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大学里做个穷人，并不仅仅意味着没有钱。那是一种心理上的负重：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资源更少、人脉更少，甚至能给你指路的人也几乎没有。这些看不见的差距，往往比钱包里的余额更扎人。 我上大学是在2000年代。那还是一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视频网站、没有在线导师的时代。职业生涯规划？不存在的。你无法在几分钟内搜到一堆建议，也没有大V告诉你该学什么。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我的父母都是文盲。他们爱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帮我选专业，更不知道我该掌握哪些技能才能在竞争里活下去。他们的沉默里藏着抱歉，而我也只能报以沉默。 于是，我的同学成了我的非正式导师。我们互相学习，靠一次次试错去理解这个世界。那些年，我常常觉得自己落后于所有人。可也正是这种落后，促使我学会了一件事：做自己的引路人。 后来，我读完了大学，拿到了工程学位，也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拿到工资的那个瞬间，我以为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以为贫困已经把能给的教训都给了，剩下的只会是安稳。 然后，精神分裂症来了。 幻觉、妄想、焦虑，像突然涌来的潮水，把现实搅得支离破碎。我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地相信那些并不存在的事情。明明是清晨，我却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醒。走在街上，每一张面孔似乎都带着别的含义。我开始害怕表达，因为连自己都听不清哪句话是真实的。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贫穷教会了我怎么生存，却没能教会我怎么面对大脑的背叛。精神分裂症让我失去的，不只是睡眠和理性，还有对“自己”这个身份的控制感。 如果问我，穷和病哪个更痛苦？穷是外在的匮乏，而病是内在的割裂。贫穷让你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精神分裂症却让你觉得自己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这些年来，我依然在治疗，依然会反复。但我也不再只是那个被现实追打的穷学生了。我知道，我已经从贫困里爬出来了，我就还有力气从精神疾病的深渊里，一点一点爬出去。 这段经历没有漂亮的结尾。它只是一份记录：写给那些同样被贫穷或疾病围困的人。你并不孤单，而且你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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