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男子离婚一年,前妻来电:其父过寿,叫他做饭。他回:去不了 一
电话响的时候,赵大江正在后厨颠勺。
下午两点,饭口刚过,馆子里就剩一桌客人。他把那一锅爆炒腰花的火候掐得正好,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愣了两秒。
孙丽萍。
离婚一年了。名字倒没删,但也从来没响过。她朋友圈早把他屏蔽了,他也没去追究。离了就是离了,不必知道对方过得好不好。更何况他知道——她不会过得差。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亏。
他把手机在案板上放了五六秒,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旁边帮厨的小王探头看了一眼,识趣地端着一盆择好的蒜薹去了前厅。
赵大江划了接听。
"喂。"
"大江,是我。"那边声音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语调轻快,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后天我爸过寿,七十大寿,你过来做顿饭吧。菜我嫂子都买好了,在老房子那边,炉灶没动过。你以前做惯了的,十六个菜,按咱家的规矩来就行。"
手机的听筒贴着赵大江的耳朵。他把围裙解下来,慢慢叠好,放在案板上。后厨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像一只年迈的蜜蜂。
"大江?你在听吗?"
"嗯。"
"那你说个时间,我让我哥去接你。对了,新换的炉灶有点猛火,你提前来试试——"
"丽萍。"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稳得像菜刀落在砧板上。
"嗯?"
"去不了。"
那边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三秒。抽油烟机的嗡声填补了那片寂静,嗡嗡嗡嗡,像某种沉默的心跳。
"……什么意思?"孙丽萍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他不熟悉的慌乱,"你不是在开饭馆吗?关门一天能少赚多少?我爸七十了,你就当帮个忙——"
赵大江靠在冰箱门上,看了看窗外。青岛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被海风刮得哗啦啦响。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些事他以为离婚的时候已经全放下了,可此刻像揭开了锅盖,热气蒸腾地涌上来。
"丽萍,把你哥电话给我,我给他推荐个同行。我有个朋友在浮山后开私房菜馆的,手艺比我稳,价格也公道。"
"那怎么行!又不是钱的事儿!"孙丽萍急了,"我爸就认你做的那一口,他在外面从来不吃别的厨子做的饭。再说——你是自己家人,这外人来做,那能一样吗?"
自己家人。
赵大江听到这四个字,笑了一下。不是讽刺的笑,不是苦涩的笑。就是很淡很淡地,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深秋的树叶被风吹动了一下。
"丽萍,我离婚一年了。你再说一遍,我是谁家人?"
那边又沉默了。
二
八年前,赵大江第一次给老孙家做饭,他紧张得前一宿没睡着。
那时候他还在劈柴院做学徒,师父是个山东菜的老把式,脾气暴,做得一手好鲁菜。大江跟他学了四年,刀工、火候、调味,徒弟里面排第一。他最大的本事不是会多少花样——是稳。做一百条糖醋鲤鱼,一百条都一个味道,鳞片翘起的弧度都不差半分。师父说他"手稳心稳,天生是伺候灶王爷的料"。
孙丽萍是他师父的远房侄女。有次来店里吃饭,师父让她尝尝徒弟的手艺,大江做了一道葱烧海参、一道九转大肠、一碟拔丝地瓜。孙丽萍吃完把筷子一放,说:"叔,你这徒弟比你会做。这拔丝地瓜,丝拉得比我头发还长。"
一句话把师父气得吹胡子,把大江逗得红到了耳后根。
处了一年多,两人结了婚。大江拿不出多少彩礼,省吃俭用凑了八万八。老孙头——他后来的岳父——收礼金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拿手指敲了敲那个红皮信封,说了句"行吧"。
那声"行吧"很轻,但赵大江记住了。他想,我得使劲干,让这个"行吧"变成"好"。
办喜事那天,大江自己掌勺。十八个菜,凉菜四道,热菜十二道,汤菜两道,摆满了老孙家院子里拼起来的三张大桌。来吃席的亲戚吃了一筷子就满地打听厨子是谁。老孙头端着酒杯在桌间转悠,有人问他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说:"找了个会做饭的。"
找了个会做饭的。连"女婿"两个字都不肯说。
大江那时候在厨房炒菜,铁门半开着,他听见了。油锅滋滋地响,他握着炒勺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算了。老人家嘴硬,心里有就行。把菜做好比什么都强。
他把那条三斤重的黄河鲤鱼撒上淀粉、拎着尾巴滑进了油锅,哗的一声,金黄色的油花翻涌起来,满屋都是焦香。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让老孙头主动说一句——"这是我女婿。"
他等这句话,等了八年。到底没等来。
三
那八年是怎么过的,赵大江后来很少跟人提。不是没人问,是他自己不想说。有些日子就像搁在灶头角落里那口老铁锅——外表看着还亮,翻过来底下全是厚厚一层黑垢。
他对那个家的贡献就一个字:灶。除夕的饺子,正月十五的元宵,清明节的单饼卷鸡蛋,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再加上每年老孙头寿宴的那一桌十六道大菜——从采购到备菜到烹调到洗碗,全都是他一个人。他老婆孙丽萍,他大舅子孙威,他嫂子,加上满屋子的亲戚,没有一个人进过厨房帮他剥过一头蒜。
一开始他说"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一个人能行"。后来他不说了,因为根本没人问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汗流浃背,客厅里推杯换盏的说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恍惚得像另一个世界。
有一年老孙头喝高了,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指着端菜进来的赵大江,说:"这——咱家厨子,不孬!"
满桌子的人哈哈大笑。赵大江端着那盘刚出锅的葱烧海参愣在那里,托盘有点沉,他感觉手腕酸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孙丽萍——自己的老婆。她也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她爹讲了一个绝妙的笑话。
那天晚上他把厨房收拾利索,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上抽了半包烟。孙丽萍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说了句:"进去吧,外头冷。你还当真了?我爸喝多了胡说八道呢。"他嗯了一声,掐了烟,进了屋。那是结婚第五年。
他从来没跟孙丽萍红过脸。不是没气,是觉得吵出来没意思。他从小跟着当厨子的爹长大,他爹教他——"灶上的人,看火候不看脸色。火候到了菜自然好,脸色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他把这句话当作格言,用得太久了,久到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脾气,脾气最后变成了沉默。
可沉默也是一种声音。只是他们家没有人愿意听。
四
离婚是孙丽萍提的。
那天她约他在家旁边一家茶室见面,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喝了两口,说了一句:"大江,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在心里问过这个问题太多次了,多到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一个厨子,配不上一个老孙家的闺女。他就算把鲁菜做成花,在人家眼里也就是个掌勺的。
他说"好",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那杯茉莉花茶他一共喝了两口。孙丽萍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开。她大概以为他会挽留,会争辩,会给她一个场面。他没有。他这辈子在厨房里给了他们家太多场面了,最后一次,他想给自己留一点。
去民政局的那天,是个阴天。两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排队,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秋风刮过来,把梧桐树上的叶子卷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去掸,她下意识地也伸了手,两个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然后同时把手收了回去。
离婚协议写得简简单单。房子是岳父早年间给的首付,归她。他没什么意见,把自己的衣服和那把用旧的炒勺打包带走了。那把炒勺他用了十一年,锅底已经颠出了一道光滑的弧线,他打算用到它穿底为止。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孙丽萍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大江。"他回头,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等了几秒,她说:"回头把你留在老宅那边工具房里的东西拿一下,我哥说要腾地方放跑步机。"他说,行。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到那通电话为止。
五
离婚后这一年,赵大江自己开了个馆子。
在青岛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师父送的一块匾——"火候"两个字。他一个人掌勺,请了个小伙计跑堂。没有菜单,来的人提前说,吃什么他做什么。来的都是常客,附近的街坊,偶尔有老食客大老远开车过来,进门就喊一声"赵师傅,来条糖醋鲤鱼"。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团岛早市买菜。卖海鲜的老鳗知道他挑剔——鲈鱼一定要一斤二两左右的,大一点太老小一点太嫩。卖菜的张阿姨专门给他留头茬的韭菜。日子规律得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前厅靠窗的位子上,倒一杯扎啤,看巷子里的行人。夏天的傍晚,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他想,这才叫日子。菜是做给自己想给的人吃的,不是拿去完成任务的。
那条糖醋鲤鱼,他自己也爱吃。以前在老孙家做过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是端上去给客人,客人都挑净了鱼肉只剩骨架的时候才有机会夹一筷子。现在他做好,摆在收银台上,夹一口米饭就一口鱼,不用看谁的笑脸。
他喜欢现在的日子。简简单单的,安安静静的。
六
"大江,"电话那头的孙丽萍显然缓过来了,语气软了一点,"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我们家可能做的不太周到。但你也知道,我爸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好的。你就当看老人的面子——"
"老人的面子?"赵大江说,依然不是什么激烈的语气,就是淡淡地,像在跟砧板上的鱼说话。
"丽萍,结婚八年,我哪一年没看他的面子?哪一年你爸过寿,不是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九点?十六个菜,我全是一个人做的。你们全家在客厅里喝酒划拳,我在厨房里拿毛巾擦汗。你们吃完剔牙,我蹲在灶台边扒你们剩的。八年,你帮我端过一次菜没有?"
"我——"
"那年我做了那道葱烧海参,葱油熬焦了一回,我怕上不了桌,重新做了一份,多花了一个钟头。端着菜出去的时候,你爸正好说到我。他怎么说的?'咱家厨子'。丽萍,你替我说话了吗?你没有。你在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在等对方说话的沉默,是一种被噎住之后的窒息。
"上个月,有个老顾客来我馆子里吃饭,点了一道爆炒腰花。我做完了端上去,他夹了一筷子,说——'赵师傅,这味道,跟我小时候我爸做的一模一样。'他在我这儿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两壶茶,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常来。丽萍,这八年,你爸跟我说过一句'大江,辛苦'吗?"
赵大江说到这里,停了停。他不是说累了,是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一个人花了八年没被一家子当人看,现在他已经不是那家子的人了,他为什么还要解释?
孙丽萍的声音这时候变了,不是软,是一种算计过的示弱:"大江,我们虽然离了,可是咱们没什么仇吧?你不想想我爸,你也想想我……我妈身体不好,我哥嫂子都不会做饭,外卖点的菜能上桌子吗?你让别人来,那还是咱家的味道吗?"
"丽萍,"赵大江说,"什么叫'咱家'?我跟你爸、你妈、你哥、你嫂子,一年前就不在一张纸上写着了。你们的家,不需要我这个外人做饭。你们找谁做都行,但不是我。因为我自己的馆子里,还有等着我开火的人。"
"那后天——"
"去不了。以后也别打这个电话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七
他把手机放在案板上,站了一会儿。小王从前厅掀帘子进来,问:"赵哥?咋了?"
他摇摇头,系上围裙,拧开炉灶。蓝色的火焰"嘭"地窜起来,舔着锅底。他倒了一勺油进去,油面缓缓泛起了细纹。
"小王,今晚不翻桌了。把门口的牌翻一下,写'赵师傅请客',你去隔壁买两斤散啤,晚上咱哥俩喝一杯。"
小王愣了一下,咧嘴乐了:"好嘞!"
那天晚上,赵大江给自己做了一桌菜。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爆炒腰花、糖醋黄河鲤鱼、软炸里脊、拔丝地瓜。全是他拿手的,全是老孙家吃了八年却不记得是谁做的菜。
他把菜端到靠窗的桌上,倒满两大杯啤酒。小王夹了一筷子九转大肠,夸张地嗷了一嗓子:"哥你这手艺绝了!"
赵大江笑了,端起杯子跟小王碰了一下。扎啤的泡沫溢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冰凉凉的。
他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是那个味道。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酥脆的鱼肉在齿间碎裂,鲜香的汁水溢了满口。这道菜他做了二十年,给无数人做过。但今天这一份,是给自己做的。他终于吃到了自己最烫的那一口——不是剩的,不是凉的,是在最合适的温度里,体体面面地夹一筷子。
窗外的梧桐叶被海风吹落,打了几个旋,落在玻璃上,又滑了下去。巷子里有人在遛狗,远处有人按一声自行车铃,叮铃铃,叮铃铃。赵大江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又笑了。
小王不懂他在笑什么。但小王觉得,赵哥这个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赵大江把空了的扎啤杯放在桌上,想了一件事。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孙丽萍的名字。手指在上面悬了几秒——然后,他点了删除。
屏幕上探出一个确认窗口:确定删除联系人"孙丽萍"?
他点了确定。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世界没有变。梧桐叶还在落,扎啤杯沿还挂着细密的泡沫,巷口的风还在吹。只是通讯录里的名字,少了一个。
他拿起杯子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杯,他端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然后仰头,一口干了。
尾声
后来有人问赵大江,前妻家老头子过寿那天,你在干什么。
他说,跟平时一样。买菜、备菜、炒菜。早上六点去团岛,挑了条一斤三两的鲈鱼,回了馆子刮鳞去鳃,改刀下锅,做了条糖醋鲤鱼。客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第一次来,吃完以后给他包了个红包,说"小伙子,你这手艺,能上国宴"。
他说,那天馆子里客人多,翻了两遍桌。晚上盘了盘账,刨去成本,净赚了六百八。他给自己炒了盘蒜薹炒肉,就着一碗米饭吃了。吃完在门口坐了会儿,看了看天,天上有很多星星。
又有人问,那你后不后悔?
他说:"我从来没上过他家的桌。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桌子。我坐在哪儿,哪儿就是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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