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另一面
三个月前,我外婆被三个舅舅集体弃养了。
我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她走那年我刚上高中。外婆今年八十七,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舅舅们这些年轮流照顾她,每家四个月。今年轮到大舅接手的那天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自己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到了必须手术的程度,实在翻不动老太太起夜了。二舅说他在外地儿子家帮忙带二胎,三舅干脆退了群。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大舅艾特我说:你是外孙女,你妈不在了,替她尽尽孝吧。没有人接话。
我请了两个月假把她接到我自己家。我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姓陈的那三兄弟发了那条消息。是我小时候每年暑假被送到乡下外婆家,她每天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我坐三蹦子拐过那截土路的灰。她眼睛很早以前就看不清了,但每次我跳下车都能第一个认出我——因为我的步子踩在她左脚的节拍上。她是唯一一个在我妈走之后帮我用旧棉布裹着煮鸡蛋背在书包里说我孩走这么远别凉的人。
头一周一切正常。把她接过来以后每天早上我熬粥,烙蛋饼,给她换枕头,晒被子。她饭量不大但每回都全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那是从饥荒年代活下来的人骨头里的本能。
问题从第二周开始。护工帮她擦身她嫌人家手脚重把人骂跑了,第二天换了个新的她笑着说这个看着顺眼,回头又在邻居面前嘀咕人家偷了她枕头底下的二十块钱,那钱后来在我裤兜里翻出来的——她自己偷偷塞进去的。我不知道她是忘了,还是想让护工被当成贼赶走。她说自己就吃两顿饭,吃得少不让人担心;我半夜上厕所路过厨房却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摸黑往嘴里塞凉的剩排骨——那是有次检查时住医院隔壁的老姐姐拿来的,她装给自己舍不得吃,其实自己一个人过夜的时候把骨头啃得比白天还干净。
第三周她用我放在玄关的老人通话平板给我大舅拨了一通电话。我当时在阳台上晾衣服,断断续续听见她说——"这个外孙女也伺候不好嘞,每天给我吃剩饭,晚上也不陪我说话。你接我回去,还是你服侍我让我心里踏实。"她把电话挂了,慢慢转回头。我从衣架上转过身隔着一排滴着水的衬衣缝隙看见她的脸——她对我那种无辜微笑我认得:跟她在替那三个把她踢来踢去的儿子说"他们辛苦"的时候是一模一样。她不是忘了自己那堆在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饭粒——是那一晚我在厨房里给她在排骨旁边多热了两个红薯的时候她也同样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十天她说想小重孙女了,让我打电话给我二舅说想去住一段。电话那头二舅沉默了几秒,说"妈你别过来了,我这边帮你联系好社区养老综合站的黄阿姨,人好你信得过跟她好好吃饭"。她把话筒搁在桌上出去搭了把手扶阳台的栏杆望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巷道。我没有马上过去问她。晚上我给她热敷腰时她把那个她包了又包的旧手绢从枕头后面翻出来展开——里面是我妈十几年前留下的最后一次住院自费发票残页和一支已经干掉的旧圆珠笔,笔帽是她自己手指关节因掰笔断裂引发二次加压留疤那天别人递给她用来做术后手检挤压膏康复用的小夹子夹回去的。她捏着那截塑料跟我说你三舅这辈子最怕我,不是打不过他——是从小没分够肉那回他自己把肥膘夹在我碗底那层米饭里我假装不知道他也假装不知道。
两个月的最后一天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早上自己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把那条擦过多个医院的旧毛巾叠成小块塞进我给她准备带回疗养站的新背包侧袋里。出门的时候她弯下腰把自己松绑的鞋带拽了一下——不是解不开,是几年前那个负责帮她改善髋骨运动的康复师教会她以后她自己一直在假装要等别人弯腰替她系。这次她自己蹲下来用那根不能握成拳的左手中节压住鞋扣两头绕完后慢慢把鞋舌捋平,扶着鞋柜站起来看着我没说话。她终于认了——不是那三个儿子不要她,是怕老了再对上她那张永远让每一个孩子觉得自己欠她的脸。她在台阶下面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不欠我什么。"
我没有哭。只是从她收走那些排骨第二天起,每天早上把鸡蛋仍然煮成溏心的——不是因为她喜欢,是我知道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段学会让自己被烫到手也需要慢慢含着咽下去的小时候在娘家厨房门板后面蹲着悄悄分到自己碗底的唯一的完整食物。她后来在全托站住下以后旁边的老姐妹抱怨饭太软,她第一次不是嫌别人煮得不好吃,而是把自己的那块蛋饼用塑料袋包好压在床垫角下说这个是我孙女做的,你们嫌软我就不给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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