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历史惯性到底有多难

文 / 子玉

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历史存在一个惯性问题，有些王朝的使命就是战胜惯性，比如汉朝，正是因为汉朝战胜了历史惯性，大一统的格局才成为了新的历史惯性，因此，汉之后无论乱世的周期有多长，最终都会归于一统。今天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公元前221年，秦国兼并了六国一统天下，但这只是秦始皇在物理层面兼并了关东之地，要想让关东和关中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秦朝还面临巨大的挑战，因为，秦国真正要战胜的是强大的历史惯性。

子玉对当时的历史惯性总结了两点，分别为：制度惯性，列国并存的格局维持了好几百年，已经成为了巨大的历史惯性，关东被粘合进秦朝系统面临巨大挑战；人心惯性，六国人在心理上对秦人的新身份没有认同，尤其是六国贵族。

这里子玉重点说一下第二点。六国虽灭，但六国贵族依然存在，且许多实力派都还活跃于关东，比如楚国的项梁、项羽叔侄，韩国的张良，齐国的田儋、田荣、田横兄弟，这些人要能力有能力，要影响力有影响力，只要秦国内部出现问题，他们就会趁势恢复故国，将历史拉回战国的原点。

最重要的是，项梁虽然亡命江东，但依然能利用家族影响力，主持乡里的一些大事，他在当地比秦国官吏更有影响力，这就是他后来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打造以八千江东子弟为核心的楚军的原因。

正是因为历史惯性的存在，大秦庙堂有人才会建议始皇进行分封，在楚、燕、齐这样的边地分封嬴氏诸侯。为什么只是建议在燕楚齐分封诸侯，子玉的观点是，韩赵魏离关中比较近，只要出现情况，咸阳会立刻做出反应，就比如秦国在灭楚期间韩国的叛乱，秦国分分钟就将其给平定了。再就是，秦国“远交近攻”，长期蚕食韩魏赵，已经将中原的大部分地方给消化了，为什么秦朝末年韩国很难复国，原因就在这里。

也就是说，关东问题可以拆解为两部分：消化难度较低的韩赵魏，可以推行郡县制；消化挑战大的燕楚齐，秦国最好的方案就是用诸侯王制度作为过渡。

但始皇不想以分封制过渡，想一次性将制度给定下来，于是就支持李斯，坚定地推行全面郡县制。不过，以始皇的段位他也能感觉到历史惯性的挑战到底有多大，于是就打出了一套组合拳，想快速消化关东，分别为：构建连通关中与关东的交通网络；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常年进行大巡游威慑六国旧势力。

但始皇所打的以上这些牌都需要时间，秦国能不能维持大巡游模式也充满变数，当始皇突然驾崩于沙丘，秦国就变得非常危险，再加上二世胡亥没有始皇的威望，又被赵高架空，关东的变数就更大。

尤其是，项梁、张良、田儋这些实力派还都在。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六国贵族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故国，天下再次恢复战国时列国并存的格局。

这里多说一点，如果始皇能多活二十年，将项梁这一代人熬死，秦国所面临的压力都能小点，秦朝的不幸就在于，始皇突然驾崩于沙丘，二世胡亥还被赵高给架空，无所作为，也没有能力作为。

也就是，始皇突然驾崩，秦朝雄主没能形成接力，成为天下最大的变数。

不过呢，如果关中当时能够团结，秦国也完全具备出关，将关东再打一次的实力，章邯后来的战绩就证明了这一点。只要秦国能再次兼并关东，那关中与关东的离心力就会变小。

但不幸的是，秦国在这种危局下还陷于内斗，最终导致，秦军在巨鹿之战中惨败，楚将刘邦也率军入了关，灭亡了秦国。

如此我们就可以对秦朝的灭亡作以这样的总结：秦朝亡于没有战胜旧的历史惯性。但秦朝和秦国是两码事，秦朝不存，秦国还可以维持王于关中的格局，秦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是，没有及时放弃关东，据关自保，重新积累兼并关中的实力，再就是，内斗严重。

始皇虽然意识到了历史惯性，但却没有意识到，战胜历史惯性是一场持久战，需要走过一个漫长的过渡期。这是他最大的失误。

当刘邦入关，成为事实上的关中王，随后又还定三秦之后，刘邦就已经成为了秦地的代言人，只是他身上佩戴着“汉王”的标签而已，事实是，刘邦在汉中期间就已经完成了楚制到秦制的转型，韩信也通过申军法将秦军当年的基因刻进汉军的系统中。

由于西楚霸王项羽是当时关东的强势诸侯，因此，秦地与关东六国的矛盾已经自动下调为楚汉矛盾，只要刘邦能够打败项羽，就能再次将天下粘合为一个整体。

从这一点来看，刘邦也是吃了历史红利。

汉五年（前202）十二月，刘邦在垓下之战中歼灭楚军，项羽自刎，二月，刘邦称帝，建立了大汉朝，天下再次归一。以刘邦建汉为转折点，之前的楚汉矛盾已经下调为朝廷与异姓诸侯王的内部矛盾。

只要刘邦剪灭关东异姓诸王，关中与关东的离心力自然就会变小。

于是，刘邦削藩就成为必然。我们都知道，刘邦削藩基本上是以武力搞定关东的，等于是以关中为基地，再次实施了对关东的武力兼并，这次兼并之后，关中与关东的粘合力就更强。

如此来看，刘邦创业等于是打了两遍天下，一次是灭楚，一次是兼并关东异姓诸王。为什么说汉高帝刘邦是千古一帝，原因就在这里。

刘邦的使命是战胜旧的历史惯性 图源/剧照

但在削藩之后，刘邦也没有完全推行郡县制，而是分封刘氏王于关东，刘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关中与关东的离心力依然存在，只有在名义上保留六国的名号，才能保证天下的稳定。

要知道，当时的六国贵族还有大量的人在，当他们看到刘邦如此做之后，也就对汉帝国有了认同感。再说了，关中控制燕楚齐这样的边地也确实存在技术难度。

虽然刘邦在关东分封诸王，但因为诸王都是刘氏，因此，关中与关东的粘合力就进一步增强。本质来说，刘邦分封刘氏诸王表面虽是分封，但实际不过是一种制度，因为，诸王的权力相比之前的六国诸王已经小了很多，典型就是，诸侯国包括丞相等重要人事都是由朝廷任命，朝廷还拥有对各诸侯国的政治主导权、立法权和外交权。

如此，天下矛盾又由之前的朝廷与异姓诸王的矛盾下调为朝廷与刘氏诸王的矛盾，帝国的稳定系数进一步增强。

为了消化关东，震慑六国旧势力，刘邦甚至是常年坐镇洛阳，同时还通过“徙陵

”将关东豪杰、贵族迁往关中，进一步强化了天下的稳定性。

至于朝廷与刘氏诸王的矛盾，则要通过时间慢慢解决，甚至中间还爆发过七国之乱，朝廷费了很大劲才平定叛乱。本质来说，这是关中对关东的再一次武力兼并。

如此来看，关中为了兼并关东，缔造真正的大一统格局，一共打过四次，分别为：秦始皇武力兼并六国；刘邦在楚汉之争中灭掉了关东的强势诸侯项羽；刘邦在去世前基本平定了关东异姓诸王的叛乱；汉景帝以周亚夫为将武力平定了吴楚七国之乱。

汉景帝在武力平定七国之乱后，关中与关东的粘合力就更强。由于武力平定了七国之乱，景帝就能大打削藩这张牌，景帝的手段分别为：下调诸王的权力，同时回收诸王的军权、财权、人事权；将大的诸侯国进行分割，使得任何一个诸侯国在实力层面都威胁不到朝廷。

事实是，到了景帝晚年，关东诸王大多数只有一个郡的领地，根本威胁不到朝廷，再说了，就是这一个郡，他们也没有控制权，只能享受富贵，为什么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儿子那么多，原因就在这里。

汉景帝实现了关中对关东的再次兼并 图源/剧照

等到汉武帝即位后，就进一步削藩，采纳主父偃“推恩令”的建议，众建诸侯，进一步稀释诸王的实力，这一张牌打出去之后，关中与关东的粘合力就更强。

为什么说汉朝在汉武帝时才出击匈奴，一个是因为经济需要积累，军事层面的战马、将军、士卒也要积累、培养，需要一个过程，最重要的是，到汉武帝时，汉朝才真正削藩成功，实现了对关东的完全控制，才能调配关东资源用于对匈之战。

值得一说的是，汉文帝在削藩层面也作出了努力，典型就是，拆分齐国、赵国、淮南国这样的大国，稀释诸王的实力。

由此就可见，汉朝解决与刘氏诸王的矛盾、削藩，是文帝、景帝、武帝通过跑接力赛，打持久战，才干成的。

但是呢，刘氏诸王毕竟也为汉朝作出了贡献，那就是，稳定关东，使汉朝顺利走完历史的过渡期。

除了削藩，汉武帝还在文化层面发力，打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张牌，实现了关中与关东在文化层面的统一，当关中与关东有了共同的文化认同后，其粘合力就更强，大汉朝就更稳。

在时间的重力下，之前的战国旧人慢慢凋零，人们对六国名号的执念也慢慢变淡，对大汉的名号是越来越认同。到了汉武帝时，所谓的楚人、齐人、燕人、韩人、赵人、魏人、秦人，都成为了汉人。

汉朝对历史最大的贡献就是，战胜了历史惯性，在真正意义上缔造了大一统的格局，让天下形成了一个新的民族——汉族。

于是，新的历史惯性就产生了，那就是大一统格局。此后，历史上虽然经常出现乱世，但人们内心都清楚，大一统是必然的趋势，大家也都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这是新的历史惯性的推动，也是人们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