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蔓：宋金时期中国古代墓葬壁画颜料应用及其影响因素

墓葬壁画作为中国历史长河中一个特殊载体，自先秦发展至明清，几千年来绵延不绝，是反映古代丧葬观念、物质工艺与社会制度的重要物质遗存。

壁画雏形发现于陕西临潼姜寨遗址，先民已在泥墙上绘制各类装饰图案。随着社会的发展及古人对丧葬文化的重视，墓葬绘饰逐步成为主流丧葬形式，壁画纹饰、叙事内容日渐繁复，直观体现“事死如事生”的生死观念。陕西扶风杨家堡西周墓出土白色菱形彩绘，河南洛阳西郊战国土圹墓留存红、黄、黑、白多色残彩，可视作国内早期墓葬壁画实物遗存。

中国古代墓葬壁画存在明显的地域分布差异，区域格局由当地经济、矿产储备、气候条件、民间丧葬习俗共同决定。黄河中游的关中、豫西、晋南平原是壁画起源核心区，区域内黄土层深厚，适宜开凿砖室墓，且矿产资源充足，汉、唐时期大型彩绘墓葬多集中分布于此。后世壁画分布持续向外拓展：向西延伸至陇中、河西走廊魏晋墓葬群；向东覆盖山东全境；向北拓展至河北、晋北、内蒙古东部、辽吉区域。南方长江流域全年多雨、地下水位偏高，墓室长期潮湿，彩绘极易粉化脱落，壁画墓数量稀少，仅江西、湖南零星发现小型宋、明彩绘墓葬，未能形成规模化发展。

宋金时期墓葬壁画遗存数量庞大、分布广泛，留存了大量反映民间日常生产生活的图像资料，是研究当时社会风貌的核心实物素材。山西、河北、河南、甘肃四省形成连片宋金砖雕壁画墓分布带，丰富的考古发掘成果为颜料体系研究提供了充足样本支撑。

与汉、唐、元、明各代墓葬壁画对比，宋金彩绘呈现出鲜明的色彩简化特征：绝大多数墓葬仅施用红、黄、白、黑四色，石青、石绿等蓝绿色颜料使用范围狭小、彩绘面积有限；邯郸地区表现尤为特殊，全域已发掘宋金墓葬均未发现青绿彩绘痕迹。邯郸区域代表性墓葬包含磁县北宋南阳大王韩令坤壁画墓、华耀城多处宋金砖室墓、鸡泽工业园区宋金墓葬、邯郸新一中宋金墓葬等，现场勘察与实验室检测显示，所有壁画仅含铁红、炭黑、碳酸钙三类物质，无蓝、绿色颜料残留。

邯郸地区部分宋金墓葬壁画（a.磁县北宋南阳大王韩令坤墓葬壁画；b.华耀城S1M4壁画；c.邯郸新一中宋金墓葬壁画；d、e.华耀城S4M4金代墓葬壁画）

究其成因，宋金壁画墓色彩多以红色、白色、黑色、黄色为主，蓝色、绿色应用较少或不应用，或许与颜料来源、宋金舆服建筑等级礼制、墓室地下微环境、铜禁与矿冶管控、宋金制瓷手工业发展等多种因素有关。

颜料来源

宋金墓葬主流红色颜料为铁红，矿物主体成分为三氧化二铁，主要品类包含赭石、天然红土。山东、山西、甘肃均盛产优质赭石，普通红土更是随处可得，取材门槛极低。五代时期，民间已成熟炼制高纯铁红，《天工开物》记载的黄土搭配矾熬制矾红工艺，成品纯度高、着色力强。

黄色颜料以铁黄为主，矿物化学式为α-FeOOH，属于质地松软的褐铁矿变种，常伴生黏土、白垩、锰质杂质，色调从浅黄过渡至棕红。铁黄与赭石地质伴生，开采过程中可同步收集，取用便捷。

白色颜料核心原料为碳酸钙，来源渠道多元，大理石粉碎研磨、远古沉积白垩、贝类蛤粉均可作为原料，开采、加工成本低廉，民间极易获取。

黑色颜料为炭黑，古称烟炱、松烟、油烟，依靠木材、油料不完全燃烧收集炭粉，是人类最早的人工合成绘画颜料，遮盖力、着色效果优异，从古至今应用广泛。

蓝铜矿（石青）、孔雀石（石绿）是绘制蓝、绿色彩的核心原料，二者仅形成于深层铜矿伴生矿脉，浅层地表无天然产出，地下开采、矿物分选提纯工序繁杂，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市场售价数倍于铁红、炭黑等基础颜料。

邯郸华耀城S4M4金代墓葬壁画颜料偏光分析结果（单偏光 ×400）（a 铁红；b 炭黑；c 碳酸钙）

铁红、铁黄、碳酸钙、炭黑取材便利、加工成本低廉，适配宋金时期民间墓葬大规模营建的需求，因此成为墓葬彩绘主流用料。

宋金舆服建筑等级礼制

宋代以理学规范社会秩序，建筑、服饰、丧葬体系均设置严格色彩尊卑制度，石青、石绿被划定为上层社会专属色彩。《营造法式》将建筑彩画划分等级，五彩遍装、青绿碾玉为最高规格，仅允许宫殿、大型寺观、王府殿堂使用；青绿棱间、解绿为中等形制，用于次要殿宇与私家园林；丹粉赤白四色为最低等级，为普通民居使用。《宋史·舆服六》明确规定平民住宅不得使用藻井、多重斗拱与华丽五色纹饰，对房屋形制、彩绘色彩均有硬性约束。

古人秉持“事死如事生”观念，宋金砖室墓完整复刻阳宅木结构建筑，墓内斗拱、立柱、门窗彩绘完全参照民居规范，民间墓葬不得使用上等青绿色彩，从制度层面限制石青、石绿的应用。同时司马光《书仪》、宋祁《治戒》等士人典籍倡导薄葬理念，社会逐渐形成重砖雕、轻彩绘的丧葬风气，以砖雕纹样替代多彩壁画，进一步降低了高价矿物颜料的市场需求。

金代占领北方后全盘承袭宋代典章制度，舆服、建筑色彩等级规范完全沿用，民间墓葬统一规避蓝、绿上等颜料；同时金朝出台更为严苛的铜禁条例，进一步压缩铜质矿物颜料的使用范围。

墓葬地下微环境

地下墓室密闭潮湿，温湿度波动大，微生物大量滋生，多重环境因素持续破坏壁画颜料。以太原徐显秀墓为例，墓室全年相对湿度浮动区间为50%—100%，夏季平均湿度可达85%，温度随外界四季同步变化。墓室土壤、墙体可培育厚壁菌门、放线菌门、变形菌门微生物，芽孢杆菌、细杆菌、节细菌为优势菌群。

铜质颜料与铁质颜料化学稳定性差异显著，铜矿物对酸性环境耐受度极低。石青化学成分为碱式碳酸铜，遇高温、酸碱、微生物、盐分都会引发变色，高温环境下直接发黑，在碱性条件下生成黑色氧化铜；各类链霉菌代谢产物会持续侵蚀石青，造成色彩消退。石绿稳定性略优于石青，但墓室滋生曲霉、青霉等真菌，代谢有机酸腐蚀颜料层，菌丝侵入彩绘与砖体缝隙，极易造成壁画空鼓、起皮、整体脱落，长期埋藏后青绿彩绘很难留存完整。铁红、铁黄、碳酸钙、炭黑化学结构稳定，耐潮湿、耐酸碱腐蚀，色彩持久不易变化，适配墓室长期埋藏环境。

铜禁与矿冶管控

宋金两代铜资源整体紧缺，金代管控力度尤为严苛。《庆元条法事类》明文规定民间私采、私藏、私炼铜矿处以重刑，全国铜矿实行官督民采模式。全国铜矿石统一由提点坑冶铸钱司调配，首要供给各地钱监铸造铜钱，严禁民间私熔钱币打造铜器，仅在民众缴纳赋税、获得官府许可后，才可少量制作生活器具、宗教法器。

南宋《大冶赋》完整记录铜矿勘探、开采、焙烧、冶炼全套工序，《宋会要辑稿》食货篇目明确铜矿监管细则，采矿、淘洗、冶炼产量每日登记，全部成品铜、铜矿石统一上缴铸钱机构，氧化铜矿禁止民间私自流通售卖。

矿物颜料兼具绘画原料与中药材双重属性，经济流通价值较高，宋代官府设立专门机构管控矿物开采与交易，设立场务统筹彩色原料产销，将石青、石绿等贵重青绿颜料划入重点管控品类，原料优先供给皇宫、官寺大型建筑彩绘，分配至民间墓葬创作的原料配额极少。

宋金制瓷手工业发展

宋代商品经济繁荣，铜钱为全国通用货币，朝廷设立多处钱监常年大规模铸币；同时铜矿还用于铸造铜镜、乐器、农具、官方礼器，铜料消耗体量巨大。除此以外，宋金制瓷产业迎来爆发式发展，目前全国19个省（区、市）发现170处古窑遗址，其中130处存在宋代窑场，青瓷、绿釉、红绿彩瓷器批量生产，氧化铜是低温彩釉必备呈色原料，形成持续性铜料刚需。

邯郸本地矿产资源存在先天短板，境内无成型大型铜矿，仅武安、永年洪山区域零星分布小型次生铜矿床，不具备大规模开采条件。同期磁州窑进入鼎盛阶段，观台、彭城、临水核心窑场批量烧制红绿彩、绿釉器物，生产工艺高度依赖铜质矿物。1987年观台窑金代地层出土十余片红绿彩瓷片，理化检测证实瓷面着色原料为孔雀石、蓝铜矿类次生氧化铜矿物，是窑场明确的金代铜彩实物遗存。庞大的瓷业生产持续消耗本地稀缺铜矿物，几乎无剩余原料供给墓葬壁画绘制，大幅挤占青绿颜料的应用市场。

综合分析，宋金墓葬色彩简化存在四层核心逻辑：原料层面，铁系、碳质、钙质颜料遍地易得、造价低廉，石青、石绿依附深层铜矿，开采提纯成本高昂；礼制层面，宋金色彩等级制度将青绿划为上层专属，民间墓葬受法规约束不得使用；埋藏环境层面，墓室高湿、微生物富集，铜质颜料极易风化损毁，铁质、炭质颜料保存稳定性更强；产业管控层面，全国铜矿统一官营优先铸币，磁州窑等制瓷产业大量消耗铜矿物，青绿颜料原料供给严重不足。多重条件相互叠加，最终造就了宋金民间墓葬以四色为主、青绿彩绘稀缺的时代面貌。

纵观汉至元明墓葬壁画颜料发展脉络，颜料体系更迭不只是材料、工艺层面的技术变化，更是时代社会综合面貌的直观投射。宋金时期墓葬壁画摒弃汉、唐繁复多彩的矿物颜料体系，形成以铁红、铁黄、碳酸钙、炭黑为核心的简约色彩特征，是区域矿产禀赋、舆服等级礼制、地下埋藏微环境、全国铜冶管控、制瓷产业发展等多重要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是当时社会经济、理学思想投射于丧葬美术的典型缩影。

（作者单位：邯郸市文物保护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