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逼光伏制造回流，特朗普再挥大棒：瞄准对手，反伤自身

澎湃新闻记者 杨漾

一场以“光伏制造业回流”为名的贸易新政，正在美国光伏市场引发代价高昂的连锁反应。

据新华社，美国白宫8月6日发布声明说，美国总统特朗普当日签署一份公告，宣布将对进口多晶硅衍生品加征15%关税，并对进口多晶硅及其衍生品设定最低进口价机制。依据公告，进口多晶硅最低进口价为每公斤21美元，多晶硅锭和晶圆为每公斤100美元，进口太阳能电池和太阳能电池组件最低进口价分别为每瓦特0.22美元和0.38美元。

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美方将自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12月4日起实施上述措施（下文简称Section 232），以重振美国多晶硅产业。其中，通过引入最低进口价机制，美方将阻止任何价格低于该水平的产品进入美国市场。此外，美国商务部获得授权设立一项激励计划，以推动多晶硅等产品生产“回流美国”。

特朗普再次挥舞大棒，将令美国光伏行业的贸易流向与采购策略更趋复杂。尽管外媒将此解读为对抗中国在全球光伏供应链中的绝对主导地位，但多位业内人士对澎湃新闻分析称，Section 232难以重创中国光伏业。在此前两轮“双反”、201关税、301关税、“强迫劳动执法”、原产地审查等多重贸易限制手段封锁之下，中国大陆直接出口美国的光伏产品规模已相当有限。美国该新规面向所有进口来源，盟友亦不豁免。对于美国本土制造企业而言，此举固然能提升其相较于进口产品的竞争力，但更高的生产制造成本、更贵的组件必然会转嫁至下游电站开发商与消费者，推升新能源开发成本，拖慢行业扩张节奏。

“这次的新规并不完全是关税，而是设定了最低的进口价与从价税，更重要的是进口的最低限价。从已公布的条文来看，所有输往美国的多晶硅及其下游光伏制品，都需要遵循最低进口价的限制，不论公司和产地。”彭博新能源财经光伏分析师谭佑儒对澎湃新闻表示，后续在美国承诺建厂的企业，或可通过美国商务部申请优惠进口价格或关税政策，但Section 232公告中并未说明申请流程，具体细节有待进一步厘清。

具体执行上，从今年12月4日起，进口到美国的多晶硅、硅锭、硅片、光伏电池片、光伏组件在进入美国海关时的申报价格如果低于Section 232设定的最低限价，须补足差额，相当于设置了进入该市场的地板价；硅锭和硅片、电池片和组件还要按海关审定价值叠加从价税，多晶硅不叠加该项税。两者可以同时征收，并继续叠加双反等其他税费。

包括谭佑儒在内的多位分析人士对澎湃新闻称，美国进口光伏产品的供应链较为复杂，中美之间并非简单的双边直接出货，中间涉及多国、多环节的流转，比如部分国内光伏企业借道东南亚供货北美市场。因此，Section 232对国内光伏产业链造成的更多是间接扰动，而非直接影响。

“该政策的核心还是为了保护美国本土企业。”清华苏州环境院天工智库特聘新能源专家吕锦标向澎湃新闻分析称，在多晶硅环节，Section 232设定的最低进口限价意味着超过14万元/吨的不含税硅料价格，较当前市场的现货成交价高出数倍，将进口多晶硅挡在门外。约2.5元/瓦的组件最低进口限价则是为了削弱进口晶硅产品的竞争力，以此保护美国本土光伏企业First Solar的薄膜产品。“它所设想的是在美国建立完整的光伏全产业链，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全部在美国本土生产，从国外进去没有竞争力可言。换言之，如果想进美国市场，那就必须在美国建厂。”

可作为参考的是，SMM光伏分析师郑子扬介绍，近期美国本土生产的组件均价约为0.31美元/W，东南亚组件DDP至美国价格约为0.27美元/W，印度Non-DCR组件价格约为0.14美元/W。按名义价格计算，0.38美元/W的最低进口价格较美国本土组件报价高约22.6%；若再叠加适用的232从价税，进口组件与美国本土组件之间的成本差距可能进一步扩大，从而提高本土制造商的相对竞争力和议价空间。

吕锦标认为，Section 232对中国光伏行业的实质影响十分有限。由于贸易壁垒及当地下游硅片产能不足，国内早已不向美国直接出口多晶硅。再往下游看，2025年7月正式生效的美国《大而美法案》进一步加大了中国光伏企业在美投资的挑战。澎湃新闻曾报道，国内四大光伏组件龙头均已出售美国工厂多数或全部股权。“大家都预期美国的光伏产业链要真正做起来难度太大，成本颇高。”

Section 232的影响将集中施压于美国终端市场：推高电站投资成本和电价，抑制光伏装机扩张。“当前美国能源结构中油气占比仍较大，光伏占比低，为了产业回流承受高电价尚可理解。但随着可再生能源占比持续扩大，始终居高不下的项目投资成本将令市场难以承受。”吕锦标对澎湃新闻表示。

“美国在重建光伏制造业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但对光伏材料征税和设定价格下限将给美国制造商带来新的挑战，并增加家庭和企业的能源成本。”美国太阳能产业协会（SEIA）首席执行官蒂姆·波伦蒂对新政发表声明称。

PV Magazine援引罗斯资本合伙公司的分析报告称，Section 232将大幅推高美国光伏平均售价。尽管该政策框架旨在与第45X条款生产补贴和现有贸易措施相结合，以激励美国国内制造业发展，但它也会立即推高所有主要供应链环节的成本，并将直接影响项目的经济效益。“此举预计将导致组件价格平均上涨0.10美元/瓦，这将需要购电协议（PPA）价格上涨4.00至5.00美元/兆瓦时才能完全抵消新增的资本支出。”

一位国内光伏组件龙头相关负责人对澎湃新闻称，订单报价是按照交期区分加税不加税的，新增税费会在未来报价中有所体现，不会对企业利润造成冲击。

另一位光伏头部企业资深人士对澎湃新闻剖析说，从产业实操层面看，Section 232对国内光伏企业实质影响不大。双反、溯源、持股比例限制等在内的多年贸易壁垒叠加，国内直输美国的多晶硅及衍生品规模已很低。此外，光伏头部企业均在美国布局中方合规合资工厂，以“美国制造”身份交付。

“相较海外贸易摩擦，行业真正核心矛盾仍是国内多晶硅衍生品的产能供需失衡。当前国内光伏相关产能总量依然较大，低效产能无序投产持续压低行业利润，低价内卷削弱全球长期竞争力，国内供给端结构性出清、实现产销平衡，才是光伏产业长期稳定发展的关键。”该人士强调。

韩媒称，Section 232令韩国光伏公司陷入两难境地。尽管韩国厂商有望在新政下获得更多溢价，但韩华Qcells和OCI公司依赖马来西亚基地生产多晶硅及相关产品，并向美国市场供货。Section 232将增加成本，并削弱其在美国市场的竞争力，增加的负担必然会转嫁到下游制造商及开发商身上。相比之下，在美国构建一体化产能的韩华Qcells可能有较多缓冲能力。

据彭博社分析，美国此举不仅难以削弱中国在光伏产业链中的优势，反而可能伤及韩国、德国等美国盟友企业，甚至推高美国自身光伏产业成本。该文认为，美国光伏产业面临的问题并非中国补贴造成，而是长期政策摇摆和成本压力。不断加码贸易限制，可能进一步削弱美国企业竞争力，同时帮助中国巩固在全球新能源供应链中的地位。

行业分析机构InfoLink Consulting数据显示，Section 232公布前，美国拥有硅料产能5.5万吨、硅片产能5.3GW、电池产能9.3GW、组件产能92.8GW（含First Solar）。

该机构认为，对于出口商来说，将产品销售价格提升至最低进口价水平能大幅改善获利空间并减少Section 232关税负担，但是关键在产品的稀缺性与买方对于价格的接受程度。对于本土企业来说，Section 232也将对应垫高厂商在美国的生产制造成本，导致美国制造组件涨价。对于美国开发商而言，在组件的上游原材料因为地板价格而涨价时，组件价格不论进口或是本土制造都将同步推升涨价，连带影响项目成本与收益率。

郑子扬判断，短期内，美国市场可能出现存量合同交付加快、本土组件报价上调及开发商重新议价。中期影响将取决于三项变量：第一，美国商务部如何界定回流计划的申请条件和减免规模；第二，美国硅片、电池产能能否按期释放；第三，欧盟、日本、韩国等贸易伙伴是否采用被美国认定为“实质等同”的最低进口价格制度，以换取税率调整。

新政也为赴美建厂的企业留下一道口子。

依照Section 232设置的“在岸计划”优惠条款，美国商务部长获授权建立激励计划，鼓励企业投资美国本土的多晶硅、硅锭、硅片与电池片生产。企业须提交在岸计划，承诺于获核准后在美国新建、翻新或扩建生产涵盖产品的设施，并于2029年1月20日前动工。计划经美国商务部长核准后，后者可授权允许该企业在一定程度下有条件豁免Section 232征税，进口必要的生产设备与涵盖产品。

由于缺乏细节，这是Section 232中不确定最大的部分：后续执行口径将直接决定该政策的实际冲击力度。

“在美国建设光伏一体化产能，面临极度复杂的系统性挑战。”索比咨询光伏供应链首席分析师尹也泽分析称，经过过去十年的产业演进，全球光伏制造设备和核心技术的重心已彻底转移至中国，欧美均不具备提供GW级量产设备的能力。美国FEOC规则规定，工厂若过度依赖中国技术授权或关键设备，产品无法享受税收抵免，但离开中国设备和中国技术，光伏制造无从谈起。更何况，光伏电池、硅片属于高精密微纳米级半导体工艺，有了设备只是起点，核心竞争力在于工艺经验与技术人员。美国已逾十年缺乏大规模本土硅片和电池制造生态，工艺与技术人才断层严重，从零培养的时间成本极高，试错阶段甚至可能拖垮新工厂。

“美国企图用高额关税和限价做大棒，逼迫外国资本和技术填补其本土制造业的空心化。但在上述残酷现实面前，赴美建厂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商业扩张逻辑，而是一场成本极高、容错率极低的生存大考。”尹也泽认为。

大棒能够改变流向，却改变不了产业规律。关税可以挡住进口产品，却挡不住成本上涨。这些成本，终将由美国自己买单。

本期编辑 陆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