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
穰东镇张寨村口有一通石碑,不高,三米,宽不过六十五公分。上面刻着“医圣张仲景故里”几个字。路过的人不一定都会停下来看,但停下来看的人,大多会站一会儿。
一千八百多年前,张仲景就出生在这个村子里。他年轻时候读《史记·扁鹊列传》,读出了心思,拜同郡的张伯祖为师,没几年功夫,学得比老师还精深。汉灵帝建宁年间,他被举了孝廉,后来做到长沙太守。按说官不小了,可他每到初一十五就打开衙门,让老百姓进来看病——这就是“坐堂行医”的来历。再后来,他干脆弃了官,专心研究医学。他写的《伤寒杂病论》十六卷,是中国医学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药都具备的医学经典。今天学中医的人,没人绕得开这本书。日本、朝鲜、东南亚的医生也在读。
一个邓州人,用一本书影响了全世界——这话听着像个口号,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离穰东不远的张村镇有个冠军村。村名从西汉霍去病封冠军侯那会儿就传下来了。东汉的时候,这个村子又出了两个人——贾复和杜茂。贾复在“云台二十八将”里排第三,杜茂排第二十一。贾复本是读书人,后来拉起队伍跟了刘秀。两个人死后都葬回了冠军村。一个村子,西汉一个侯,东汉两个将,搁哪个地方都不多见。可邓州人好像不太拿这个说事,村里人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那些坟冢就在田边地头,风吹日晒的。这种淡然,反倒让人觉得厚重。
到了南北朝,邓州又出了个人物——宗懔。他不像别人那样建功立业,而是写了一本书,叫《荆楚岁时记》。这本书专门记录老百姓一年到头怎么过节、怎么祭祀、怎么婚嫁。正月吃什么,端午怎么过,除夕有什么讲究,全记下来了。在那个年代,大部分人觉得这些事不值得写,可宗懔不这么想。他觉得老百姓的日子就是历史。
一个邓州人,用一支笔把中国人的日子留了下来。
唐代的邓州彭桥镇寺北张,出了个人叫张巡。安史之乱的时候,他带着几千人守睢阳,对面是十三万叛军。城里没粮了,罗雀掘鼠,煮树皮和纸来吃。城始终没破。睢阳守住了,江南就保住了,唐王朝才有了翻盘的机会。张巡战死后,唐肃宗追封他为邓国公。
邓州人敬他,在城里建了座双忠祠,把他和明代的铁铉放在一起供奉。铁铉也是邓州人,靖难之役的时候死守济南,城也没破。两个人隔了六百多年,做的却是同一件事——守住一座城,护住一城人。双忠祠的门联写得好:“国士无双双国士,忠臣不二二忠臣。”
一个地方能出两个这样的人,不是偶然。
到了明代,邓州又出了位重臣,叫李贤。他是邓州长乐林人,宣德八年考中进士,从吏部侍郎一路做到内阁首辅。《明史》说他“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意思是自打“三杨”之后,没有哪个大臣像他这样受皇帝信任。可他不是靠溜须拍马,是凭本事说话。土木堡之变后明军大败,英宗被俘,他死里逃生回到京城。痛定思痛,他上奏《正本十策》,从勤政、节俭到整军、结民心,条条切中时弊。
一个人能在打了败仗之后不慌不乱,还想着怎么把局面扳回来,这比打胜仗还难。
到了清代,邓州又出了父子两代名人——彭而述和彭始抟。彭而述是明崇祯十三年的进士,入清后官至云南左布政使。他的第五个儿子彭始抟更不得了,康熙二十七年中进士,后来做了雍正帝的老师。据说雍正小时候背书不熟练,被彭始抟罚过跪。严师出高徒,这话搁在帝王家也一样。父子两代,一个封疆大吏,一个帝王之师,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少有的。可邓州人说起他们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隔壁邻居家的事。
最后要说的这位,其实不是邓州人,但他跟邓州的关系太深了——范仲淹。
庆历五年,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失败了,被贬到邓州做知州。那一年他五十六岁。换个人可能垂头丧气,可范仲淹没有。他发现邓州学风不兴,就在城东南的百花洲旁边建了座书院,取名花洲书院。第二年,他的朋友滕子京重修了岳阳楼,寄来一封信和一幅《洞庭晚秋图》,请他写篇文章。范仲淹一辈子没去过岳阳,可就在花洲书院的春风堂里,对着那幅画,写下了不到四百字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两句话,让多少人记了一千年。
范仲淹之后,花洲书院一直办到清末。这所书院后来出了不少人——北宋邓州文科状元贾黯、理学创始人张载、当代作家姚雪垠和二月河,都跟这所书院有关。
贾黯就是邓州本地人。庆历六年他中了状元,回到邓州,专程到花洲书院拜见范仲淹。他问范仲淹:晚辈中了科第,不明事理,请老前辈教教怎么做人、怎么为官。范仲淹想了想,说了两个字——“不欺”。不欺君心,不欺民心,不欺自己的良心。贾黯把这两个字记了一辈子。他后来官至御史中丞,以直言敢谏闻名。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敢说话,他说:“我得范公‘不欺’二字,终身受用不尽。”
这两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实在。
我有时候想,邓州这个地方,历史上既不是都城,也不是什么经济中心,为什么能出这么多人物?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这地方的人有一种朴素的价值观: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张仲景弃官行医,对得起病人的良心;张巡死守睢阳,对得起一城百姓的良心;铁铉死守济南,对得起自己那份忠义;李贤写《正本十策》,对得起国家的良心;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对得起朋友的托付,也对得起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信念;贾黯把“不欺”二字记了一辈子,对得起老师的教诲。这些人做的事不一样,但底子是一样的——心里有别人,有百姓,有良心。
邓州人管城里那条路叫三贤路。韩愈、寇准、范仲淹,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都跟邓州有过交集。韩愈祖籍邓州,寇准和范仲淹都曾谪守邓州。明代邓州人建了三贤祠,把他们供在一起。一个地方的人,愿意把路过的人、贬来的人、祖籍在这儿的人,一并供奉起来,这份心胸,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这些东西,不是靠说教传下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做出来的。穰东镇张寨村那通碑还在,张村镇冠军村那些坟冢还在,彭桥镇寺北张的庄稼一年年地种、一年年地收,双忠祠那副对联还在,花洲书院里偶尔还能听到读书声,三贤路上车来人往。没人天天把那些名字挂在嘴边。但那些名字、那些事,就像地下的根,看不见,却让整片土地有了不一样的质地。
这大概就是邓州最让人踏实的地方——它不需要靠吹嘘来证明自己。那些实实在在的人,那些实实在在的事,就在那儿,不走,也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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