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天,枣庄三中校园里梧桐叶正黄。校长于卫东坐在大众网“校长访谈”的镜头前,慢条斯理地抛出那句他讲了半辈子的口头禅:“服务学生成长,助力学生成才,致力于学生成功。”那时候他肩上是市教育局党委委员、三中党委副书记、校长的三副担子,从莱阳乡村考出来的大学生,在枣庄教育圈已纵横三十三年,立新小学、十五中、市教研室、市政府督导室、教育局纪委……一路踩着台阶上来,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于校长”。
没人想到,不到两年,这句“三成”口号会变成审讯室里被一笔笔对账的讽刺。
于卫东是1961年10月生人,山东莱阳籍,1983年7月入党并参加工作,大学学历。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进机关、当校长,是货真价实的“穿皮鞋的人”。他最早在枣庄三中当教师、团总支书记、教研组长,后来调去市里,立新小学校长、十五中校长、教研室主任、督导室主任,再回教育局当纪委书记、副局长,2011年3月杀回三中任党委书记、校长,2012年8月转任党委副书记、校长直到落马。
绕这一大圈不是闲笔——他太懂枣庄教育系统的筋脉了。哪笔教研经费好报销,哪所学校的工程谁拍板,哪个家长想给孩子挤进三中借读该敲谁的门,他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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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2日,枣庄市监委成立不久,依法对他采取留置措施。这是枣庄市监察委员会挂牌后第一起适用留置措施的职务犯罪案件。
通报出来那天,枣庄教育圈没几个人敢信。双开通报写得密密麻麻:对抗组织审查、收礼品礼金购物卡、违规搞营利活动、私设小金库,贪污加受贿两条硬罪。具体数额在滕州法院2018年8月30日开庭时摊开了——2007到2014年,他借着分管市教研室的便利,以领稿酬、报销个人费用的名目吞公款50余万;2007到2018年,在教育局副局长、三中校长任上,收下属现金10万余,收工程老板、供应商、择校家长们的现金、购物卡、加油卡折合80余万,在工程承揽、费用结算、学生入学上给人“办事”。
五十多万、八十多万,数字搁在厅级贪官眼里不算惊天,搁在一所地级市重点中学的校长身上,分量就变了。枣庄三中是什么分量?鲁南片区的尖子筐,多少工人农民家庭把命押在孩子考进三中上。于卫东手里那支笔,一边在访谈里写“致力于学生成功”,一边在择校条子上批“请关照”——前者上电视,后者进卷宗。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吞钱的方式。不是一次性几百万的权钱交易,而是稿酬、报销、购物卡、加油卡,一次几千几万,积十一年堆成一座山。他当过教育局纪委书记,知道怎么把账做平,知道“小金库”怎么绕监督,知道十八大后不收敛不收手仍能把面子撑到2018年。
2020年滕州法院那份执行裁定留了个细节:没收他一块MOVADO手表,拍卖上缴国库。一个中学校长,平常讲台前穿西装打领带讲育人,私下腕上瑞士表、手里加油卡、家里小金库——这种滑稽感,比单纯“大贪官”的标签更刺人。他没逃到海外,没买别墅,就是把公办教育的边角料一点点刮进自己碗里,刮到退休前夜。
我在枣庄老教师那儿听过一句闲话:“于卫东不是坏在突然,是坏在太熟。”太熟体制,太熟流程,太熟哪句话能糊弄过去。他从教师做起,本该最知道一所中学的尊严在哪;可恰恰是这根线,被他拿去换了购物卡里的几桶油、报销单上的几张票。
2018年6月双开,6月15日案子移送枣庄市检察院,次日指定滕州检察院管辖,7月公诉,8月开庭。枣庄市监委第一例留置案,从宣布调查到开庭五个月,节奏像给他当年在纪委办案时写的反面教材。
我们习惯把贪腐写成“权力变大→人变质”的抛物线,但于卫东案的反面启示是——教育系统的腐败,最危险的不是校长变成了官,而是校长始终像个校长。他没摘下“育人者”的面具,正因如此,每一次以稿酬之名报掉的私人发票、每一张塞进信封的购物卡,都被“为学校好”“为孩子好”的话术自动洗白。真正啃食公信力的,往往不是张牙舞爪的蠹虫,而是把公器用成自家抽屉、且至始至终能坦然站在主席台上念“服务学生成长”的那类人。一所学校的败坏,起点常常不是乱,而是“太像一所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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