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汲郑列传》感怀

读《汲郑列传》感怀（七言古风）

杨敦文（原创）

序：今读《汲郑列传》，感触颇深。汉武帝时代世风日下功利至上，污浊之气令人窒息。有权有势，车水马龙；无权无势，门可罗雀。对此情此景，太史公慨叹不已。回首饱经沧桑历尽冷暖艰辛的前半生，余感同身受。

汲郑九卿逅浊风，

功利群逐妒贤能。

弘者伪谦博圣意，

风骨柔肠变残羮。

为民直谏遭贬斥，

辞官归隐豪门倾。

门可罗雀堪窘运，

世态炎凉俗人心。

附《汲郑列传》节录

其一，汉武帝重用司马弘上汤等谄媚之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

释义：汉朝连年征伐匈奴、安抚四方异族，汲黯主张休养生息，多次劝说与匈奴和亲，不要大兴兵戈。武帝尊崇儒学、重用公孙弘，国事繁杂，官吏舞文弄法，张汤等人靠严苛判案博取信任。

另：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常与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

——《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释义：（司马弘）上朝议事只铺陈多种方案，绝不顶撞反驳君主；遇有不同意见绝不当廷力争。每每让耿直的汲黯先发言，自己在后附和圣意，以此博取武帝欢心。［表面退让谦和，实为邀宠手段，典型的假意谦卑。］

其二，汲黯矫诏赈灾

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

释义：

东越国互相攻伐，武帝派他前去视察，他走到吴地就折返，说越人争斗是风俗，不必劳烦天子使臣。后来河内失火，烧毁上千户人家，武帝又派他巡察。回来却说：普通人家失火不值得担忧，我路过河南，上万百姓遭水旱饥荒，甚至父子相食，我擅自持天子符节开官仓赈灾，如今交还符节，甘愿领假传圣旨的死罪。武帝赏识他爱民，赦免其罪，降任荥阳县令。

其三，面斥武帝多欲：一句“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震骇朝堂，千古第一直谏。

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释义：武帝广招儒生，说要施行仁义，汲黯当场直言：陛下内心欲望极多，表面空谈仁义，怎么能效仿尧舜盛世？武帝一时无言，大怒退朝，满朝大臣都替汲黯捏一把汗。有人责备他，汲黯说：朝廷设立公卿辅政，难道是让我们一味阿谀奉承，让君主陷于过错吗？身居高位，即便爱惜性命，也不能辜负朝廷！

其四，郑当时（郑庄）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器食。……

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老，以为太子大傅。数年后，坐事免。庄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

释义：郑庄以行侠仗义为乐，曾解救张羽于危难，名声传遍梁楚。景帝时任太子舍人，每逢休沐，就在长安城郊备好车马招待宾客，通宵接待，生怕招待不周。……

郑庄身居高位，告诫门人：无论贵贱宾客，一律不得拦门等候。待人谦卑有礼，为官清廉，不靠置办产业敛财，俸禄全都用来接济宾客，馈赠他人也只用简单竹器装食物。……

不过郑庄在朝堂处事，常常迎合君主心意，不敢直言评判朝政对错。晚年汉朝四处征战，国库空虚，他举荐的宾客经办漕运欠下巨额债务，事情被司马安揭发，郑庄获罪贬为平民。后来短暂出任长史、太子太傅，又被免职。家境贫寒，往日宾客尽数离散，死后家中没有半点积蓄。

其五，太史公曰：

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释义：太史公说：凭着汲黯、郑当时这样贤良的人，有权势时宾客盈门，失势后门庭冷落，更何况普通人！下邽翟公做廷尉时宾客挤满大门；丢官后门外冷清到可以张网捕雀。等他官复原职，宾客又想来攀附，翟公在大门写下大字：一生一死，才知交情；一贫一富，方知世态；一贵一贱，交情才能显现。汲黯、郑当时的遭遇，实在令人悲叹！［成语门可罗雀即出于此］

逐句释义

1. 汲郑九卿逅浊风

汲黯、郑当时二人都官至九卿重臣，偏偏身逢汉武帝一朝追名逐利、曲意逢迎的污浊官场。

“逅浊风”，不是主动奔赴浊世，是贤臣无可奈何遭逢不良风气，奠定全诗惋惜、批判的基调。附录所载武帝尊公孙弘、重张汤文法，朝堂阿谀之风盛行，便是浊风的实据。

2. 功利群逐妒贤能

满朝群臣竞相追逐功名利禄，反倒嫉恨排挤有德有才之人。公孙弘这类巧宦内心狭隘，十分嫉恨汲黯这种正直有才、不肯同流合污的贤臣。

3. 弘者伪谦博圣意

公孙弘外表谦恭退让，全然是伪装出来的姿态，朝堂之上凡事顺着武帝的心意说话，以此博取帝王欢心、稳固权位。

4. 风骨柔肠变残羮

汲黯一身刚直不屈的铮铮风骨，郑当时待人赤诚谦和的温厚心肠，二人至高的品格德行，在功利朝堂上毫无价值，如同被人弃置的残羹冷饭。

5. 为民直谏遭贬斥

汲黯心怀天下百姓，屡次不顾龙颜直言进谏，非但不被君主接纳，反倒一次次遭到疏远、贬官外放。

6. 辞官归隐豪门倾

待到看透时局，辞官罢官、退居林下，往日依托权位聚拢而来的一众宾客瞬间散尽，往日热闹的交际圈子彻底崩塌。

“豪门”特指显贵时宾客盈门的交游圈层；郑庄免官后家境清贫，昔日好友纷纷断绝往来。

7. 门可罗雀堪窘运

失势之后门前冷清，安静得能张网捕鸟，这般落寞光景，便是贤良之士难逃的困顿命运。太史公评述，借翟公起落、汲郑二人境遇，提炼出门可罗雀的千古典故。

8. 世态炎凉俗人心

荣华衰败之间人情冷暖落差巨大，究其根源，趋炎附势、重利轻义是世间凡俗之人根深蒂固的本性，自古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