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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坤达是孝子李聪的五世孙。祖上以孝名传世,到了他这一辈,孝字不丢,却又添了一样东西:本事。他从小读圣贤书,也没落下骑马射箭,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书桌上的笔墨和墙角的弓箭搁在一处,他拿得起笔也拉得开弓,乡里人看着都觉得稀罕。
明朝崇祯年间,天下大乱。赶上那场骇人听闻的大饥荒,人吃人的惨事都发生了,四乡八野的盗匪全冒了出来。淇县的大贼寇苏大阳、匪首谷景夏领着一万多亡命之徒,见村就烧,见人就抢。知县白抱一急得团团转,赶紧向巡抚李仙风、按院高名衡告急,恳请让李坤达出来主持局面。上面一纸文书下来,李坤达被正式任命为林县练总,统领五百精兵。他领着这支队伍,跟贼匪大大小小打了三十多仗,该招降的招降,该剿灭的剿灭,硬是把各路贼寇扫荡得干干净净。这之前还有一桩事:崇祯十二年,莲花寨那边有一伙贼寇作乱,趁着山寨空虚想举旗造反,偏偏赶上秋雨瓢泼,漳河暴涨,把他们的同党隔绝在河对岸。李坤达看准这个天赐良机,从盖头泉冒着大雨攀援险壁,身先士卒冲上去,一场厮杀把胁从的喽啰全赶散了,连匪首也被他活捉。功劳报上去,知县白抱一被调往京城重用,李坤达也得了皇上亲口的赏赐,上面发下文书准备授他一个都司的武职。可就在这时,闯王李自成的兵马打过来了,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到了大清顺治元年,总兵孟乔芳从京城南边一路收复失地,经河南入潼关。林县这边委派了乡绅孙启贤暂时代理彰德知府。可前明那个伪县令赖在林县咆哮不肯走。李坤达当时躲在山里,这伪县令派了个县尉袁文送信骗他回来,心里藏着鬼胎。李坤达不上当,带着老母亲逃到了邺下。秋八月,风声忽然紧起来,传说闯王的数万兵马要东屠彰德城,人心惶惶,军民都倚着城墙眼巴巴地向西望着。代理府事的孙启贤把希望全寄托在李坤达身上。李坤达二话不说,领着彰德、磁州两营兵马打开城门冲出去,一场硬仗打下来,那个伪县令招架不住狼狈逃走。彰德到林县这条路总算打通了,山里人重见天日。
事后孙启贤要向上头给李坤达请大功。换了任何一个人,这功劳拿了也天经地义——你请我出山,我替你打了胜仗,论功行赏是规矩。可李坤达推辞了。他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值得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替人排解纠纷却索取回报,那是买卖人的行径。古代那位鲁仲连,排难解纷后拂袖而去,那才是大丈夫所为!何况如今是沾大清的洪福,我若贪天之功据为己有,那跟盗贼有什么两样?”他硬是什么赏赐都不要,退回家中,重新捡起书本,补了一个县学的生员,安安静静念书去了。从统领五百精兵的练总到县学里一名普通的生员,他转身转得干脆利落,好像那些出生入死的日子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没多久姜镶起兵反叛,上党一带州县大多沦陷。林县城也收到了贼寇发来的通牒,要他们开城投降,打的正是姜镶的旗号。知县吕应瑞跟李坤达日夜守在城头。当时总镇高第门下有个千总高业带着一百名骑兵驻防在县里,可摸不清贼兵到底有多少,不敢贸然出战。李坤达派他侄子李如意假意投宿到贼营里刺探虚实,摸清了这帮贼兵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击就溃。高业胆子一下壮了,领兵在水车园北面迎头痛击,打了个大获全胜,林县城平安无事。这年是顺治六年。
说到底,李坤达这个人,天生孝顺长辈、友爱兄弟,见义勇为,危急时刻连命都豁得出去。到了晚年,他甘受清贫,守着做人的正道,一毫不取,一事不苟。知县王玉麟听说了他一生的为人,送了四个字做匾额挂在他家门口——“嗜义如饴”。做好事、行大义,对他来说就像嚼麦芽糖那么甜。这四个字,比什么“功勋卓著”“忠勇可嘉”都更贴切。他不是为了赏赐才拼命,也不是为了名声才退隐,他就是喜欢做对的事,做了就觉得舒坦。
县里的生员李正芬、苏一鹏、原适,乡里的头面人物李忠、田养性,几百号人联名上书,怕这位屡立奇功的义士随着岁月流逝被人遗忘,恳求把他的事迹刻进林县志里,让后人永远记得。这些人里大概有不少是他当年的部下、受过他恩惠的百姓,也有跟他素不相识、只听说过他故事的后生晚辈。几百号人联名为一个推掉大功、甘守清贫的人请名,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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