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傍晚,我正在出租屋门前的台阶上喂鸡。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文超啊……是我,你建邦哥。”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鸡食袋子掉在地上。
这位把我扫地出门半年的前厂长,这会儿打电话来做什么?
我还没开口,他就说开了。
说那台7000万的进口设备瘫了,说贾峰带人捣鼓了一个星期没弄好,说厂家报价40万还要排到两个月以后。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他又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没等他开口:“让我回去也行。170万,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越来越粗。
半天,他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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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会儿我还是东风齿轮厂技术科的副主任。
干了二十年,从学徒一路爬到那个位置。
东风齿轮厂是县里的老牌企业,专门做汽车变速箱齿轮,最红火的时候有五百多号工人,年产值上亿。
我进厂那年才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爸托人把我弄进来的。
那会儿厂里还管分配宿舍,我和另外三个学徒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上下铺。
我师父叫萧德明,那会儿四十出头,是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工人。
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干这行,靠的是手上的活儿。活儿好,走到哪儿都饭吃。活儿不行,拍谁的马屁都没用。”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那台德进口设备是五年前引进的,花了七千多万。当时厂里搞技术改造,上面批了一笔资金。蒋建邦拿着这笔钱,在展销会上看中了这台设备。
设备运回来那天,厂里还搞了个剪彩仪式,县里的领导都来了。蒋建邦站在台上讲话,说这台设备是厂里的“金字招牌”,要带领厂子走向辉煌。
可设备安装调试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德国厂家派了两个技术员过来,呆了一周就走。
留下来的说明书全是德文,翻译件也只翻译了不到三分之一。
厂里一群技术员翻着说明书,翻来覆去也弄不明白。
最后是我和萧德明两人,对着图纸硬啃了三个月,才把这台设备给摸透了。
那三个月,我每天干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
有一次实在太累了,靠着机器的立柱就睡着了。
蒋建邦那会儿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超,好样的,有你这样的骨干,咱们厂就有希望。”
我当时挺感动的,觉得自己没白干。
可现在想起来,他那句话就跟放屁一样。
我跟他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虽然都姓蒋,算起来还是远房堂兄弟,但性格完全不一样。
我是干技术出身,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他是靠关系上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搞人际关系。
他当上厂长之后,把厂里重要岗位都安排上了自己的人。采购科是他小姨子,总务科是他老丈人的外甥,财务科是他表妹唐金花。
对,唐金花就是他表妹。也是我媳妇。
我跟唐金花的婚事,是蒋建邦牵的线。
那会儿我刚当上技术科副主任,他觉得我这个“自己人”应该再亲上加亲一把。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唐金花长得不错,人也能干,就答应了。
唐金花嫁过来之后,一开始对我挺好的。
我加班回来晚了,她都会把饭菜热好。
后来慢慢就变了,她开始嫌我工资低,嫌我不会来事,嫌我不给她长脸。
“你看看人家贾峰,”她老这么说,“他比你小了五岁,现在就是副厂长了。你再看看你,熬了二十年还是个副主任。”
贾峰是蒋建邦的小舅子,初中毕业就进厂了。
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图纸都看不懂。
蒋建邦安排他去学技术,他学了一年,连最基本的机床操作都掌握不了。
后来蒋建邦干脆不让他学技术了,直接提拔成副厂长,分管后勤。这一提拔不要紧,厂里一些老工人气得直骂娘。但骂归骂,谁也不敢跟厂长顶嘴。
我没有顶嘴,但我也没给他好脸色。
贾峰搞的后勤乱七八糟的,食堂的菜越来越差,宿舍的暖气冬天不热。我当着全厂大会的面,把这些事都提了出来。
蒋建邦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看我不顺眼了。
02
矛盾爆发是在今年春天。
厂里要提一个技术科主任。
我干了十年副主任,论资历论本事,那个位置该是我的。
我手上有三个技术专利,还发表过几篇论文,在全行业都有一定的名气。
可蒋建邦根本不管这些。
他把贾峰提上去了。
贾峰懂什么技术?
他连最基础的图纸都看不太明白,更别说管技术科了。
蒋建邦为什么提他?
不过是因为贾峰的老婆是上面某个领导的外甥女,能给他带来升迁的政治资本。
那天,我出差回来,走到办公楼二楼,看到我的办公桌摆在走廊上。资料散了一地,图纸被风吹得边角翻起来,茶杯也摔碎了,茶水淌了一地。
我愣住了。
“哟,文超哥回来了?”
我抬起头,贾峰穿着西装,站在办公室门口,冲我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来的得意。
“这是怎么回事?”
“哥,这是厂里的决定。你被开除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难过,厂里也是没办法。你年纪不小了,能力也跟不上发展了,该让年轻人上了。”
你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都不红一下。
二十年的老员工,说开除就开除了。而且开除的理由都不是工作失误,而是“能力跟不上发展”。
我当时血压就上来了。
“谁决定的?”
“蒋厂长。还有你们家嫂子,”他朝我眨眨眼,“也在会上签了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金花?
我不信,掏出手机打过去,她没接。我又打了两遍,她还是没接。最后我发了一条短信:这是真的?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是。
那一个字的短信,把我二十年的婚姻给击碎了。
我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图纸一份一份地折好,资料一页一页地捡起来。
茶杯碎了就碎了,我也没再管。
那是我刚进厂时买的第一个茶杯,用了二十年。
那一刻,我觉得这二十年就像那只碎了的茶杯,再怎么拼也拼不起来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厂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工人。他们看着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能看到他们眼里的不忍,可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谁不怕被开除啊?我得理解他们。
我上了自己的摩托车,把纸箱绑在后面,一路骑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我全身湿透了,纸箱也被雨淋了个半湿。
唐金花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说了有用吗?”她低着头,“你跟蒋建邦对着干,我都劝你多少回了。你就是不听。”
“那是我的工作!”
“那是你的事!”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语气很硬,“你知不知道贾峰他老婆是谁?她是上面王主任的外甥女。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厂里待不下去。我让你低头,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她,“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开除我吗?就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路。他想给贾峰提主任,觉得我是个绊脚石。”
“那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服软?”我摇摇头,“我二十年的工龄,十几个技术专利,换来的就是一个被开除的下场。我还要怎么服软?”
唐金花沉默了。
“蒋建邦跟我说了,”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只要你回去跟他认个错,他可以安排你回来。工资降一级,但岗位还给你留着。”
“认什么错?”
“就说你那天不该当众说贾峰的坏话。”
我看着唐金花,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现在居然在帮蒋建邦说话。
她要我认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住她自己会计的位置吗?蒋建邦把她安排进财务科,她也怕失去那份工作对吧?
“我不会去认错的。”
“那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好。那就喝西北风。”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几个编织袋,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唐金花跟过来:“你要干什么?”
“离婚吧。”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衣服塞进编织袋,“你要站你哥那边,我拦不住你。但你得选一个。要么跟我离婚,要么以后别再跟蒋建邦来往。”
她哭了。
哭了大半夜。
我也一宿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签完字,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人一本离婚证。红色的皮,烫金的大字,看着有点刺眼。
走出民政局大楼的时候,唐金花跟我说:“老蒋,你要是想通了,可以回来。”
“回不去了。”
我骑着摩托车走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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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后我租了个便宜的房子,在东郊那片老居民区。
一个月280块,就一间屋子,十几平米。墙上的白灰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发黄的砖。地上铺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瓷砖,有好几块都裂了。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板凳。没有衣柜,我在墙上钉了一根铁丝,衣服挂在上面。
厕所在走廊尽头,是几户人家共用的那种。每天早上我都得排队上厕所,有时候憋得受不了就跑到外面的公厕去。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蹲在门口抽烟。
屋前是一块巴掌大的空地,长满了杂草。路灯昏黄,照着几只飞虫围着飞。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
我摸了摸兜里的存折,还剩八千二。
离婚分了一半,剩下的就这些。厂里那点积蓄,本来就没多少,分完之后更是少得可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里的劳务市场。
劳务市场在东街的十字路口那边,每天早上都有一帮人蹲在那儿等活。有干建筑的,有当小工的,有跑运输的。都是些体力活。
我找了个角落蹲在那儿,面前摆了个纸牌子:“能修机器。”
蹲了一上午,没一个人过来问。
现在这年头,谁还用会修机器的?坏了直接扔,买新的就行了。修一下的钱够买半个新的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去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就着馒头吃了点。
下午继续蹲。
蹲到三点多,一个人走过来问我:“你是修机器的?”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黑的脸,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来,朝我打量。
“什么机器都会修吗?”
“只要是机器的,基本都会。”
“我那几台机器,都瘫了好久了。”
“那我看看。”
他打开车门:“上车。”
我上了他的车。
他叫张刚,开了一个小机械作坊。
车开出县城,拐上一条土路,两边都是废弃的农田。开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处废弃的砖厂。他说到了。
砖厂里面有一间很大的铁皮棚,四面透风。铁皮棚里摆了几台机器,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了。
一台老式车床,床身上面全是油泥和铁屑,传动皮带裂了好几条,用铁丝扎着。旁边是一台铣床,主轴间隙大得能塞进两根筷子。
最扎眼的是一台二手加工中心,靠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层帆布。帆布一掀起来,能闻到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台是从外企淘汰下来的,”张刚拍拍那台加工中心,“我花了两万多收的,买回来就没正常转过。”
我走到那台加工中心跟前,蹲下来仔细看。机身是日本产的,型号比较老。德进口的那套系统,跟我以前在厂里用的是一个牌子。
“能修吗?”
“不好说。我先看看。”
我打开控制柜的门,里面全是灰。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电源板上有明显的烧焦痕迹。
再仔细看,电容爆了两个,整流桥也烧了。
控制系统也锁死了。
“你这个控制系统有问题。”
“严重吗?”
“电源板烧了,控制系统锁死了,得重写程序。”
“那还能修吗?”
“能。但要花几天时间。”
张刚看着我:“需要什么东西你跟我说。”
我卷起袖子:“先找块干净的布。”
我先把控制柜清干净,然后把电源板拆下来,用电表仔细测了一遍。熔断器烧了,整流桥烧了,两个大电容爆了,几个贴片电阻也烧坏了。
我把所有烧坏的元件都拆下来,列了一个清单,递给张刚:“你按这个去买,电子市场应该都有。”
张刚接过去看了一眼:“行,明天我去买。”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冷水澡。热水器坏了,房东还没修。冷水浇在身上,激得我一激灵。
那台加工中心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虽然型号老,但跟自己厂里那台德进口设备有点像。控制系统可能是同一个系列的。
要是能把它修好,张刚的作坊就能接一些精密加工的活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控制系统的图纸。
04
第二天张刚就把零件买回来了。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电源板重新装好,换上了新的元件。
通电试机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要是这一下没搞好,整个控制系统就彻底废了。
按下电源按钮的那一瞬间,控制面板的屏幕亮了。
我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重写程序。那台机器的控制系统是封闭的,原厂的程序已经被彻底锁死。我没法靠它原来的程序,只能自己写。
我连着干了三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第一版程序写好了,一跑就报错。我又改,改完再跑,还是报错。反反复复试了十几遍,总算是找到了问题。
那几天我吃住都在车间里。张刚的老婆每天中午送饭过来,两菜一汤,有肉有菜。我蹲在机器旁边吃饭,一边吃一边想问题。
第四天下午,那台加工中心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了。
主轴慢慢转动,声音平稳。我调整了几个参数,转速慢慢升高,机器没有异响。我拿一个废料试了试,加工精度还不错,能达到0.01毫米以内。
张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机器正常运转的那一刻,他站起来,走到机器跟前,伸手摸了摸机身。
“小蒋,你真的是个能人。”
“没什么,这机器本来就不难。”
“不,不是这个意思。”张刚转过头,看着我,“半年前我买这台机器的时候,找了三个人来看过。一个说没法修,一个说修好也白搭,还有一个直接说只能当废铁卖。你三天就搞定了。你是真懂。”
我没说话。
张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小蒋,你以前干啥的?”
“东风齿轮厂的。”
“东风?”张刚愣了一下,“那个大厂?”
“嗯。”
“怎么不干了?”
我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张刚也没继续问,拍拍我肩膀:“算了,不说就不说。往后你就在我这儿干吧。一个月给你开五千,干得好再加。”
我端着那根烟,手有点抖。
五千块,比我以前在厂里少了一千多。但这活儿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是谁施舍的,更不用看谁的脸色。
“行。”
那天晚上,张刚非拉我去他家吃饭。
他家就在作坊旁边,一座小二层楼,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
他老婆姓王,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贤惠的人。
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酸菜鱼,还有一盆排骨汤。
张刚拿出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来,咱哥俩走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小蒋,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张刚喝了一口,抹抹嘴,“东风厂那帮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没接话。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张刚又给我倒了一杯,“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我张刚这个人,认人不认钱。你在我这儿干,就是我的兄弟。”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喝了半斤酒,走路都有点飘了。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上那块渗水的天花板发呆。
窗户外面,路灯昏黄,邻居家的狗在叫。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唐金花的号码还在里面。
离婚快三个月了,我一次都没打过。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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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张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老客户打来的。
他有一批零件要做,但要求特别高,公差要控制到0.005毫米以内。
他那台老车床根本干不了这种精度。
张刚挂了电话,看看我:“小蒋,咱们那台加工中心,能干这么高的精度吗?”
“应该可以。我调调看。”
我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重新校准了那台加工中心的精度,又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拿了一批废料试加工,测出来的数据都在0.003毫米以内。
“行了。”我把测量仪放在桌上,“可以开工了。”
“好!干完这单给你发奖金。”
我换了工装,开始调试加工程序。
干这活我多少年没干过了,感觉有点生疏。
以前在厂里,这种精密加工都是技术科的人来做,我都是站在旁边看,偶尔指导下。
现在,我得自己上了。
那批零件总共三百多个,我干了两天两夜。
张刚一直陪着我在车间,递烟递水,看我干活。
“小蒋,”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听说东风厂出事了。”
“什么事?”
“那台进口设备瘫了,厂里都停产快一个月了。”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干。
“我有个朋友在东风厂上班,他跟我说,那台设备是贾峰搞坏的。他想立功,偷偷调了程序,把主轴转速调上去,结果电机烧了。贾峰慌了,又找了几个外面的公司来修,越修越坏。现在厂家报价40万,还得排两个月。”
“蒋建邦急得满嘴燎泡,”张刚接着说,“一天损失好几万,上面也给他下通牒了,说再不修好就要追责。”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事。”
我沉默了。
那台设备,我比谁都清楚。它价值七千多万,是东风厂最值钱的家当。它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线路,我都了如指掌。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摸透了它。
现在贾峰把它搞坏了,蒋建邦急了。那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台设备的样子。它瘫在那儿,没人会修。工人们都放了长假,没人干活。
萧德明的号码还在。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通了。
“喂,文超啊。”
“师父,您还好吗?”
“唉,”萧德明叹了口气,“还好什么呀。厂里都乱套了。那台机器坏了,贾峰那小王八蛋自己瞎搞,搞得越来越差。现在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就留了几个关键岗位的,每天干点杂活。”
“蒋建邦呢?”
“他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天天开会,找了一大帮人来看,没有一个能搞定的。”
“厂家那边呢?”
“厂家说40万,但得排两个月。我们都等不了两个月。再停下去,厂子就要破产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文超,”萧德明的语气变了,“你建邦哥让我问你,你能不能回来帮他修?”
“他让我跟你说,以前的事就算了,他可以给你加钱。”
“加多少?”
“你开个价。”
我沉默了很久。
“师父,你跟他说,让我回去也行。170万。一分不少。”
电话那安静了几秒。
“文超,你疯了?”
“我没疯。你跟他说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远处的路灯。
风有点凉,吹得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解气,有点难受,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干活。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件事。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文超,是我。”
蒋建邦。
06
“文超,哥知道对不起你。但厂里真的等不起。那台设备瘫了,上面天天催我,工人们也都在等着。”
“所以呢?”
“你开个价吧。”
“我说过了。17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文超,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170万,你知道咱们厂一年纯利润才多少?”
“那你找厂家啊,人家才40万。”
“厂家要排两个月!”
“那不就是了?你不愿意等两个月,就只能找我。”我语气很平静,“我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170万,一分不少。你要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手机放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我去张刚那儿上班。
张刚见到我,问了一句:“怎么个情况?”
“蒋建邦打电话来了。”
“答应了吗?”
“还没。”我说,“但我估计他快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耗不起。”我换上工装,“一天损失三五万,再拖半个月,那40万就省下来了。”
张刚哈哈笑了:“你小子可以啊。”
一上午,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
我干活的时候,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中午,张刚的老婆送饭过来。
我蹲在车间门口吃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
我接起来。
这次,蒋建邦的声音变了,没有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语调。
“文超,我想好了。170万,就170万。”
我端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激动,有点解气,还有点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吧。”
“好。上午八点,厂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刚从旁边走过来:“同意了?”
“同意了。”
“好!”张刚拍了我一下,“明天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了那些旧图纸。那台机器的构造,我烂熟于心。但它已经瘫了那么久了,不知道坏成什么样了。
我研究了半天图纸,又回忆了一下那台机器的控制系统。
电机烧了,控制系统乱了,可能还有其他问题。
我在心里预演了一遍检修流程,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了一个遍,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
凌晨一点多,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照进窗户,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白亮的方块。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半年前那个下午。我的办公桌被搬到了走廊上,图纸散了一地。贾峰站在门口朝我笑。
明天,我就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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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刚就开着他那辆半旧的面包车来接我了。
我把工具箱装上车,还有一块备用的控制板,是我自己做的。
以前在厂里没事的时候,我研究过那台机器的控制系统,发现它的设计有一些缺陷,我自己做了一块改进版的,一直没用上。
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东风厂门口。
厂大门还是那么气派,铁门刷着绿漆,上面写着“东风齿轮厂”几个大字。门卫还是那个老张头,穿着保安服,坐在门口的小亭子里。
他看到我们的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打开。
“文超回来了?”
“快进去快进去,厂长等你呢。”
车开进厂区。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办公大楼、生产车间、食堂,都在老地方。
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车间门口,工人们在打扫卫生,车间里传来机器的声音。但声音明显比以前少了,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荡。
张刚把车停在我以前的车间门口。
我下车,看到车间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蒋建邦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皱。他比以前憔悴了,头发白了不少,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贾峰在他身后,穿着一身西装,打扮得还是很精神,但脸色有点发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车间主任和技术员,都是以前跟我共事过的。
“文超,你来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径直走进车间。
那台设备就停在车间最里面,橙黄色的机身,德进口标志。
我走过去,绕着它走了一圈。
外壳是干净的,看来这两天有人擦过了。但我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那是电机烧了的味道。
我蹲下来,打开底部的护板,用电筒照了照。
控制系统的线束乱糟糟的,有好几根线的接头都松了。绝缘胶带也剥开了,露着里面的铜丝。
我用手摸了摸,发现有三处接错了位置。
这东西,就算是个新手也不会犯这种错误。看来贾峰那小子,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搞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主轴电机的位置。
“电机烧了?”
贾峰赶紧接话:“我按说明书调的,不知道为什么就……”
“你是不是调了主轴转速?”
“我……我给它加到了两万转,想试试效果。”
“你试之前,有没有看过额定转速?”
“那上面都是德文,我看不懂。”
我看着他,没说一句话。
我转过头对蒋建邦说:“先把控制系统重装一遍,把线接好。然后把电机拆下来修。这活儿至少两三天。”
“那明天能搞好吗?”
“不能。至少三天。”
蒋建邦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理会他的表情,从工具箱里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合同,递给他。
“先签合同。170万,打到我现在的公司账户上。张刚是我们公司的法人代表,打他公司账。”
蒋建邦接过合同,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怎么还开公司了?”
“我们公司一直在,”张刚在旁边接话,“小蒋是我们公司的总工程师。”
蒋建邦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笔,签了。
签完合同,我就开始干活。
先拆控制系统。整个控制柜的门打开,里面的线跟一团乱麻似的。有几根线应该是被贾峰硬扯断的,接头都变形了。
我一根一根地拆,一根一根地重新接。
这活儿看着简单,但其实非常讲究。每根线的位置、长度、颜色,都有严格的要求。接错了一根,整个控制系统都转不起来。
我干得很慢,也很仔细。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我手下的扳手声和螺丝刀的声音。
蒋建邦站在旁边看着,贾峰站在门口,脸色一直发白。车间里还有几个工人,远远地站着,想看又不敢走近看。
中午,食堂送来了盒饭。我没去食堂,端到车间里吃了。一边吃一边翻图纸,把下午要干的活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多,控制系统接好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电机得拆下来。”
“要什么工具?”蒋建邦问。
“一个吊车,一套扳手,还有,找个会干活的来帮忙。老李在不在?”
老李是厂里的老钳工,跟着萧德明学过的,技术不错,跟我关系也还可以。
“你叫老李过来。”蒋建邦对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说。
没过一会儿,老李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脸上带着笑。
“文超,你回来了。”
“嗯。来帮个忙,把这电机拆了。”
“好。”
我们俩配合着,用吊车把主轴电机稳稳吊起来,然后开始拆固定螺丝。那电机有将近两百斤重,吊着也有点颤。
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电机拆下来,放到地上。
我用电表检查了一遍,确认是绕组烧了。
“这个得换。”
“明天能搞好吗?”蒋建邦问。
“明天上午。”
“那今晚……”
“今晚我住招待所。”
那晚,我没有回家。
张刚也没走,在镇上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我们俩坐在房间里,买了一瓶白酒,几个凉菜,边喝边聊。
“你说,蒋建邦以后怎么对你?”
“还能怎么对我?”我喝了一口酒,“估计恨我恨得牙痒痒。”
“那你还来修?”
“钱我已经收了,活儿也不能不干。”我夹了一块猪头肉,“再说了,是他求我来的,又不是我求他的。”
08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车间。
新电机已经换好了。这根电机是我提前准备的,跟那台设备的规格一模一样。
我把控制系统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昨天接的线挨个检查了一遍。又调试了几个控制参数。
然后打开控制柜,把我自己做的控制板装上去。
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我就发现这台设备的控制板有一些缺陷,温度控制不够精准,容易过热。
后来我自己研究了一块改进版,加了散热系统,还优化了控制算法。
这板子做好之后一直没用上,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装好控制板,我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线束。
确认没有接错。
“可以通电了。”
一个电工拉下电闸。
控制面板的屏幕亮了。
我调整了几个参数,输入程序代码。
主轴缓缓转动起来,声音平稳。
我慢慢加速,从三千转到五千转,再到一万转。
机器很平稳,没有异响。
我加快到一万五千转,机器的声音仍然正常,震动也比以前小了不少。那是我装的控制板在起作用。
“把精度检测仪拿来。”
老李递给我一把测量仪。我拿了几个试加工的零件,装上去加工了几刀,然后把加工好的零件放到测量仪上。
测了三次,精度都在0.005毫米之内。
机器运转正常。
我拍拍手上的油污,对蒋建邦说:“搞定了。”
车间里聚集了十几个人。有工人,有技术员,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机器运转正常的那一瞬间,车间里响起了掌声。
蒋建邦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我抢先开了口:“但是,我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贾峰。
他站在车间门口,脸白得像纸一样。
“贾峰,跪下。”
整个车间安静得可怕。
连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贾峰的脸从白变成灰。
“文超哥,你这是……”
“跪下。当着全厂人的面,给我鞠三个躬。”
贾峰转头看向蒋建邦。
蒋建邦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姐夫……”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蒋建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慢慢弯下腰。
膝盖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文超哥,我错了。”
他把头埋下去,鞠了第一个躬。
车间里,工人们都愣了,没人敢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一直在持续。
第二个躬。
“真的错了。”
第三个躬。
“求你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跪在地上。
这个半年前把我撵出厂门的人,这个穿名牌西装在厂里招摇过市的人,现在跪在我面前,像一条狗。
我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解气。可更多的,是酸涩。
“起来吧。”
贾峰爬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车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转过头,对蒋建邦说:“还有一件事。”
“我看了控制系统的运行记录。那台设备不是意外故障,是贾峰故意搞坏的。”
车间里一片哗然。
工人们都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蒋建邦的脸色也变了。
“这设备的控制系统有自动记录功能,转速、电流、温度,全部自动记录。我拆控制系统的时候看了一眼记录,发现设备故障的那天晚上十点多,有人手动操作过,把主轴转速一下子提到额定转速以上。”我看着蒋建邦,“那天晚上,厂里就贾峰一个人值班。他有厂里的门禁记录,还有车间的监控录像可以作证。”
蒋建邦的脸,彻底绿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这事该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吧。材料我都有备份。你要是不处理,我就直接报到上面去。”
我提起工具箱,大步往外走。
张刚跟在我后面。
我们上了面包车,发动,驶出厂大门。
后视镜里,蒋建邦还站在车间门口,愣愣地看着我们离开。
张刚问我:“你说,他会不会处理贾峰?”
“他会。因为他没法不处理。”
“为什么?”
“因为这台设备,是他用上面给的技改资金买的。要是让上面知道,他买完设备就把懂技术的人全撵走了,他这个厂长的位置也坐到头了。”
面包车驶过那条熟悉的土路,两边是废弃的农田,远处是灰蒙蒙的天。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风从车窗吹进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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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270万到账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170万。另外的100万,是蒋建邦又打电话来,说加100万让我签个保密协议,不让消息传出去。
我答应了。
张刚把整笔钱都打到我账户上,一分没扣。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是你凭本事挣的。”
我说:“老板,你不拿一点,我这心里反而过意不去。咱们说好了的。”
“那行。你拿147万,剩下的钱,23万算公司的。17万当备用金,6万捐给镇上那个养老院。”
“你这算盘打得挺精的?”
张刚哈哈大笑:“那当然,我张刚什么时候吃过亏?”
我跟他说:“那行,就这么办。”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镇上那家养老院。
养老院在镇子西头,一座老式的两层楼,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影斑驳,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
院长姓刘,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花白了。
我把6万块钱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同志,您真是好人。”
“不是我一个人的钱,”我说,“是我跟老板一起出的。”
“不管是谁,谢谢你们了。”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笔,又让我签了个字。
我刚走出养老院,张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样,钱捐了?”
“捐了。”
“好。那明天早点来,咱们还得把那台机器的精度再调调。”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唐金花的号码还躺在里面。离婚后我一直没删。
我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打过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野猫在墙角叫春。
我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张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蹲在我旁边,点了一根。
“我说小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好好干活,天天向上呗。”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弹了弹烟灰,“我现在想明白了,技术是我的,谁也拿不走。只要我还能干得动,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那你前妻呢?她要是回来找你,你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不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想回来,这一个月早就联系我了。”
张刚没再说什么,拍拍我的肩膀:“那行,明天的活继续干。”
张刚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门口,把一根烟抽完。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唐金花的号码。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关了手机,回屋睡觉去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账,算了就算了。
10
三个月后,张刚的作坊已经不够用了。
我们的订单越来越多。那台加工中心天天加班到半夜,还是干不完。
主要是因为我们能干的活太杂了。
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接。
从最简单的车床件,到最复杂的五轴加工,从普通的钢件,到难加工的钛合金,我们都能搞定。
张刚找到镇上的领导,签了一份合同,把旁边一块空地也盘了下来。准备盖一个新厂房,再买两台新设备。
我那天蹲在车间门口抽着烟,看着张刚指挥工人卸货。
“小蒋,”他走过来,“你觉得咱们这厂子怎么样?”
“还行。”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吐了个烟圈,“把活干好呗。”
“要不,咱们把公司做大点?”张刚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注册一个正式公司,招几个徒弟,接一些大一点的单子。”
“那得找一个好名字。叫‘张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怎么样?张是我的姓,蒋是你的姓。”
“太土了。”
“那你说叫什么?”
我想了想:“叫‘刚正机械’吧。”
“刚正?”
“对,刚正。你姓张,我姓蒋,就叫刚正。而且做人要刚正不阿。”
张刚看着我,点点头:“行。就叫这个名。”
新厂房动工的那天,萧德明来了。
我提前给他打了电话,请他来我这儿当技术顾问。
他站在新厂房的工地上,看了看周围,点了点头。
“这地方不错。比厂里清静。”
“师父,您要是愿意,以后就在我这儿干。工资比厂里高三成。”
“我不要你多给钱,跟厂里一样就行。我来这儿就是想干点活,不想闲着。”
打那以后,萧德明每天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到新厂房来上班。
他负责指导那帮年轻人,教他们怎么看图纸,怎么操作机器。
有他在,我就不用天天蹲在车间里了,可以腾出手来干点其他的活。
秋天的时候,生产走上了正轨。
新厂房盖好了,新设备也装好了。我们又招了八个工人,都是刚毕业的技术学校学生,年纪轻轻,学东西快。
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除了技术上的事,还有跟客户谈单子的事。原来这些东西都是张刚一个人在忙活,现在他让我学着干。
有一天,萧德明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文超,我听说贾峰被调走了。调到一个偏远的分公司去了。蒋建邦被上面点了名,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张扬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还有,”萧德明顿了顿,“唐金花跟我打听过你。”
我愣了一下。
“她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对象。我说你现在是老板了,日子过得挺好的。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还好吗?”
“听说她现在一个人过,也没再找。蒋建邦倒了以后,她在厂里的位置也被别人顶了,现在就是普通会计,没啥权力了。”
“你要不要去找她?”
“不用了。”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开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镇上的那家养老院。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零零星星地落下来。
我停下车,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文超吗?是我。”
是唐金花。
“文超,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吧。”
“对不起。当年的事,我做得不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我想见见你。行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落叶。
风刮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文超,你在听吗?”
“我在。”
“那……”
“算了吧。”
我说完,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
我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几句。
有些坎,过去了就过去了。
有些人,走了就走了。
有些账,算了就算了。
明天早上,还得起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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