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芳,今年六十五岁,在县城边上住了大半辈子。
这座老宅是我公公留下的,青砖灰瓦,四四方方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龄比我还大,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整座院子都被树荫罩着,凉快得很。我在这个院子里嫁进来,在这个院子里生儿育女,在这个院子里送走了公公婆婆,也在这个院子里送走了我老伴。这座老宅,装着我的一辈子,装着我的笑,我的泪,我的苦,我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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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宋志远,小儿子叫宋志明。志远比志明大三岁,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志远从小就有主见,性子硬,不服输,学习也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外企做销售,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志明性子软,老实巴交的,没考上大学,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娶了本地姑娘,住在县城,离我不远,隔三差五就回来看我。
按理说,大儿子有出息,小儿子守在身边,我应该知足了。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本经,最难念的那一页,就是这座老宅。
三年前,我老伴走了。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老宅,留给志明。他说这话的时候,志远就站在床边,听得清清楚楚。我老伴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我理解我老伴的意思。志明没出息,开个修车铺挣不了几个钱,城里买不起房,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小两居里。志远不一样,他在省城有房有车,一个月挣好几万,不缺钱,也不缺房子。老宅给志明,至少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连个根都没有。
可志远不这么想。他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操办后事,志远回来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第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我说——妈,我爸说的那话,我不认。我看着他,说,志远,那宅子给你弟弟,你也不缺这个。他冷笑了一声,说,我不缺,跟我该不该得,是两码事。我是长子,这家里的东西,按理说该有我一份。我爸一句话,就把我剔出去了,凭什么?我说,你爸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觉得你弟弟日子过得紧,想帮帮他。他说,他日子过得紧,是他自己没本事。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学费,我暑假打了三份工才凑齐。他呢?他高中毕业就不念了,天天在县城混,怪谁?现在他过得不好,就该我来吃亏?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我说,志远,你心里有气,你冲妈来,别怪你弟弟。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说了一句——妈,这个家,以后我不回来了。然后他转身进了屋,第二天一早,就开着车走了。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三年,整整三年,他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过年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让志明给他打,他接起来说了一句"忙着呢"就挂了。春节,中秋节,我的生日,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到头来,一个儿子三年不回家,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老宅就这样留给了志明。志明带着媳妇孩子搬了进来,把房子修了修,住了下来。他跟我说,妈,你放心,这房子我在一天,就守一天。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志远,惦记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人照顾他。当妈的,不管孩子多大,不管孩子多不听话,心里都放不下。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志远不会再回来了,这座老宅,就留给志明一家人住着,我在这里养老,直到老死。但我没想到,三年后,事情会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天是六月初八,天气热得厉害,我坐在槐树底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昏昏沉沉的,快要睡着了。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声,我睁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我愣住了——是志远。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看起来比三年前沧桑了不少。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我看着他,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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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妈,我回来了。我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上上下下地看,像是要把这三年的亏欠全都看回来。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没有?妈去给你做。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然后,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了身后的人——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志远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我说,妈,他们是拆迁办的,专门来谈老宅拆迁的事。
我愣了一下,说,拆迁?志远说,县里要修一条路,这条路要经过咱们这片,所有房子都要拆,补偿款按面积算,这座老宅加院子,一共能赔一百八十万。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志远看着我,又说了一句——妈,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三年没回来,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拆迁办的人一上门,他就回来了,开着车,穿着西装,站在我面前,问我这笔钱怎么分。我看着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我说,志远,你三年没进这个家门,一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他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回避,他看着我说,妈,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房子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我作为长子,该得的,我不会让。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我说,志远,你爸走的时候,你三年没回来;我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你三年没回来;你弟弟修房子的时候,你三年没回来。现在拆迁办的人来了,你回来了。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看着我,声音也大了,说——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就是为了分钱?我说,你摸着良心说,你不是吗?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槐树上的蝉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这时候,志明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回来了。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志明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又看着志远,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哥,这个房子,我不要了。"
我和志远都愣住了。志明看着我,说,妈,这房子当初爸说留给我,我住了三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知道,哥心里一直有根刺,他觉得不公平。现在既然要拆迁了,这钱,我跟哥一人一半,我一分不多拿。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说,志明,你傻不傻?你住了三年,把房子修了又修,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志明笑了笑,说,妈,我不傻。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为难。你是我妈,他也是你儿子。你夹在中间,最难做的是你。我不要这钱,你跟哥心里都舒坦了,我就值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志远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着志明,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妈,志明,这钱,我一分不要。"
我们都愣住了。志远红着眼眶,看着我说,妈,这三年,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没脸回来。我恨我爸把房子给了志明,我恨你们偏心,我恨我自己没出息,连这点事都放不下。我在省城拼了三年,升了职,加了薪,买了大房子,但我一点都不开心。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个家,想你,想我爸,想志明。我想回来,但我拉不下这个脸。他抹了一把眼睛,继续说——今天来,我是想跟你们争,但站在这里,看到妈白头发多了这么多,看到志明把房子打理得这么好,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钱我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我只要——还能进这个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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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傻孩子,这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志明也走过来,拍了拍志远的肩膀,说,哥,你是我哥,永远都是。
那天中午,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志远和志明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瓶啤酒,说了一下午的话。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弟俩,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拆迁办的人后来还是来了,补偿款一百八十万,志明和志远一人一半。志远没有推辞,志明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都觉得这样挺好。老宅最后被拆了,那棵老槐树也被移走了。但我没有难过,因为我知道,房子没了,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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