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6岁二婚娶了40岁女同事,同居第一天,我整个人跟换血了一样
那天晚上,李梅把我攒了八年的旧报纸从阳台角落里拖出来,一捆一捆地往楼下搬。我跟在身后,怀里抱着最后几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在前面走得快,我喘着气喊她慢点,她头也不回说,老张,你这日子过得跟收破烂的似的。
六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翻出来的馊味,我把报纸扔进三轮车斗里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贴紧了。这房子是我住了十五年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永远有人堆着蜂窝煤和腌菜坛子。李梅站在单元门口拿手机照着我的脸,说你看你这一脑门子汗,四十六岁的人,怎么活得像六十岁。
同居第一天,她把我那间两居室的客厅整个翻了个个儿。沙发底下的烟灰缸倒了三个,茶几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发票和说明书,电视柜后面藏着半箱过期的方便面。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说老张你在单位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回了家跟猪窝一样。我不敢吭声,坐在搬空了杂物的沙发上,看着她把我那些收藏的旧磁带一盘一盘往塑料袋里装,刘欢的,毛宁的,杨钰莹的,都是九几年在夜市摊上两块钱一盘淘来的。
我说那是我年轻时候听的,留个念想。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说张建国,咱俩都离过一回婚了,你要是再把日子过成囤垃圾的仓库,咱俩趁早散伙。我闭嘴了。窗外有人家在放鞭炮,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还是谁家老人走了,在这个老城区,什么响动都能找到理由。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她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瓷砖缝里的黑垢,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了。
我跟李梅在一个单位待了十二年。她是财务科的,我是后勤的,三楼和五楼的距离,走廊里碰见了点个头的关系。她前夫是跑长途货运的,五年前在高速上出了事,人没了,留给她一个刚上初中的闺女。我前妻是超市收银员,嫌我没出息,跟一个卖猪肉的跑了,把儿子丢给我,那会儿儿子才九岁。单位里像我们这种四五十岁还单着的,就那么几个,逢年过节工会发东西,别人都是两口子来领,就我和她排队站在最边上。
去年冬天单位暖气坏了,办公室冷得坐不住,后勤从库房搬出来两个电暖器,我给她办公室送了一个。她在算年底的账,手指头冻得通红,写字都打颤。我把电暖器插上,热风对着她脚底下吹,她抬头说了声谢谢,鼻尖红红的,头发用一支塑料夹子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头发贴在脸上。我站那儿没走,她也没赶我,过了会儿她合上账本说张建国你晚上有事没,我说没有。她说那咱俩去吃碗羊汤吧,冷死了。
那顿羊汤喝了俩钟头,从那以后单位食堂中午吃饭她就坐我对面了。后勤那几个小子起哄说张哥你行啊,把财务一枝花拿下了,我拿筷子敲他们脑袋说别胡说八道。她听见了也不恼,端着饭盆走过来坐我旁边,说怎么着,我跟张哥吃个饭犯法啊。四十几岁的女人,泼辣起来不比小姑娘差,我看着她跟那几个小子斗嘴的样子,心里头热乎得跟揣了个暖水袋。
但我没想到她能点头嫁给我。端午节她闺女从外地上大学回来,她叫我去家里吃饭,我拎了条烟两瓶酒,她闺女开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叔叔你抽烟啊。我说抽得不多。她闺女说那烟给我爸烧了吧,我妈不喜欢烟味。李梅从厨房探出头来骂她闺女没规矩,我站在门口进去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她闺女笑了,说逗你玩呢叔叔快进来,我妈念叨你一个礼拜了。
那天晚上李梅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张建国要不咱俩把证领了吧,我闺女都上大学了,往后就咱俩搭伙过日子。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说行。她说你那儿太乱了,结了婚我得好好收拾收拾。我说你说了算。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说不嫌我比你大六岁?我说咱俩加起来都八十六了,还计较那几岁干啥。
可真正搬到一块儿住的第一天,我才知道两个人过日子和一个人凑合完全是两回事。她把我那些囤着的破烂儿扔了以后,又从她带来的两个大皮箱里掏出各种东西往我这儿填。床单是新买的,碎花的,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她说你那床单都洗成纱布了还铺着,不嫌硌得慌?冰箱里塞满了她早上从早市买回来的菜和肉,我的速冻水饺和火腿肠被她塞到最底层去了。厨房里多了两排调料瓶,我以前就一壶油一袋盐,她光醋就有三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围裙炒菜,油烟升起来糊了玻璃窗,客厅传来收音机里的评书,我恍惚觉得这房子都不是我的了。
她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端着碗坐对面,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她说你吃啊愣着干嘛。我说李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没劲,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她夹了块鸡蛋放我碗里,说我要是觉得你没劲就不嫁了,就是你这日子过得太瞎了,我看着心疼。
晚上的时候才真正尴尬。她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说你睡里头还是外头。我说我睡觉打呼噜,要不我睡沙发。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把我娶回来第一天就让我独守空房?我讪讪地爬上了床,贴着床沿躺得笔直,跟躺棺材板似的。她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会儿,翻了个身把胳膊搭我胸口上,说我睡不着。我胸口那一片被她压得又热又麻,连气都不敢大喘。她说张建国你紧张什么,我说我没紧张。她说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一样还说没紧张。
半夜我被她推醒了,说你呼噜声也太大了,震得床都在晃。我迷迷糊糊抱着枕头去客厅沙发上睡,躺在上面听见卧室门关上了,又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客厅没拉窗帘,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照在我那些被她收拾进纸箱还没来得及扔的东西上,一本旧的毕业相册,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还有我儿子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生日快乐。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闻着新床单上那阵洗衣液的味儿,觉得整个人跟换了层皮一样,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轻手轻脚去厨房熬了锅粥,她七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盛好放桌上了,旁边还切了盘咸菜。她穿着我的大T恤当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你咋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以前也是六点起。她坐下来喝粥,喝了几口说你熬粥放碱了?我说放了点,熬出来稠。她说以后别放了,碱把米里的营养都熬没了。我点点头,觉得她这话跟教育儿子似的,但又觉得有人管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吃完饭她去上班,我休假在家收拾剩下的东西。她把衣柜分了一半给我,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左边,她的挂右边,中间隔了条皮带当界线。我看着那衣柜笑了笑,又从纸箱里翻出儿子那幅画,想了想还是没扔,夹进了那本旧相册里塞到了衣柜最顶上。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抽屉里她搁了一个小铁盒子,没上锁,我本来不该看的,但鬼使神差就打开了。里面是几张照片,她前夫的,一个挺壮实的男人抱着小时候的闺女站在一辆大货车前面笑。还有一张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二十来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红毛衣站在河边。照片底下压着一张诊断单,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甲状腺结节,建议复查。日期是去年九月的。
我捏着那张诊断单坐在床上,脑袋里嗡嗡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想起她去年有阵子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去照顾生病的娘家妈,可那阵子她妈明明还在楼下跳广场舞呢。我把诊断单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放回抽屉,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想着要不要问她,又怕问了让她觉得我翻她东西。
下午她去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泡面。她声音一下就高了,说冰箱里有菜你不会做啊,泡面那东西能吃吗。我说我一个人懒得做。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知不知道,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拎着食堂打的两个菜还有一份米饭。我接过饭盒的时候看见她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疤痕,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看应该是做穿刺留下的。她见我盯着她脖子看,抬手摸了摸,说看啥呢。我说没事,你吃饭了没。她说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
我端着饭盒坐在沙发上吃,她坐在旁边看电视,一个什么家庭伦理剧,里面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我扒了两口饭说李梅你去年请假那半个月是不是看病去了。她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说你看我东西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翻抽屉找胶带,看见了。她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我扒饭的声音。她说就是甲状腺上长了个东西,良性的,不用手术,定期复查就行。我问她为啥不跟我说。她扭头看窗外,说张建国,咱俩那时候还没领证呢,我跟你说这个干啥,万一你嫌我拖油瓶跑了咋整。
我把饭盒搁茶几上,坐过去挨着她,把我自己的手搁在她手背上。她手凉凉的,指尖有几个薄茧,是以前在车间干活磨出来的。我说我跑啥,我跑了谁给你熬粥。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说你以后别瞎翻我东西。我说翻都翻了,要不你翻回来,我鞋盒子底下还藏着三千块钱私房钱呢。她扑哧笑了,拿拳头锤了我一下说藏私房钱?上交。我说上交上交,都上交。
那天晚上她又翻我手机了,翻完了扔回来说你微信里那个叫王姐的是谁,咋给你发了个晚安的表情。我说后勤王大姐,你认识的,人家五十多了孙子都有了。她说那以后晚上十点以后不准跟女的聊天。我说我冤枉,我就回了句晚安。她说晚安也不行。我看着她那个较真的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暖和,上一次有人管我几点睡觉跟谁聊天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一个礼拜。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粥煮上然后去楼下遛弯,我起来的时候粥刚好。晚上她做饭我洗碗,洗完了俩人去楼下走一圈,老小区里路灯昏黄,到处是遛狗的跟跳广场舞的。她挽着我胳膊走,碰见邻居了也不撒手,大大方方跟人说这是我家老张。我被她挽得胳膊发麻,走路都不会走了,同手同脚的,她笑我走路跟企鹅似的。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我儿子今年上大三了,周末回来拿换季衣服,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带女朋友一块儿来。李梅一听就紧张了,周五晚上就开始收拾屋子,把阳台上的杂物又归置了一遍,还专门去买了个果盘摆在茶几上。我说你紧张啥,我儿子挺懂事的。她说我紧张你懂啥,我这当后妈的,头一回见面,人家姑娘指不定咋看我呢。
周六上午儿子带着女朋友来了。小姑娘扎着马尾,文文静静的,进门就喊阿姨好。李梅端茶倒水切水果忙得团团转,我儿子坐沙发上跟他女朋友介绍,说这是我爸,那是我爸新娶的阿姨。他说“新娶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李梅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儿子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她闺女倒是话多,跟那小姑娘聊化妆品聊得热乎。我儿子吃完了把碗一推说我爸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说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他说早就会了,一直没跟你说。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说你跟这阿姨是认真的还是凑合过。我说你这话啥意思。他说没意思,就是你要是凑合过就算了,别到时候再离一回,老房子着火可不兴这么烧的。我气得抬手想扇他,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我说你爸这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你让我省省心行不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眶有点红,说我就是怕你上当,你以前就老上当,那个卖猪肉的当初也说对你好,后来呢。我说你李姨跟她不一样。他哼了一声说有啥不一样的,都是女人。我压着火说你妈当初是嫌我没本事跑了,你李姨自己有工作有房子,她图我啥,图我这一屋子破烂还是图我这五楼没电梯。儿子不吭声了,把烟盒揣兜里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反正明年毕业就留省城不回来了,你自己过好就行。
他带着女朋友走的时候,李梅站在门口笑着送,等人下了楼回来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我说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小不懂事。她说你儿子说得对,我都四十的人了,别到时候又收不了场。我蹲她面前说李梅你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是图我钱我也没有,你要是图我人呢我就在这儿,咱俩好好过,行不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张建国你头发都白了一半了。我说那是少白头,年轻时候就有。她笑了,说你就贫吧。
当晚俩人在床上躺着,关了灯谁也没睡。她突然说张建国我给你讲个事儿。我说你讲。她说去年我查出来那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俩钟头,当时想的是这要是恶性的我闺女咋整。后来大夫说良性,我出来在医院门口买了俩包子吃了,吃着吃着就哭了,哭完了又觉得没啥,反正就一个人,好坏都是自己的。她说那会儿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人陪着就好了,不用干啥,就坐旁边就行。我侧过身去搂她,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说张建国你别再让我一个人了。我说不让你一个人了,我陪你到死。
那天晚上我没打呼噜,她也没推我。我就那么搂着她,胳膊麻了也没撒手,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我们俩在河边走,她穿着年轻时候那件红毛衣,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我追上去拉她的手,一拉就醒了,她正拿手指头戳我胳膊说你去把阳台那盆花搬进来,要下雨了。我爬起来往窗外看,天阴沉沉的,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收衣服了。我搬完花盆回来,她已经把早饭摆上了,小米粥煮得稠稠的,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我说你这粥越来越有花样了。她说养生,你这么大岁数了得注意。
月底我陪她去医院复查,她进B超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等,手里攥着她的病历本,指节都攥白了。旁边一个老头也是陪着老伴来的,跟我搭话说你也是陪老婆复查?我说嗯。他说咋样。我说良性的,定期看看。他说那就好,我老伴那个不好,做了手术还在化疗。他掏出烟来递我一根,我说医院不让抽。他把烟收回去,叹了口气说咱这岁数,啥也不求了,人好好的就行。
二十分钟后李梅出来了,手里拿着报告单,脸上带着笑说没事,比上次还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过来扶了我一把,说你咋比我还不顶事。我嘿嘿笑了两声,出了医院大门看见太阳明晃晃的,马路对面有家卖糖炒栗子的,我说给你买点栗子吃。她说你净乱花钱。我说给你花不算乱花。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我肩膀打瞌睡,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我想起这一个月的事儿,从同居第一天她扔我那些破烂儿,到我儿子上门闹那么一出,再到今天复查,好像过了好几年似的。以前我一个人过日子,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歪,电视开到半夜,饿了冰箱里扒拉点剩的,浑浑噩噩一天就过去了。现在家里有人做饭有人管着,衣服有人叠床单有人换,连阳台上的花都从一盆蔫了吧唧的绿萝变成了五六盆开得正好的月季。
公交车颠了一下,她脑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说到了?我说还有两站。她又靠过来说张建国你身上有股味儿。我抬起胳膊闻了闻说啥味儿。她说烟火味儿,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那以前啥味儿。她说以前一股霉味,跟旧仓库似的。我搂着她没说话,看着车窗外老城区的街道往后退,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树荫底下有老头在下棋,有小孩在追着跑,还有卖西瓜的在拿刀劈开一个红瓤的瓜。这些场景我以前天天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看着觉得怎么这么顺眼。
到家的时候她闺女打来电话,说暑假要带同学回来住几天。李梅挂了电话问我行不行,我说行啊,家里热闹点好。她就笑了,说那我得再买个折叠床。我说我去买。她说你知道去哪儿买吗。我说不知道,你带我去。她一边笑一边换鞋,说张建国你可真行,活这么大岁数了连个家居城都没去过。
我俩下了楼往车站走,她走在前面,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用那支塑料夹子别着,被风吹起来的几根发丝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紧走几步追上去,伸出手去牵她的。她手指头勾住我的,也没回头看我,就那么牵着往前走。六月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路边的月季花开得正疯,红的粉的挤成一片。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跟换了血一样,从头到脚都是热的,都是新的,好像以前那四十六年都白活了,就这会儿才算真正喘上了一口气。
走到站牌底下她松开我的手掏公交卡,我说李梅。她嗯了一声。我说以后的粥都我熬吧,你别起那么早了。她说你会放碱。我说我改,你教我。她低着头笑,说行,教不会你就别吃了。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头踏实得跟装了秤砣一样。公交车来了,她拽着我胳膊往上挤,车厢里人挨人,她贴在我身边,手里攥着我的衬衫下摆攥得紧紧的,跟怕我跑了一样。车开了,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到我脸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衣液味儿,和家里新床单一个味道。
那天晚上她做的是炸酱面,手擀的面条筋道得不行,炸酱里的肉丁切成小方块,拌上黄瓜丝和豆芽。我吃了两大碗,她闺女在视频那头看见了说你俩这日子过得太滋润了,我妈以前可没这手艺。她对着手机骂了句死丫头,脸上却笑得全是褶子。我端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搁着一本旧菜谱,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是那种九十年代新华书店买的,纸都发黄了。我翻开来看,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了好多菜,有些字迹旧些,有些是新添上去的。最新的一页写着小米粥配红枣枸杞,火候中火四十分钟,旁边用红笔加了句“老张爱喝”。
我把菜谱合上放回原处,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着腰在客厅茶几下面找遥控器,白衬衫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后腰上一块皮肤。我看了一会儿,她回头说你站那儿当门神呢,过来帮我找遥控器。我走过去弯腰帮她找,俩人在茶几底下摸了一通,手指头碰在一起,她笑着说你看你这手糙的,跟砂纸似的。我说干活干的。她抓住我手翻过来看掌心那些茧子,说以后别干那些粗活了,我养你。我说你可别逗了,你那份工资还没我高呢。她撇撇嘴说那就一起养。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脚伸过来贴着我小腿取暖,说张建国你脚咋这么烫。我说我火气旺。她说那我以后冬天就不怕冻脚了。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听着窗外楼下有人吵吵了两句又没了声响,听着远处的火车鸣笛拉长了声音传过来。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我。我顺势搂过去,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环在她腰上,握住了就不松开了。
我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六点起来先去遛弯然后回来叫我起床熬粥,她闺女过几天回来了肯定要闹腾一阵子,我儿子说不定下回回来还那副欠揍的样儿。但是这些事儿想着想着就没那么让人发愁了。我闭上眼的时候感觉胸口那儿热热乎乎地跳着,像有血从心脏里泵出来,流遍了全身,每一根血管都是满的,都是暖的,都是带着股甜滋滋的劲儿的。这感觉我以前没尝过,现在尝到了,才明白什么叫换血。不是换了真的血,是把以前那些冷清、将就、死气沉沉的日子全换掉了,换成了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的日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白。李梅的脚还贴着我小腿,我轻轻动了动,她含糊着说别动,困。我就真不动了,就那么平躺着,一条腿暖着,一条腿凉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挪动。四十六岁这一年,我二婚娶了女同事,同居第一天我整个人跟换血了一样,往后余生,不想再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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