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8月,一篇关于西汉二十八宿圆盘的文章在网上引发了一些关注。
文章作者自称“抱雪斋”,说自己是“民科”。
他把阜阳汝阴侯墓出土的那件国宝级文物——二十八宿圆盘的照片放大了,一个一个数上面的小圆孔。
数出来的结果让人没想到:不是365个,也不是360个,是274个。
274这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01
1977年7月,安徽省阜阳县城郊公社罗庄大队的农民平整土地时,在村前的双古堆发现了陶器。
消息报到阜阳地区博物馆后,考古队从7月1日到8月8日进行了发掘清理。
两座汉墓被打开了,墓主是西汉第二代汝阴侯夏侯灶和他的妻子。
夏侯灶是汉初排名第八的功臣、太仆夏侯婴的儿子。
这个墓虽然早年遭过盗掘,椁盖板全部坍塌,内棺已经不存,棺室隔板东壁板也不在了。
但墓里还是出土了陶器、铜器、铁器、漆器等两百多件文物。
其中最让考古界兴奋的,是几件跟天文有关的漆器:六壬栻盘、太一九宫栻盘,还有一件后来被命名为“二十八宿圆盘”的东西。
这件二十八宿圆盘由上下两个木质髹漆圆盘组成。
上盘盘面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边缘密密麻麻排了一圈小圆孔。
下盘边缘刻着二十八宿的名称和各宿的距度。
两盘中心都有圆孔,可以用一根圆棍穿在一起。
部分学者认为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赤道式天体测量仪器之一,需要搭配同墓出土的一个支架使用,支撑起来后盘面平行于赤道面,可以用来观测天体的赤道经度。
这么重要的一件文物,按理说应该有最精确、最细致的考古记录。
可事实呢。
02
1978年8月,《文物》杂志第8期发表了《阜阳双古堆西汉汝阴侯墓发掘简报》。
这份简报是正式的考古发掘报告,也是后来所有研究这件文物的基础资料。
但问题就出在这份简报上。
简报里关于二十八宿圆盘的部分,配的是一张手绘的线描图,没有照片。
而且这张图画得让人不敢相信是正式的考古报告。
圆盘中间的北斗七星,图上根本没画。
圆盘中间那个“十”字形的参考线,简报的图上倒是画了,但“十”字指向的四个方向上本来没有文字,简报却强行把四个宿名写在了那里。
借用鲁迅批评藤野先生的话——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考古线描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没法改换它。
更离谱的是,简报说圆盘“边缘密排一周小圆孔”,数量“估计有365个之多”。
可那张图上,一个孔都没画出来。
一个孔都没有,怎么就能“估计”出365个。
简报的结语还说,圆盘上刻的二十八宿名称和距度,根据《开元占经》所辑,是春秋战国时代甘德、石申《星经》的名称和数据。
《甘石星经》已经失传,但它的数据保留在这个盘上。
这句话也有问题。
既然《甘石星经》已经失传了,简报凭什么说盘上的数据就是《甘石星经》的数据。
简报自己也承认,盘上的大部分数据和《开元占经》所辑的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就敢说是同一个来源。
03
继发掘简报之后,殷涤非在《考古》1978年第5期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叫《西汉汝阴侯墓出土的占盘和天文仪器》。
这篇文章也提到了二十八宿圆盘,也配了图。
看起来比发掘简报的图精细了一些,但问题一点没少。
殷涤非的摹本倒是把北斗七星画上去了,可七颗星的位置跟实物照片明显对不上,示意图和摹本本身也不一致。
殷涤非在文章里说,“十”字形的延长线对准了角、奎、斗、东井四宿,可从示意图上看,偏差很明显。
更让人无语的是,殷涤非的两张图也都没有画出边缘的小圆孔。
他在文章结尾说,圆盘周边的小圆孔“疑是宿位分度”,可惜漆面有部分残缺,“不能计算其准确度分数目”,但“环周总数为三百六十四又四子之一度,或三百六十度整,似乎可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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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可以肯定”——这个表述本身就矛盾。
一个东西,要么能肯定,要么不能肯定。
“似乎”和“可以肯定”放在一起,等于什么都没说。
而且作者自己都说“不能计算其准确度分数目”,转头就“似乎可以肯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这到底是怎么“似乎”出来的。
殷涤非数过那些孔吗。
04
抱雪斋又查到了严敦杰198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叫《关于西汉初期的式盘和占盘》。
这篇论文通篇都在东拉西扯,跟二十八宿圆盘几乎没什么关系。
但文章结尾的时候,严敦杰自称用《开元占经》“考订”了西汉汝阴侯墓中二十八宿的古度,然后直接列出了一串数据。
那些数据跟发掘简报上的结论几乎一模一样——东方七宿七十六度、北方七宿九十九度、西方七宿八十三度、南方七宿一百七度。
这就是照抄发掘简报的结论,硬把《开元占经》扯了进来。
可《开元占经》里的二十八宿距度跟圆盘上刻的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开元占经》里角宿十二度、亢宿九度、氐宿十五度、房宿五度、心宿五度、尾宿十八度、箕宿十一度。
而圆盘上刻的是角宿十度、亢宿十一度、氐宿十度、房宿七度、心宿十一度、尾宿九度、箕宿十度。
差距这么大,怎么就能说是一回事。
更离谱的是,发掘简报和殷涤非的论文对同一块圆盘的描述也不一样。
简报说斗宿二十二度,殷涤非说是二十三度。
简报说营室二十度,殷涤非写成了“二廿”。
简报说婺女十度,殷涤非只写“婺女”两个字,连数字都没有了。
简报说毕宿十五度,殷涤非说是十四度。
同一块圆盘,同一个两千年前的刻字,不同的人看出来的数字不一样。
这是文物本身的问题,还是看文物的人的问题。
05
抱雪斋说,专家们靠不住,这事儿得自己干。
他在网上找到了二十八宿圆盘比较清晰的实物图片。
然后把图片放大,一个一个数上面的小圆孔。
每隔20个孔就标记一下。
数出来的结果是274个。
不是发掘简报猜的365个,不是殷涤非“似乎可以肯定”的364又四分之一度或360度整,是274个。
274这个数字很有意思。
闰年的1月1日到9月30日,总天数是274天。
但抱雪斋认为,这274个小孔代表的不是日数,而是恒星月的天数。
恒星月是月球绕地球公转的相对恒星背景的周期,平均27.322天。
10个恒星月就是273.22天左右,四舍五入就是274天。
抱雪斋还翻出了《淮南子·天文训》里的记载——“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
这个数值换算成现代数字是27.3219天。
而现代实测的恒星月长度是27.32166天。
西汉人算出来的数字,跟现代科学测出来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几乎一样。
抱雪斋据此得出结论:西汉二十八宿圆盘上的274个小圆孔,根本就不是用来记录日躔度数的,而是用来观测月离度数的。
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件测量太阳运行的工具,而是一件测量月亮运行的工具。
这个结论,推翻了考古界40年来的定论。
06
抱雪斋的文章写得很有感染力。
他质疑发掘简报为什么不放照片只放手绘图,质疑为什么图上不画北斗七星,质疑为什么“十”字线上没有文字却被强行填上了宿名,质疑为什么一个孔都没画出来却敢“估计”有365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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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质疑殷涤非的论文为什么摹本和示意图不一样,为什么两张图都没画小圆孔。
他还质疑严敦杰的论文为什么通篇跟圆盘没关系却在结尾“考订”出了一堆数据。
这些质疑,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发掘简报和殷涤非的公开论文中均未说明计数过程。
没有一个公开的权威来源解释过365个孔是怎么数出来的。
抱雪斋数出来了。
274个。
真相是什么,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07
真相到底如何,得看看权威资料怎么说。
百度百科“二十八宿圆盘”词条写得很清楚:上盘边沿刻365个小孔。
汉代栻盘词条同样写着:上盘边沿一圈有365个小孔,代表星宿度数或一年的日数。
央视《如果国宝会说话》节目介绍这件文物时,说的也是“边沿一圈365小孔”。
澎湃新闻的报道同样写着“边沿一圈365小孔”。
石云里教授的研究文章里也明确写着“总数为三百六十五个”。
365个孔,这是考古界和学术界40多年来的共识。
可抱雪斋说他数出来的是274个。
差了91个。
问题出在哪。
是抱雪斋数错了,还是所有专家都错了。
抱雪斋说他是在网上找到的“比较清晰的实物图片”上数的。
可网上的图片,清晰度能有多高。
那些小圆孔直径有多大。
漆面有没有残缺。
有没有被污渍遮挡。
照片的拍摄角度会不会造成视觉误差。
这些都是问题。
最关键的是,抱雪斋自己也说了,他找到的图片“也有黑漆漆几乎看不清的”。
在一张“黑漆漆几乎看不清”的照片上,数出274个小圆孔——这个数字的可信度有多高。
08
365个孔这个数字,其实是有来历的。
中国古代把周天分成365又四分之一度。
二十八宿圆盘上的小圆孔,被认为是用来对应周天度数的。
上盘的小孔配合下盘的二十八宿名称和距度,可以测量天体的赤道经度。
石云里教授等人的研究证实,这件圆盘需要搭配同墓出土的支架使用,支撑后盘面平行于赤道面。
赤道面是天文观测的基础平面,盘面平行于赤道面,意味着这是一件专业的天文测量仪器,不是占卜工具。
二十八宿圆盘上的数据,据研究跟《开元占经》里记载的“古度”属于同一套系统。
虽然具体的度数有差异,但整体框架是一致的。
这说明圆盘上的数据确实有古老的来源,不是随便刻上去的。
365这个数字,对应的是周天度数。
274这个数字,对应的是十个恒星月。
两个解释,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用途。
一个是测太阳的,一个是测月亮的。
如果抱雪斋是对的,那这件文物的功能就要被重新定义。
如果专家们是对的,那抱雪斋就是在网上对着模糊的照片数出了一个错误的结果。
09
抱雪斋还引用了《淮南子·天文训》来支撑他的结论。
《淮南子》是西汉淮南王刘安组织门客编撰的,成书于公元前139年左右。
汝阴侯夏侯灶死于公元前165年。
也就是说,圆盘的制作时间比《淮南子》的成书早了约26年。
《淮南子·天文训》里的那段话是这么说的:“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为月,而以十二月为岁。”
这个记载确实反映了西汉时期对月球运行周期的认识水平。
但问题是,这段记载跟二十八宿圆盘上的小孔有没有直接关系。
抱雪斋把274个孔解释为10个恒星月——每个恒星月27.322天,10个就是273.22天,约等于274天。
这个计算看起来合理,但有一个前提:圆盘上的孔确实是274个。
如果孔的数量是365个,那这个解释就不成立了。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圆盘是用来测量恒星月的,为什么要把10个恒星月刻在盘上。
10个恒星月有什么特别的天文意义。
抱雪斋没有解释这一点。
他只说了274天等于10个恒星月,但没有说明古人为什么要测量10个恒星月,以及这10个恒星月怎么用。
10
一件出土了近50年的国宝级文物,最基本的数据——上面有多少个小孔——到现在还在争议中。
发掘简报说“估计有365个”。
殷涤非说“似乎可以肯定”是364又四分之一或360。
百度百科说365个。
央视说365个。
石云里教授说365个。
抱雪斋说274个。
365还是274。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拿个数码相机拍张高清照片,放大,一个一个数,不就完了吗。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近50年了,没人去做。
抱雪斋做了。
他在网上找图片,放大,标记,数了出来。
但他的方法有问题——网上的图片清晰度不够,他本人也不是专业考古工作者,没有接触过实物。
他数出来的274个孔,存在争议。
可专家们呢。
发掘简报连张照片都不放。
殷涤非的论文配了两张图,一张跟另一张对不上。
严敦杰的论文通篇跟圆盘没关系。
近50年了,最权威的考古报告《阜阳双古堆汉墓》直到2023年才出版。
一个民间研究者,在网上对着几张模糊的照片,质疑了整个考古界的结论。
他的质疑有道理吗。
有。
他的结论正确吗。
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连一件国宝级文物上有多少个小孔这样的基础数据都不能确定,那建立在这样数据之上的所有研究,又有多大的可信度。
365个孔,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
274个孔,对应十个恒星月。
两种解释,指向两种完全不同的天文用途。
真相是什么。
可能只有那个躺在阜阳市博物馆展柜里的漆木圆盘自己知道。
创作声明
本文依据公开资料的基础上进行创作,部分内容涉及学术争议,已在合理范围内呈现各方观点。凡涉及推测性内容,均基于同时代的社会背景、文化习俗和相关资料进行合理构建,部分细节进行了文学性渲染和合理推演。本文表达的观点仅代表笔者个人理解,不代表任何学术机构的立场,请理性阅读。部分图片来源网络,或与本文并无关联,如有侵权,请告知删除。特此说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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