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姐夫,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姐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间屋子里打的:"你姐……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劝劝她?"
我一下子就醒了。
姐这人我知道,从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小时候家里穷,她考上重点高中,爸妈说供不起两个,她二话没说把录取通知书撕了,转身去城里打工。那年她才十五岁,走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你好好读书,姐挣钱供你。"
后来她结了婚,姐夫是个老实人,开货车跑长途,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平平淡淡也挺好。直到三年前,姐查出了乳腺癌。
手术、化疗、放疗,一套下来,人瘦了三十斤。头发掉光了,她又买了顶假发戴着,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说"没事,早发现早治疗"。但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有时候我去看她,凌晨两三点还亮着灯,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去年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全家都松了口气。可上个月,姐又开始疼了。这次检查结果不太好——转移了。
这些姐夫都没跟我说。是后来我去医院,看到姐的病历才知道。他们瞒着我,说是怕我担心。可我姐……她瞒着所有人自己扛。
我打车赶到她家,天还没亮。姐夫开的门,眼眶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指了指卧室,小声说:"醒了,但不肯起来,我说给她煮点粥,她说不想吃。"
我推门进去,姐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她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你姐夫叫你来的吧?多事。"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以前可有力气了,搬砖、和面、给我扎辫子,现在轻飘飘的,骨头硌得人心疼。
"姐,"我说,"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吃不下。"
"那也得吃啊,你看你瘦成啥样了。"
姐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的,她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小妹,我太累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不是不想吃,我是……吃不下去了。你说我这一辈子,小时候省着让给你,长大了省着给家里,好不容易孩子大了,自己又病了。治来治去,花钱花精力,到头来还是这样……我觉得没意思。"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姐,你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这几天躺在床上一遍遍想,我这辈子到底图啥?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连口饭都咽不下去。我想着要不就这样算了,别再折腾了,反正……"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姐,你图啥?你图我啊。"我嗓子哑得厉害,"你当年撕了录取通知书去打工,你说供我读书,你忘了吗?我现在有工作、有家、有孩子,哪一样不是你给的?你要是就这样算了,我这辈子欠谁的?"
姐在我怀里哭,哭得像个孩子。她那么多年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从来都是她护着我,替我挡着。我第一次觉得,她原来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撑不住。
姐夫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捂着脸不说话。我看着他背影佝偻着,这个嘴笨的男人,估计这些天快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后来我去厨房,煮了一碗白粥,放了点糖。端回来的时候,姐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我把碗递给她,她接了,舀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笑了。
"还挺甜。"她说。
我也笑了,眼泪掉进粥碗里。
那天我陪她坐到天亮,聊了好多小时候的事。她说记得我六岁那年发烧,她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一路上我烧得说胡话,她就一直跟我说"别怕,姐在呢"。我说我还记得,你那会儿背都压弯了,还说不重。
姐笑了,说:"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确实不重。"
后来天亮了,姐夫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笨拙地说:"再吃点吧,我炒的,虽然糊了点。"
姐看看他,又看看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
"咸了。"她说。
姐夫嘿嘿笑,抹了把脸。
那之后,姐开始慢慢吃东西了。不多,一天几口,但比之前强。她说她还想看看我闺女考上大学,还想等外孙叫她姨姥姥。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她的病可能好不了,但我也知道,她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离不开她。就像当年她跟我说"别怕,姐在呢"一样,现在轮到我跟她说——
"姐,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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