆着的刁难。
周美琴低下头喝茶,嘴角微微翘起。赵志刚靠在椅子上,眼神玩味。连小姨夫何国庆都放下了筷子,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林舒感觉血往头上涌,手指在桌下攥得发白。
周美琴握住了女儿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忍。她自己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大姐,我们家建国最近——”
“没事。”林建国打断了妻子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周美兰。
那张被岁月磨得平淡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浅,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舒从那个笑容里看出了某种她从来没在爸爸脸上见过的东西。
林建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大姐开心就好。”
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美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尴尬的僵,是真正的僵。就好像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件她早就应该想起来、却一直忘记了的事情。
林舒顺着大姨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正盯着爸爸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腕。
手腕上是一只老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发亮,表盘上有些细小的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这么一只旧手表,有什么好看的?
可周美兰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
她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大姨?”周明远叫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周美兰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浮上来,但怎么看怎么勉强:“没,没什么,我去看看酒来了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慌乱。
赵志刚皱着眉头看了老婆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林建国,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林舒看着爸爸,他还在慢悠悠地喝茶,那只老手表在灯光下静静地亮着。
那只手表林舒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爸爸说是姥爷留给他的,他一直戴着,表带换了好几条,机芯修了好几次,就是舍不得换新的。
可是为什么大姨看到这只表会是那种表情?
这时候周明远站起来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气氛勉强恢复了一些,但刚才那股热闹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每个人都在笑着说话,眼神却不住地往林建国和周美兰之间瞟。
周美兰从外面回来,脸上的妆重新补过,又恢复了那副女主人的派头。但林舒注意到,她坐的位置悄悄往远处挪了半尺,离林建国远了一些。
酒上来了,服务员端着托盘,七瓶茅台一字排开。
“开,都开了。”周美兰挥着手,声音有些高亢。
酒倒上,大家又开始推杯换盏。周美兰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赵志刚几次想拦她,都被她甩开了手。
林建国还是老样子,有人来敬酒就喝一小口,没人敬就吃菜喝茶,偶尔侧头跟林舒说两句话,问她工作怎么样,最近累不累。
“爸。”林舒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大姨刚才怎么回事?”
林建国笑了一下,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吃菜。”
这时候姥爷忽然开口了。
老爷子今天精神一直不错,但他说话少,大部分时间就是笑眯眯地看着儿孙们闹腾。这会儿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周美兰说:“美兰,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周美兰一愣:“爸,我没喝多。”
“没喝多就少说两句。”姥爷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包厢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
周美兰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没敢顶回去,把一杯酒灌了下去,低着头不说话了。
老爷子又看向林建国,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建国,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林建国站起来,扶起老爷子,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林舒看着姥爷和爸爸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姥爷对爸爸的态度,好像从来就跟对别人不一样。
不是客气,也不是轻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一个老岳父,为什么要尊重一个开出租的女婿?
第三章 陈年旧事
走廊尽头,姥爷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林建国坐下,给老爷子倒了杯热水。
“快二十年了吧。”姥爷看着走廊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十九年了。”林建国说。
“还戴着呢?”姥爷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
“嗯,戴着。”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美兰今天过分了。”
“没事。”林建国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苦笑了一声,“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这心里头不是滋味。”
林建国没说话。
“那年的事,我一直记着。”老爷子说,“要是没有你那二十万,我现在这把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儿了。”
“爸,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了,对我来说过不去。”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林建国看着窗外,目光有些遥远:“说了又能怎么样?这些年我过得挺好,开开车,接送舒儿上下学,看着她长大。日子简单,心里踏实。”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没打算瞒。”林建国笑了一下,“只是也没打算说。”
“今天这七瓶酒,你真要结?”
“大姐点的,我结。”
老爷子又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当年那个脾气。天塌下来你扛,刀子捅过来你挡,就是不吭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建国,有些事你不说不代表别人就看不出来。美兰她是看出来了,那只表她认得。”
林建国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老手表,手指轻轻摩挲过表盘上的划痕。
“认出来就认出来吧。”他说,“也没什么。”
包厢里,林舒悄悄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问题。
老上海牌手表,有什么特殊的?
搜索结果出来一堆,都是收藏品介绍、拍卖记录之类的。她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她又加了几个关键词:限量款、特殊款、军用。
这次跳出来几条不一样的。有一条显示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新闻,说有一批特制的上海牌手表是专门为某次国家级表彰定制的,数量极少,表盘底纹有特殊标识。
林舒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下,假装夹菜,伸长脖子往爸爸的空座位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手表还放在桌上,爸爸刚才扶姥爷出去的时候摘下来放在茶杯旁边的。
她悄悄挪过去,拿起那只手表翻过来看背面。
表背是不锈钢的,磨得有些花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字。
不是她以为的普通出厂编号。
是两行小字。
“1992年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林建国。”
林舒的手一抖,差点把手表掉在地上。
她赶紧把手表放回原处,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1992年?她爸?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沸水,所有记忆碎片哗啦啦地翻涌起来。
小时候她问过爸爸,为什么姥爷这么听你的话?爸爸笑着说,因为我尊重他。她又问,那大姨为什么老是挤兑你?爸爸还是笑着说,因为你大姨心直口快,没有坏心。
再长大一点,她问妈妈,爸爸以前是做什么的?妈妈说,你爸爸一直开出租车啊。她说,那开出租车之前呢?妈妈顿了顿,说,在工厂上过班。
工厂上过班。
什么工厂?什么班?
她从来没有追问过。因为爸爸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夏天一双凉鞋能穿三个夏天,去菜市场买菜还要讲价,跟每一个开出租的师傅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1992年。
那是她出生之前。不,准确地说,她出生那年。1992年,她刚满周岁。
“舒儿,你发什么呆呢?”周美琴叫了她一声。
林舒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看了一眼妈妈的侧脸——妈妈周美琴正低头吃饭,神情平静,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放在心上。
妈妈知道吗?
妈妈当然知道。
林舒忽然意识到,妈妈嫁给爸爸的时候,爸爸应该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是什么样子?意气风发的青年企业家?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
可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
一堆问题堵在林舒的脑子里,她有一万个为什么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姥爷和爸爸回来了。
林建国扶着老爷子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上,拿起手表重新戴上。他看了林舒一眼,发现女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舒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第四章 饭桌上的暗流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周美兰不再大声吆喝了,她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偶尔夹两口菜,眼神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往林建国那边瞟。赵志刚几次想跟她说话,都被她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
周明远还蒙在鼓里,酒劲上头了,举着杯子到处敬酒。敬到林建国这儿,他大着舌头说:“二姨夫,来,我敬你一杯。开出租辛苦,我理解,都不容易。”
林建国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开车不喝酒,我以茶代酒。”
周明远不干了:“那不行,今天是姥爷大寿,你好歹喝一杯。”
“明远。”周美兰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二姨夫开车的,别劝酒。”
周明远一愣,他妈这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美琴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
周美兰别过头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林舒冷眼旁观,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大姨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她刚才认出了那只手表,想起了一些被她刻意遗忘了很多年的事情。
什么事情呢?
菜上到最后一道,是一道清蒸石斑鱼。服务员把鱼端上来的时候,周美兰习惯性地开始发号施令:“鱼头冲着谁,谁就得先动筷子,这是规矩。”
鱼头正好冲着林建国。
周美兰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建国笑着拿起筷子,在鱼身上夹了一小块肉:“那我先动筷子了,大家随意。”
简单一句话,平平淡淡的,可整个包厢的人都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动作拿起了筷子。
林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刚才还是被人瞧不起的穷亲戚,转眼间就变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美兰的态度变化已经足够让每个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建国啊。”赵志刚放下筷子,脸上堆起笑容,“改天咱们找个时间单独喝两杯,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赵志刚压低了声音,“我那厂子最近不太好做,想找个人合伙,你有兴趣没有?”
林舒差点被嘴里的鱼肉噎住。十分钟前还在让爸爸去他厂里打工,现在变成合伙了?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林建国淡淡道:“我不懂做生意,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哪里哪里,你太谦虚了。”赵志刚还想说什么,被周美兰在桌下踢了一脚,悻悻地闭了嘴。
小姨夫何国庆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他这人平时话就少,一顿饭吃下来总共没说几句话。这时候他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林建国面前。
“二哥,我敬你。”
他叫的是二哥。按照周家姐妹的排行,林建国排行老二,但在以前的饭桌上,何国庆很少这么叫他,一般都是叫名字。
林建国站起来,端起茶杯。
“你喝茶就行。”何国庆笑了笑,自己把酒干了,“二哥,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可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意思。
林舒看见妈妈的眼眶忽然红了。
周美琴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巾,手指却一直在轻轻发抖。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舒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爸爸的后脑勺。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划过,明暗交替间,她忽然觉得爸爸的后背不像记忆中那么弯了。
“爸。”她忍不住开口了。
“嗯?”
“你以前得过全国十大青年企业家?”
车子在红灯前刹停。林建国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看了林舒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翻我手表了?”
“对不起。”林舒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林建国看着前方的路,好一会儿才开口:“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可是——”
“舒儿。”妈妈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也很坚定,“有些事你爸爸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林舒闭了嘴,但心里的疑问更多了。
车子开进老小区,停在楼下。林舒下车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爸,你后悔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林舒想了想,“后悔现在过这样的日子。”
夜风吹过来,林建国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他平时的笑容不一样,里面有林舒看不懂的复杂。
“你爸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他自己选的。”他说完,锁上车门,拎着车钥匙往楼里走,“上楼吧,外面冷。”
林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背影,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第五章 深夜的对话
林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她听见阳台上有打火机的声音。爸爸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一个月也抽不了一包,每次都是有心事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林舒悄悄下了床,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林建国倚在栏杆上,手里的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给林舒腾出个位置。
父女俩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空旷的小区。
“睡不着?”林建国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林建国把烟掐灭,丢进阳台上的空花盆里。
“你妈睡了?”
“睡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舒从小到大跟爸爸关系很好,但那种好是日常的好——爸爸接送她上学,给她做饭,陪她看电视。他们之间很少谈心,爸爸本来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而她长大了以后也学会了不问。
可是今晚不一样。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问题。”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问吧,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林舒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表上写的是真的?1992年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真的。”林建国说。
“那时候你多大?”
“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林舒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二岁就拿了全国十大青年企业家,那他的企业得做到多大?
“你开的是什么公司?”
“电子产品。”林建国说,“九十年代初,国内电子产业刚刚起步,我从倒腾电子元件起家,后来开了自己的厂,做收音机、录音机,到后来的影碟机。”
林舒努力想象爸爸穿西装打领带、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样子,发现完全想象不出来。
“那后来呢?”她问,“为什么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那些白发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1994年,我遇到了一个坎。”他说,“合作方跑了,资金链断裂,银行的贷款还不上了。整个公司一夜之间就垮了。”
林舒的心揪了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就背了债。”林建国说,“当时我欠了银行和供应商加起来一百多万。九十年代的一百多万,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林舒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数字在当年肯定是天文数字。
“我把厂房卖了,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把能卖的都卖了。”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还了一部分,还剩下一大笔。”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开出租了。”林建国笑了一下,“开出租虽然辛苦,但来钱快,每天都有现金进账。我跑了十几年,把最后一笔债还清的时候,你刚好上高中。”
林舒的眼眶湿了。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日子确实很紧巴。别的同学有新衣服新书包,她没有,她穿的是表姐的旧衣服。别的同学放学了有零食吃,她没有,爸爸来接她的时候会从车上的水壶里倒一杯凉白开给她,说喝白开水对身体好。
她从来没觉得苦,因为爸爸妈妈从来没让她觉得苦。爸爸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最便宜的食材也能做出最好吃的味道。妈妈会把旧衣服改得漂漂亮亮的,穿出去比新衣服还好看。
他们把一个清贫的家,经营得温暖又体面。
“你大姨当年想嫁给我。”林建国忽然说。
林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你妈和大姨,当年都跟我相过亲。”林建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后来我选了你妈,你大姨就一直记恨到现在。”
林舒张大了嘴巴。这信息量太大了,她一时消化不了。
“那她今晚认出那只表之后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不应该是更生气吗?”
林建国摇了摇头:“不是生气。是心虚。”
“心虚什么?”
“当年我公司出事后,你姥爷想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帮我还债。你大姨知道了,跑到家里大闹了一场,说什么老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林建国说,“后来我就不让你姥爷插手了,自己扛了下来。”
林舒的手攥紧了。
“她怕你记恨她?”
“我没记恨过她。”林建国说,“她说得也没错,老宅子确实不能卖。她有她的道理,我有我的选择,谈不上谁对谁错。”
林舒看着爸爸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恨她吗?今晚那七瓶茅台,她明摆着是要你难堪。”
“她不是要我难堪。”林建国说,“她是忘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我是一个开出租的穷妹夫,忘了我是谁。直到看到那只表,她才想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她点了七瓶茅台让你结账,就是故意整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女儿。
“舒儿,人心里的恨,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攒的。你大姨今晚点七瓶茅台,是想看我难堪。可如果我根本不在乎呢?她又能让我难堪到哪去?”
林舒愣住了。
“你爸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林建国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七瓶茅台就想让我破防?她也太小看我了。”
林舒看着爸爸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软弱,他是真的不在乎。
那些年来大姨的冷嘲热讽、二姨的明里暗里的看不起、亲戚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别人看来是莫大的屈辱,可在爸爸眼里,不过是一些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事。
一个人曾经站到过很高的地方,又跌到过很深的地方,他的眼界就跟别人不一样了。
“那现在呢?”林舒问,“现在那些债还完了吗?”
“还完了。”林建国说,“无债一身轻。”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开出租?”
林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天边。
“再看吧。”他说,“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林舒回到床上,依然睡不着。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名字,想了想,又加上了1992年。
搜索结果的第三条,是一篇1992年的旧报纸扫描件。
标题是:林建国和他的电子王国——记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林建国。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乌黑,站在一条生产线前意气风发地笑着。
那个男人,是她的爸爸。
林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第六章 次日
第二天是周六,林舒没睡懒觉,早早地起了床。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爸爸系着那条褪了色的花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微微有些佝偻。
“起来了?”林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去叫你妈起来,早饭马上好。”
林舒靠在门框上,看着爸爸的背影。晨光里,那个微佝的背影和照片里意气风发的青年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爸。”
“嗯?”
“我今天想跟你出车。”
林建国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跟我出车了?”
“闲着也是闲着。”林舒说,“好久没坐你的副驾了。”
林建国笑了笑,没有多问。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往锅里下了一小把青菜:“行,吃完早饭就出发。”
周末的街道比平时冷清一些。出租车在城市的街巷里穿行,林建国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搁在车窗上,姿态随意又从容。
这是林舒从小就熟悉的场景。小时候她最喜欢跟着爸爸出车,坐在副驾驶上看街景,听爸爸给她讲路上遇到的各种人和事。那时候她觉得爸爸的车是一个移动的王国,而她就是这个王国里最骄傲的公主。
“想什么呢?”林建国问。
“想小时候。”林舒说。
林建国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一个乘客是个赶火车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大背包,上了车就着急地说:“师傅,去火车站,还有四十分钟,能不能赶得上?”
“来得及。”林建国看了一眼时间,挂挡出发。
他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在车流里游刃有余地穿梭。林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发现爸爸开车的时候有一个细节——他很少按喇叭,就算是堵车的时候也很少按,总是耐心地等着。
“师傅你技术真好。”年轻人到了火车站,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块,“谢谢啊,差点赶不上。”
林建国退了五块钱回去:“应该的,不用多给。”
年轻人愣了一下,拿着那五块钱,说了声谢谢就匆匆跑了。
“爸,你每次都退吗?”
“退。”林建国重新发动车子,“该收多少收多少。”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他们接了一个去城郊的单子。乘客是个中年女人,上了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全车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那套房子必须拿下,多少钱都得拿下。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我们家儿子要结婚,没房子怎么行?砸锅卖铁也得买。”
挂了电话,中年女人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林建国说话:“师傅,你说现在这房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孩子多大?”
“二十六了,女朋友谈了三年,就等着房子结婚。”
“二十六还年轻。”林建国说,“我三十二岁那年才买的房,后来卖了。”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卖了?”
“生意失败,卖了还债。”林建国说得轻描淡写。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就租房子住,也挺好的。”林建国笑了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什么都会有的。”
中年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车的时候神情比上车时轻松了不少。
中午他们在一家小面馆吃面。林舒点了牛肉面,林建国点了素面。
“爸,你点个牛肉的呗。”林舒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他碗里。
“不用不用,你吃你的。”林建国要往回夹,被林舒拦住了。
“你还减肥呢?都瘦成这样了。”林舒板着脸,“吃。”
林建国拗不过她,把牛肉吃了。吃面的间隙,他接了一个电话。林舒听出来电话那头是大姨夫赵志刚,约他晚上吃饭。
“今天晚上不行,我有事。”林建国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林建国回了一句“改天吧”就挂了。
“大姨夫找你?”
“嗯,约我吃饭。”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你大姨昨晚上回去肯定跟他说了。”林建国擦擦嘴,“你大姨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心里头有什么事非要说出来才行。她藏不住事。”
林舒想起昨晚大姨看到手表时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只表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大姨为什么会认出来?”
林建国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那只表是当时颁奖的时候发的纪念品,一共只做了五十只。你姥爷当年特别喜欢这只表,每次见了我都要拿过去看看。你大姨那时候还没出嫁,也在场见过几次。”
“那她昨晚才认出来?”
“太久了,忘了也很正常。”林建国说,“而且这些年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开出租的穷妹夫,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是姥爷一直都知道。”
“你姥爷当然知道。”林建国笑了一下,“他什么都知道。”
林舒忽然觉得,这个家里藏着最多秘密的不是爸爸,而是姥爷。那个笑眯眯的、说话慢悠悠的老爷子,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下午接着跑车,陆陆续续又接了几单。林舒发现爸爸跟乘客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但总能在三言两语间让人觉得舒服。有个老太太上车后一直唠叨儿子的不孝顺,林建国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下车的时候老太太眼眶红红地说师傅你是个好人。
“你跟她说什么了?”林舒问。
“没说什么。”林建国说,“就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把身体养好就是最大的福气。”
林舒沉默了一会儿:“爸,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跟人说话的?”
“不是学的。”林建国想了想,“经历多了,自然就会了。”
傍晚时分,林建国把车停在河边,熄了火。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他靠在座位上,看着远处的落日,神情放松而安宁。
“舒儿,你不是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舒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林建国说,“开出租也挺好,但你说得对,我不能开一辈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我想再试试。”
“试什么?”
“开一家小小的电子厂。”林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林舒以前从来没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光芒,“不搞大的,就做点小玩意儿。现在市场跟以前不一样了,小而美的东西也有活路。”
林舒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昨晚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那个男人,眼睛里也有同样的光芒。
三十年了,那种光芒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被生活磨得暗淡了一些。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它还会重新亮起来。
“爸,你去试吧。”林舒说,“我支持你。”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支持我?”
“支持。”林舒说,“你当年是全国十大青年企业家,现在怎么也能当个全国十大中年企业家吧?”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响亮,在车厢里回荡,震得车窗都嗡嗡响。
“什么全国十大中年企业家,那评委会还不得忙死。”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行,有你这句话,你爸就再折腾一次。”
第七章 旧人旧事
星期一下午,林舒刚下班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舒儿,今天晚上你大姨请客,在翠云楼,你下了班直接过来。”
林舒愣了一下。前天的家宴上大姨还气势汹汹地点了七瓶茅台要爸爸结账,这才隔了一天,怎么又请客了?
“大姨请客?什么由头?”
“没说。”周美琴的声音有些复杂,“反正让你来你就来,到了再说。”
林舒挂了电话,心里的疑问又多了一层。
翠云楼的包厢比望江楼的小一些,但装修更精致。林舒到的时候,发现只有大姨一家和他们一家。周明远没来,只有周美兰和赵志刚两个人。
周美兰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也散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天低了好几个调子。看到林建国进来,她居然站了起来。
“建国来啦,坐,坐。”她亲自拉开椅子,脸上堆满了笑。
林舒跟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美琴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搞不清楚状况。
菜上来了,比前天的家宴简单得多,四菜一汤,家常口味。周美兰殷勤地给林建国夹菜倒茶,嘴里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气氛客气得有些诡异。
吃到一半,赵志刚清了清嗓子,像是鼓足了勇气。
“建国,今天我跟你大姐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那厂子,前些天跟你说过,最近不太好做。”赵志刚搓着手,“原材料涨价,订单又接不上,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我听说你以前是搞电子的,有门路,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林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天还在饭桌上高高在上地让爸爸去他厂里打工,今天就来求帮忙了。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林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志刚,你的厂子主要做什么?”
“五金件,螺丝螺母那些。”
“这个我不太懂。”林建国说,“我做的是电子产品,跟五金不是一回事。”
赵志刚的脸僵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两声。
周美兰在旁边坐不住了,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急切了几分:“建国,你就别谦虚了,你当年可是全国十大青年企业家,搞企业的事你门清。你姐夫这厂子要是垮了,我们一家老小可就喝西北风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记大姐的气,好歹帮一把。”
林舒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这顿饭的真正目的。不是叙旧,不是弥补,而是求救。大姨一定是回去跟赵志刚说了手表的事,夫妻俩一盘算,觉得林建国虽然现在开出租,但当年的人脉和资源肯定还在,就想来抱大腿了。
“大姐。”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七瓶茅台的账,我昨天已经结了。”
周美兰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是我嘴欠,我喝了点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建国你别往心里去,那顿饭本来就该我结,我回头把钱转给你——”
“不用了。”林建国摆摆手,“钱的事先不提。你说厂子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赵志刚眼睛一亮,连忙把厂子的情况说了一遍。厂房是租的,设备是老款的,订单主要靠几个老客户,这两年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薄得像纸片。上个月最大的客户跑了,厂子一下子空了半个月,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林建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不像是一个开出租的司机会问的——客户构成、毛利率、回款周期、设备折旧率,每一个问题都让赵志刚答得越来越吃力。
“你这个厂子的根本问题不是缺订单。”林建国听完后说,“是定位不清晰。”
“定位?”赵志刚愣了一下。
“你做的是标准件,标准件拼的是价格和规模。你现在设备老旧、规模有限、成本又下不来,跟大厂拼价格是拼不过的。”林建国抽了一张纸巾,拿起桌上的笔在上面画了起来,“你要做的不是跟大厂抢标准件的生意,而是转做非标定制。”
赵志刚皱着眉头:“非标定制?那多麻烦,量又小。”
“正是因为麻烦,大厂不愿意做,你才有机会。”林建国在纸巾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举个例子,现在市面上的智能锁很火,每个品牌的智能锁用的五金件都不完全一样,这就是非标需求。你如果能找到三五个做智能锁的小厂,专门给他们做配套五金件,利润比做标准件高得多。”
赵志刚听得愣住了,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周美兰在旁边张着嘴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悔恨又像是羞愧的表情。
“可是我不认识什么做智能锁的厂家啊。”赵志刚说。
“我认识。”林建国把纸巾推给他,“以前在电子行业还有些老关系,虽然很多年没联系了,但问一问应该能找到门路。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赵志刚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建国的手:“建国,你要是能帮这个忙,我赵志刚记你一辈子!”
“坐,坐。”林建国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是有一点我得说在前头,牵线可以,具体的合作要看你们自己。你厂里的管理和质量得过关,要是质量做不好,我这张老脸丢不起。”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赵志刚拍着胸脯保证。
林舒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前天还是人人轻视的穷亲戚,今天就成了座上宾。不是爸爸变了,是别人看他的眼光变了。而爸爸还是那个爸爸,不卑不亢,不记前嫌,该帮的忙照样帮。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大姨没有认出那只手表呢?
如果那只手表没有被认出来,那么大姨还会继续趾高气扬,二姨还会继续明里暗里地看不起,大姨夫还会继续高高在上地施舍。没有人会知道林建国是谁,也没有人会在意他曾经是谁。
而爸爸呢?他会一直沉默下去,像他这十九年来一样,安静地开着出租车,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林舒想到这里,忽然对爸爸多了一层理解。他不需要任何人证明什么,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他的价值不依附于别人的眼光,他只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第八章 牵线
林建国的动作比林舒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天饭局之后过了不到一周,他就打了好几个电话。林舒晚上回家的时候,听见爸爸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来没听过的——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自然的权威感。
“老孙,是我,林建国。对,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在深圳?我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你们公司现在用的那批五金件是在哪采购的?我想给你推荐个供应商。”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惊讶,声音大得连林舒在客厅都听得见。
“林总!你还活着呢!这么多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你出国了!”
林建国笑了一声:“没出国,一直在家呢。”
“在家?那你怎么不联系我?当年你一声不响就消失了,兄弟们都找你好几年!”
“那时候出了点状况。”林建国说得很轻描淡写,“现在都过去了。改天你来省城,咱们好好喝一顿。”
“行啊!必须的!你刚才说五金件的事,我们在东莞这边有三家供应商,品质还算稳定,但价格一直在涨,我正想再找几家备选。你推荐的那家什么来头?”
“我姐夫开的厂,规模不大,但人和设备都靠谱,可以做非标定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孙的声音又响起来:“林总你推荐的,那肯定没问题。这么着,下个月我去省城出差,你安排时间,我顺便去看看。”
“行,我等你。”
林建国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发现林舒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这么快?”林舒有些不敢相信。
“不算快。”林建国说,“老孙是我以前的合伙人,后来分出去自己干了,现在做得很大。二十年前借过我十万块钱,我一直没还上,他也没催过。”
林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欠别人的总要还。”林建国说,“钱还不上,人情补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建国又联系了三四个人。每个人接到他的电话都是又惊又喜,每个人都说要来看他。林舒这才意识到,爸爸这些年虽然开着出租车,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圈子。那些人还记得他,还尊重他,还在等他回来。
半个月后,老孙来了。
林舒第一次见到老孙是在一家茶馆里。老孙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但他说起话来却非常精明,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
“林总,你说那家五金厂,一年能接多大产能?”
“现在开工不足,月产能大概五十万件左右。”林建国说,“如果满负荷运转,能做到八十万。”
老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了。我这边一年大概有三百万件的需求,分出去五十万件给你姐夫做,算是试试水。品质过关了再加量。”
赵志刚在旁边激动得手都在抖,五十万件的订单,他做梦都没想过。
“价格呢?”老孙问。
赵志刚报了一个价,老孙皱了皱眉:“比东莞那边高了五个点。”
林建国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贵五个点不贵。东莞到深圳物流成本低,省城到深圳运费高出一截,你算进去就知道差不了多少。而且他的优势在非标定制,你要的那些特殊规格的件,大厂不愿意做,你找小厂做品质又不放心。他能给你做,品质我担保。”
老孙看了林建国一眼,忽然笑起来:“你这个担保值钱。行,就这么定了,签合同。”
赵志刚差点当场掉眼泪。
签完合同,老孙搂着林建国的肩膀往外走,压低声音说:“林总,你这么多年到底干嘛去了?当年你那一跤摔得可不轻,我们都以为你爬不起来了。”
“开出租。”林建国说。
老孙一愣,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牛。换了我,摔那么大一跤,不死也得脱层皮。你倒好,开出租都能开出个佛系来。”
“不是佛系。”林建国笑了笑,“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明白什么了?”
林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省城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空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第九章 老爷子的心事
赵志刚的厂子拿到老孙的订单后,又陆续通过林建国的关系接了几笔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这件事在亲戚之间传得飞快,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林建国的过去。
最难堪的是二姨周美琴。
以前在家庭聚会里,周美琴是最喜欢拿林建国开涮的。每次见面都要问一遍“还在开出租呢”,问完了还要加一句“不容易啊”,语气里的同情和轻蔑连林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她再见到林建国,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客客气气的,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太久。
林舒有一次忍不住问妈妈:“妈,二姨那样对你,你生气不生气?”
周美琴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来,想了想说:“不生气。”
“为什么?她以前那么过分。”
周美琴把手里的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二姨那个人,她瞧不起的不是你爸,是她自己。”
林舒愣住了。
“你姥姥走得早,你姥爷一个人把我们三姐妹拉扯大。那时候家里穷,你二姨在班里从来抬不起头来。后来她嫁了你二姨夫,日子过好了,就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周美琴的声音很轻,“她需要在别人身上找到优越感,才能觉得自己不低人一等。”
林舒沉默了一会儿:“她需要优越感,就拿我们家当垫脚石?”
“因为她觉得我们家不会反抗。”周美琴说,“你爸开出租,我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在几个姐妹里条件最差。踩我们是最安全的。”
“那现在呢?”
“现在她发现踩错人了。”周美琴笑了笑,“她现在心里比谁都难受。不是因为被你爸比下去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林舒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二姨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自己内心的不安全感困住的人。她需要用别人的不够好来证明自己的够好,可当她发现那个不够好的人其实比所有人都好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就崩塌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姥爷让林舒陪他去公园散步。
公园里的银杏叶黄了,铺了满地金灿灿的。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林舒挽着他的胳膊,一老一少在落叶里慢慢地走。
“舒儿,你爸最近在忙什么呢?”
“帮大姨夫联系了几个客户,还说要自己开个小厂子。”林舒说,“他最近精神头特别好,好像年轻了十岁。”
老爷子笑了,笑得很欣慰。
“你爸这个人啊,压了快二十年,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姥爷。”林舒犹豫了一下,“我爸当年的事,您全都知道吧?”
“知道。”老爷子在一块长椅上坐下来,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湖面,“我比谁都清楚。”
“那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我爸不愿意多说。”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那年你才一岁多。你爸的公司做大了,全省前三的电子企业。那时候谁见了我不说一句周师傅你好福气,找了这么个好女婿。”老爷子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可好景不长,跟你爸合作的那个香港人卷款跑了,卷走了公司的全部流动资金,还留下了一大笔银行贷款的担保。你爸要是不扛,公司可以宣布破产,他个人的损失不会太大。可他选择了扛。”
“为什么?”
“因为他是林建国。”老爷子说,“他最看重的东西不是钱,是信誉。他说那些钱是供应商的血汗钱,是银行信了他才借的,他不能让人家血本无归。”
林舒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能卖的都卖了,厂房、设备、房子、车子,全卖了。还不够,又东拼西凑借了一圈。那时候我劝他,说公司的事公司担,你不要把个人搭进去。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
“他说,爸,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了可以重新挣,但要是连骨气都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舒低下头,眼泪掉在落叶上。
“后来你爸把你和秀琴送回了娘家,他自己一个人扛着债跑出租。那几年他瘦得不成样子,每天跑十六七个小时的车,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开车。秀琴跟着我住,白天去给人做保洁,晚上回来照顾你。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见不到爸爸,每天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老爷子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后来你爸把最后一笔债还清的那天,他来接你回家。你都不认识他了,躲在秀琴后面不肯叫他爸爸。”
林舒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所以这些年,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怎么看他,我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不好。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一个开出租的,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阳光穿过银杏树洒下来,落在老爷子的白发上。林舒擦掉眼泪,紧紧挽住了姥爷的胳膊。
“姥爷,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爸。”
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不是我相信他,是他让我相信了什么是真正的人。”
第十章 重新出发
冬天来临之前,林建国的电子厂终于有了眉目。
他在城郊的工业园里租了一间两百平的小厂房,买了几台二手设备,雇了五个工人。厂子小得可怜,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生产线摆得整整齐齐,每个工位上都贴了操作规范。
林舒第一次去厂里参观的时候,看见爸爸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站在生产线前,拿着一个刚做出来的电路板仔细端详,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这个焊点还不够饱满,温度再调高五度。”他对旁边的工人说。
那个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连连点头。
林舒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张1992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当年那条生产线前,也是这样的姿态,也是这样专注的眼神。
三十年过去了,他从零开始,又从零开始。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林建国跟林舒说过,他这次只做一件事——做精做专。厂子就做一种产品,汽车中控的某个电路模组,技术门槛不高不低,但做好做稳定了就有稳定的客户。
“这次不图做多大,能养活自己就行。”他说。
可林舒知道,以爸爸的能力和资源,这个小厂很快就会长大。老孙来参观过一次,当场就下了订单,还介绍了两个朋友过来。爸爸以前的那些老关系一个接一个地重新激活了,单子像雪片一样飞来。
到了年底,两百平的小厂房已经不够用了。林建国把隔壁的厂房也租下来,增加了两条产线,工人从五个变成了二十个。
过年的时候,周家三姐妹又聚到了一起。
这次是大姨张罗的,但地点不再是望江楼那样的大饭店,而是在姥爷的老宅子里。几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男人们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
周美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周美琴在旁边切葱姜,周美华洗菜。三姐妹难得这么齐整地一起干活,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说不出的热闹。
“姐,你们家老赵那厂子现在怎么样了?”周美华问。
“好多了。”周美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建国的路子真准,现在专门给智能锁厂做配套,利润比以前高了一截。老赵现在天天念叨建国的好,恨不得管他叫哥。”
周美琴笑了一声:“那以后家庭聚会,辈分怎么算?”
三姐妹都笑了。
笑完了,周美兰忽然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周美琴,眼圈有些发红。
“美琴,姐对不住你们。”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些年姐做了不少让你们难堪的事。那回在望江楼点了七瓶茅台,我是存了心的。我就是想看建国难堪,就是想证明我嫁得比你好。”周美兰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忘了一件事,忘了建国当年是什么人,忘了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这些年我光顾着自己这点小心眼,把该记得的都忘了。”
周美琴走过去,握住了姐姐的手:“姐,别说这些了。”
“你让我说。”周美兰擦了擦眼角,“那七瓶茅台的钱建国到现在都不肯收,我怎么给他都退回来。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你要是真想过去,就别再提这茬了。”周美琴说,“建国早就没放在心上了,你自己也别老揪着不放。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周美兰吸了吸鼻子,重重点了点头。
客厅里,林建国正在陪姥爷下棋。赵志刚和何国庆在旁边观战,不时插两句嘴。
“建国,你这步走错了。”赵志刚急得抓耳挠腮,“炮往这挪,吃他的马!”
“观棋不语。”林建国头也不抬。
姥爷笑眯眯地走了一步车:“将军。”
林建国一看,挠了挠头:“输了。”
“你还是下不过我。”老爷子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赵志刚在旁边嘟囔:“我说让你挪炮你不挪,这下好了吧。”
“你会下你来。”林建国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赵志刚坐下就开始摆棋,嘴里念叨着:“看我的,肯定能赢老爷子。”
三分钟以后,赵志刚被将死了。
何国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上去还不如二哥呢。”
屋子里笑成一团。
林舒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心里暖洋洋的。她抬头看着冬天的夜空,星星比城里多得多,一颗一颗亮晶晶地挂在天上。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她男朋友苏彦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想你。”
林舒笑了笑,回了一条:“过完年就回。”
她放下手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翻那只手表,如果大姨没有认出那只表,现在的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爸还是那个她爸。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管别人怎么看不起他,他依然会用他的方式活着。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靠别人的眼光来证明自己。
院子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林舒站起身,走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满屋子的人欢声笑语,姥爷坐在正中间,三个女儿三个女婿围在他身边,孩子们满地跑。
林建国看见她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舒儿,过来。”
林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新的一年了。”林建国说,“你有什么愿望?”
林舒想了想,笑着说:“希望爸爸的厂子越做越大,希望全家人都健健康康的。”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一下,“希望以后每一顿家宴,都是这样的。”
林建国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林舒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爸爸每天开完出租来接她,一身的疲惫。她坐在副驾驶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爸爸就这么笑着,偶尔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那时候她以为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过去。
现在她知道,爸爸从来都不普通。
他只是选择了用最普通的方式,做着最不普通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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