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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天下第二是个好位置,可真是这样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听着风光无限。
但你往上瞅,永远有个翻不过去的大山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你往下看,乌泱泱全是想把你拉下马,踩着你肩膀往上爬的眼睛。
这个位置,不是荣耀,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隋唐第二条好汉,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就是死在这个位置上的。
他死得不体面。
一点儿也不。
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是力竭被擒,慷慨就义。
他是被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的李元霸,像撕一张破画一样,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血淋淋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消息传到京城,宇文化及当场就昏死过去,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太师府都挂上了白幡。
可有一个人,比宇文化及更该心碎,却异常地平静。
终南山,一间不起眼的茅庐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拿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子,慢悠悠地劈着柴。
他就是鱼俱罗。
开隋九老之一,当年号称九老最勇,宇文成都的师父。
传信的兵士连滚带爬地上了山,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报了丧。
老人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劈柴,仿佛听到的是邻居家丢了只鸡。
老将军兵士都看傻了,这位是没听清吗?
鱼俱罗没理他,把劈好的柴码放整齐,不多不少,正好够烧三天。
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八十岁了,这身子骨,确实不比当年。
他走进屋,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
喝完,他才转过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愣的兵士,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波澜。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很轻,却让整个茅屋的空气都瞬间凝固的话。
元霸小儿,欺我弟子无人乎?
说完,他转身走进里屋,在一口积满灰尘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刀。
那把刀,已经尘封了整整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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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山里头的日子,就跟那山涧里的溪水一样,瞧着天天在流,其实年年都是一个样。
鱼俱罗已经忘了自己在这终南山里住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他只记得,刚来的时候,亲手种下的那棵槐树,还只有胳膊粗,现在,他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他早就不是什么开隋九老,更不是什么大隋的定海神针。
他现在就是个山里的糟老头子,每天劈柴、挑水、种点青菜,日子过得跟个老农没两样。
朝堂上的事,他早就不想了,江湖上的事,他也懒得听。什么杨广下江南,什么瓦岗寨反了,在他听来,都跟村东头张屠户和村西头李铁匠吵架差不多,关他屁事。
他这一辈子,杀的人太多了,见的血太浓,到了这个岁数,只想图个清静。
他唯一还会想起的,就是那个被他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宇文成都。
那孩子,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傲,太刚。鱼俱罗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刚极易折,水利万物而不争,才是上乘。可成都听不进去,他总觉得,手里那杆凤翅镏金镋,能荡平世间一切不平。
年轻人嘛,都这样。
鱼俱罗也年轻过,他也觉得自己的刀,天下无敌。
直到他老了,才明白,真正无敌的,不是兵器,不是武功,是时间。
时间能把英雄变成老叟,能把神兵磨成废铁,能让最烈的酒,都淡出个鸟味来。
所以,当那个兵士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说出宇文将军被被李元霸撕了的时候,鱼俱罗心里头,那根叫念想的弦,嘣地一下,就断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活到八十岁,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觉得心口窝那个地方,像是被人拿锥子狠狠钻了一下,不疼,就是空。
空得让人发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非要拜他为师,抱着他的腿怎么也不撒手。
他想起了那小子第一次举起一百斤的石锁,涨得满脸通红,却冲着他傻笑。
他还想起了,自己把那柄祖传的宝刀送给成都时,叮嘱他的话:这刀法,我只教你九式,最后一式转马回身,是保命的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但一定要记在心里。
可那孩子是怎么回答的?
师父,大丈夫阵前对敌,只有进,没有退!学那逃跑的招数作甚!
一语成谶。
鱼俱罗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夕阳,血红血红的,就像那天紫金山下的颜色。
他坐了很久,从日落,坐到月上中天。
山里的风很冷,吹得他一身老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那个报信的兵士早就被他打发走了,让他回报宇文化及,就说鱼俱罗老了,走不动了,报仇的事,有心无力。
兵士信了,宇文化及也信了。
是啊,一个八十岁的山野村夫,连走路都得拄拐杖,还能提得动刀吗?就算提得动,他还能上得了马吗?就算上了马,他还能做什么?
去给李元霸送人头吗?
所有人都觉得,鱼俱-罗,废了。
就像那柄在他箱子里尘封了四十年的刀一样,早就锈成了铁疙瘩。
夜深了,鱼俱罗站起身,走进那间最偏僻的柴房。
柴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口不起眼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结着蜘蛛网。
他吹开灰尘,打开铜锁,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铠甲,和一柄用厚厚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层油布,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四十年前,他就是穿着这身甲,提着这把刀,为大隋打下了半壁江山。
后来,天下太平了,杨坚鸟尽弓藏,他心灰意冷,便解甲归田,把这身代表着赫赫战功的行头,锁进了箱子里,发誓永不再用。
他以为,这东西会陪着他一道烂在土里。
没想到,八十岁了,还要再把它请出来。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沉睡的巨兽。
油布之下,是一把刀。
一把造型古朴的环首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刀柄是玄铁的,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常年被手掌握出来的温润包浆。
他握住刀柄,缓缓地,将刀抽了出来。
噌—
一声轻吟,如龙出渊。
刀身在月光下,没有一丝锈迹,依旧光洁如镜,寒气逼人。
刀刃上,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刀锷一直延伸到刀尖,仿佛是活的,在月色下缓缓流动。
这是饮了太多血,才养出来的凶气。
鱼俱-罗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刀身发出的颤音,悠长而清越,传出很远很远。
山林里的鸟兽,仿佛受了惊吓,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鱼俱罗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
那是一种饿狼盯上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他低声对着刀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老伙计,委屈你了,咱们再干最后一票。
02
人这一辈子,能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其实就跟亲儿子差不多。
宇文成都不是鱼俱罗的第一个徒弟,但绝对是最后一个,也是他最用心教的一个。
那会儿鱼俱罗还没上山隐居,在朝中挂着个太傅的虚衔,闲得天天在家门口晒太阳。宇文化及就把自己那个七八岁的儿子送了过来,说这孩子天生神力,是个练武的奇才,求老将军给雕琢雕琢。
鱼俱-罗一开始是看不上的。
他见过的天才太多了,很多所谓的奇才,不过是骨骼清奇一些,力气大一些,真要论悟性、论心性,都是一等一的蠢材。
可他见到宇文成都的第一眼,就改了主意。
那孩子,眼神不一样。
别的孩子,看见他这个满脸煞气的老头子,不是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就是哭着喊着要回家。
宇文成都,不怕。
他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鱼俱-罗,从头到脚,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稀罕玩意儿。
鱼俱罗来了兴致,指着院子里的一个石锁,对他说:去,把它举起来。
那石锁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是鱼俱-罗平时自己活动筋骨用的,别说七八岁的孩子,就是成年壮汉,都未必能轻易撼动。
宇文化及脸都白了,刚想说这太难了,却被鱼俱罗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只见宇文成都走到石锁前,绕着转了两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扎下马步,双手抓住锁柄,嘴里发出一声稚嫩的低吼:起!
石锁晃了晃,离地了。
一寸,两寸最后被他硬生生举到了胸口。
孩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可他就是不肯放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鱼俱罗,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好!
鱼俱罗猛地一拍大腿,亲自走过去,从成都手里接过了石锁,随手往旁边一扔,百十斤的石锁,在他手里跟个小石子似的。
这徒弟,我收了。
从那天起,宇文成都就住进了鱼俱-罗的府里。
鱼俱-罗教他,是真当儿子在教。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练功的药浴方子,是他从宫里太医那软磨硬泡要来的,独一份。传授的武艺,更是他压箱底的绝活—春秋刀法。
这套刀法,是鱼俱-罗的家传武学,讲究的是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但练到深处,又藏着无数阴狠毒辣的后手,杀人于无形。
宇文成都是个天生的武痴,学得极快。
十三岁,他就能在鱼俱罗手下走过三十招不败。
十五岁,他换上了那杆名震天下的凤翅镏金镋,兵器虽然换了,但刀法的精髓已经融入骨髓,一招一式,都有了鱼俱-罗当年的影子。
鱼俱罗很欣慰,但也开始担忧。
他发现成都的性子,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太傲,太信奉力量。
他不止一次地敲打成都:成都,记住,武功不是用来炫耀的。天下没有无敌的武功,只有活下来的人。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出刀。
为此,他想把春秋刀法里最精髓,也是最不起眼的一招—转马刀,传给成都。
这一招,说白了,就是个逃跑的计策。
打不过,虚晃一招,拨马就走,把后背这个最大的破绽卖给对方,引诱敌人来追。等敌人追到近前,以为胜券在握,心神最松懈的那一刻,猛地回身一刀。
这一刀,利用了马的冲势和腰的扭力,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到极致,根本没法防。
这是鱼俱-罗当年纵横沙场,无数次死里逃生,反败为胜的看家本领。
可宇文成都听完,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师父,我宇文成都,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与人对阵,只有一往无前,哪有拨马回逃的道理?这招,不学也罢!
鱼俱罗当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混小子!你以为天下第一那么好当?你现在是第二,所有人都盯着你!尤其是那个第一!他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没有保命的手段,迟早要死在他手上!
成都梗着脖子,一脸倔强:那弟子就勤练武艺,直到把他打趴下为止!
看着徒弟那张年轻而骄傲的脸,鱼俱-罗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道理,不亲身经历一次锥心刺骨的痛,是永远也听不进去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代价,会是成都的命。
那之后没几年,杨坚猜忌功臣,鱼俱-罗心冷了,便交出兵权,自己一个人躲进了终南山里。
临走前,他把成都叫到跟前,送了他一块上好的古玉,告诉他,玉能养人,也能挡灾。
然后,他拍了拍成都已经比他还宽阔的肩膀,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宇文成都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师徒二人,自此一别,便是永诀。
鱼俱罗摩挲着手里的刀,冰冷的刀身仿佛还残留着四十年前的温度。他想起成都离开时那倔强的背影,想起他说宁可站着死时的眼神。
傻小子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水光。
你站着死了,为师就只能让他们都跪着。
他将刀重新插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穿上了那身早已不合身的旧铠甲。甲叶冰冷,硌得他这身老骨头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根皮带。
当他把头盔戴上的那一刻,那个在山里劈柴种菜的糟老头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气吞万里的开隋猛将,鱼俱罗。
他走出柴房,月光洒在他斑驳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冷光。
他没带干粮,也没带水。
只牵出了马厩里那匹跟他一样老得快掉光了牙的玉面紫骅骝。
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笨拙,但终究是上去了。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间住了几十年的茅屋。
他只是望着山下那片被战火染红的世界,轻轻一夹马腹。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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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多了。
尤其是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和一匹二十多岁的老马来说。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年轻时一蹴而就的陡坡,现在要牵着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玉面紫骅骝的蹄子,有好几次都打滑了,险些把鱼俱罗一起带下山崖。
鱼俱罗不急,也不躁。
他的心,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愤怒、悲伤、悔恨,全都沉在了井底,表面上,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所有的精神,都用来对抗这副衰老的身体。
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针扎一样疼。四十年前能穿着几十斤的重甲奔袭百里的身体,如今连走几里山路都气喘吁吁。
英雄迟暮。
这四个字,以前听着只觉得矫情,现在才明白,里头藏着多少不甘和无奈。
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走到山脚下的官道上。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拖家带口,面带菜色。偶尔有几队盔甲鲜亮的隋兵策马而过,也是行色匆匆,一脸惊惶。
整个世界,都乱了套了。
鱼俱罗牵着马,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他那一身落满灰尘的旧铠甲,非但没让人觉得威武,反而有些滑稽。几个年轻的溃兵从他身边经过,还指指点点地嘲笑。
嘿,看那老头,这么大岁数了,还披着身破铜烂铁出来,想干嘛?上阵杀敌啊?
杀个屁!怕不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扒下来的吧?想拿去换几个窝窝头。
别说,这老马配这老头,还挺搭。一对老废物!
哄笑声中,几人扬长而去。
鱼俱-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这一辈子,听过的赞美比这世上的石头都多,受过的诋毁比天上的星星还密。这些不痛不痒的言语,对他来说,就跟苍蝇叫一样,懒得去挥一下手。
他只是一心一意地赶路。
饿了,就在路边讨一碗稀粥。渴了,就捧一把河水喝。
他要去紫金山。
他要去那个地方,亲眼看看,他的徒弟,是在哪里倒下的。
又走了两天,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路边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有隋兵的,也有反王的。横七竖八地倒在沟壑里,无人收敛,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乌鸦在天上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战。
鱼俱罗知道,他离目的地不远了。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他看到了那座山。
紫金山。
夕阳的余晖,把整座山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就像一块巨大的、凝固了的血块。
山下的战场,还没有打扫干净。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散落一地的盔甲残片,铺满了整个原野。
鱼俱罗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烧焦了的枯树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尸体,只是缓缓地在战场上走着。
他在找。
找一杆凤翅镏金镋。
那是他亲手为成都挑选的兵器,他认得。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在自家田地里巡视的老农。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他看到了宇文家的帅旗,被人砍断了,倒插在泥地里,旗面上沾满了污血和泥浆。
他在帅旗不远处,看到了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血迹的范围很大,周围的泥土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他还在那滩血迹旁边,看到了两截断裂的盔甲。
那是宇文成都的亮银甲,他认得。
鱼俱罗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捡起其中一片。甲片上,有一个清晰的手印,五指深陷,几乎要将精钢捏穿。
他可以想象,当时那个叫李元霸的少年,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他那个天生神力的徒弟,像撕纸一样撕开。
他闭上眼睛,成都临死前那痛苦而不甘的嘶吼,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师父救我
鱼俱-罗猛地睁开眼,将手里的甲片攥得咯咯作响。
井底的那些东西,开始翻腾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一个不大的土坑里,他找到了那杆凤翅镏金镋。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上面沾满了泥土,曾经闪亮的凤翅,也断了一边,光华尽失。
鱼俱罗走过去,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
三百二十斤的兵器,他试了一下,竟然没能撼动。
他的腰,闪了一下,钻心地疼。
鱼俱罗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
真的老了。
他喘了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杆镋的一头给抬了起来,斜斜地靠在土坑边上。
他没有再试图去拿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杆曾经跟着他徒弟威震天下的神兵,如今像一根废铁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解下枯树上的缰绳,重新跨上了马背。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瓦岗军的大营。
他要去那里,找一个叫李元霸的少年。
然后,告诉他一个道理。
天下第二的师父,不是那么好惹的。
04
李元霸这几天很烦躁。
非常烦躁。
自从他在紫金山下,亲手撕了那个叫宇文成都的天宝大将军之后,他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按理说,干掉了自己之前唯一一个能过上几招的对手,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无聊。
就像一个下棋的高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陪自己走一百步的对手,结果下一局,自己只用了三步,就把对方将死了。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虚感,让他抓狂。
宇文成都,太弱了。
弱得让他失望。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打个三天三夜,最后自己险胜一招。
结果呢?
没劲,太没劲了。
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军帐里,谁也不见。送饭的亲兵,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被他一拳打碎了胸骨,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李世民来看过他一次,想劝他收敛一下性子。
他只是把那对八百斤重的擂鼓瓮金锤,在李世民面前轻轻碰了一下。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帐都在嗡嗡作响。
李世民的脸白了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这个弟弟,已经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洪荒猛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人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也没人敢去试探。
这天下午,李元霸正在帐中烦躁地踱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了皱眉,一把掀开帐帘,吼道:吵什么吵!都活腻了是不是!
帐外的亲兵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报报告赵王,营门外营门外来了一个老头,指名道姓,要见您。
老头?李元霸愣了一下,什么老头?
不不知道,就一个穿着破烂盔甲的糟老头子,骑着一匹跟快死了一样的老马,非说非说要找您讨个公道。
讨公道?李元霸乐了,他长这么大,只有他找别人讨公道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找他了?
他说他叫什么了?
好像是叫鱼鱼什么罗
鱼俱罗?
李元霸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让他滚!李元霸不耐烦地挥挥手,再敢啰嗦,直接砍了!
是!亲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可没过一会儿,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兵器碰撞和惨叫的声音。
李元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拎起墙角的擂鼓瓮金锤,大步走出军帐。
只见大营门口,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手里提着一把朴实无华的环首刀。
他周围,倒着十几个瓦岗军的士兵,一个个抱着胳膊断腿,哀嚎不止。
那老头并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刀背,就把这些精锐的士兵,像拍苍蝇一样,一个个拍翻在地。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甚至有些迟滞,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李元霸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这老头,是个高手。
一个真正的,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高手。
都住手!
李元霸吼了一声,声如惊雷。
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提着双锤走过来的李元霸,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鱼俱-罗也停了手,他坐在马背上,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向他走来的少年。
十六岁,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弱。
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属于人类的疯狂和暴戾。
手里那对大得夸张的锤子,和他单薄的身形,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对比。
这就是李元霸。
这就是撕了他徒弟的凶手。
老头,你就是鱼俱罗?李元霸走到阵前,用锤子指着他,一脸的桀骜不驯。
是老夫。鱼俱-罗的声音,沙哑而平淡。
你找我,想干什么?
杀你。
鱼俱-罗的回答,简单直接,不带一丝烟火气。
周围的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鱼俱罗,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李元霸也愣住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杀我?就凭你?一个连路都快走不动的老东西?
他收住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老头,我敬你是条汉子,敢一个人闯我大营。现在滚,我饶你不死。
鱼俱-罗没说话。
他只是用空着的左手,从怀里,慢慢掏出了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他将玉佩举起来,让李元霸看清楚。
你可见过此物?
李元霸看了一眼,想起来了。
宇文成都的尸体上,就挂着这么一块玉佩,被他捏碎了。
原来,你是宇文成都那个废物师父?李元霸恍然大悟,脸上的不屑更浓了,怎么?老的打不过,小的来;小的不行,老的又来?你们师徒俩,是来给我送人头凑对的吗?
他不是废物。鱼俱-罗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他只是太年轻了。
少废话!李元霸已经没了耐心,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今天,我就让你们师徒俩,到地底下团聚!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坐下万里云,双手举起擂鼓瓮金锤,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鱼俱-罗就冲了过去。
大地,仿佛都在他战马的铁蹄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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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所有人都以为,那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一个精力旺盛、天下无敌的少年战神,对一个年过八旬、行将就木的古稀老人。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决。
这是碾压。
当李元霸那对如同流星坠地般的巨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砸向鱼俱罗的时候,很多瓦岗军的士兵,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忍心看那血肉横飞的一幕。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就在双锤即将砸中鱼俱罗头顶的那一刹那,老人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他只是将身体轻轻一侧,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马背,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轰!
双锤落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两个半尺深的大坑,泥土飞溅。
李元霸一击不中,有些意外,但他攻势不停,手腕一翻,巨锤横扫而出,直取鱼俱罗的腰腹。
这一招,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鱼俱-罗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用手里的刀柄,在马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那匹老得快要站不住的玉面紫骅骝,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人立而起!
呼—
巨锤擦着马腹扫过,带起的劲风,吹得鱼俱-罗须发乱舞。
又是毫厘之差!
李元霸彻底被激怒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老猴子在戏耍。
老东西!只会躲吗!
他怒吼着,双锤舞得如同风车一般,一锤接一锤,一锤重过一锤,狂风暴雨般地罩向鱼俱-罗。
整个战场,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和当当的巨响。
鱼俱-罗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巨浪拍得粉碎,却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不跟李元霸硬碰。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根本经不起那对锤子的一下。
他只是凭借着几十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战场直觉,不停地闪避,腾挪。
他的每一次闪避,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总是恰好能躲开对方的攻击,同时又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喘息空间。
瓦岗军的阵营里,李世民和他身边的几个将领,看得是心惊肉跳。
这老将军是谁?好惊人的身法!秦琼忍不住赞叹道。
李世民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他看出来了,鱼俱-罗不是在闪,他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可是,面对李元霸这种毫无破绽、无懈可击的力量型打法,机会,又在哪里呢?
场上的局势,对鱼俱-罗越来越不利。
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
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有好几次,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被锤风扫到,盔甲上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凹痕。
他胯下的老马,更是已经不堪重负,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
老东西!我看你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李元霸看准一个机会,猛地一声爆喝,双锤合一,用尽全力,从上到下,泰山压顶般地砸了下来。
这一击,封死了鱼俱-罗所有的退路。
无论他往左,还是往右,都逃不出巨锤的攻击范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鱼俱-罗看着那在瞳孔中迅速放大的阴影,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成都,看清楚了。
这一招,为师只教一次。
06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鱼俱罗必死无疑的时候,异变陡生。
面对那雷霆万钧的一击,鱼俱罗没有再躲。
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一拉缰绳,拨转了马头,竟是背对着李元霸,朝着西南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卖出了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破绽!
想跑?晚了!
李元霸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
他想都没想,双腿一夹万里云,提着双锤就追了上去。
在他看来,这个老头已经技穷力竭,这是要临死前做最后的挣扎。他要把他追上,然后连人带马,砸成一滩肉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战场上疾驰。
前面的玉面紫骅骝,虽然老迈,但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光辉,四蹄翻飞,速度竟是不慢。
后面的万里云,更是神骏,与前者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李元霸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鱼俱罗后心那块磨损的护心镜,他甚至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暮气。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擂鼓瓮金锤,对准了鱼俱罗的后脑。
死吧!
他爆喝出声,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就在这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埋头狂奔的鱼俱罗,动了!
他的上半身,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从马背上拧了过来!
手中的环首刀,没有走劈、砍、刺这些大开大合的路数,而是划出了一道平滑而诡异的弧线,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而回!
转马刀!
春秋刀法最后一式,也是最阴狠毒辣的一式!
这一刀,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人类的反应极限。
它利用了马的冲力,腰的扭力,还有李元霸前冲的惯性,三种力量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死亡的弧光。
李元霸的锤子,还在半空中。
他的脸上,还挂着胜利的狞笑。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道刀光。
他只是觉得脖子一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划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景象。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他还看到了远处瓦岗军阵营里,他二哥李世民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慢慢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的念头是:我的头呢?
噗通。
天下第一好汉李元霸,身首异处,摔于马下。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缓缓拨转马头的老人,和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
赢了?
那个八十岁的老头,一刀,就斩了无敌的李元霸?
鱼俱罗坐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刚那一刀,抽空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囊,迅速地干瘪下去。
他赢了。
他为成都报了仇。
他可以安心地去了。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嘣—
那是一声弓弦震动的声音,又闷又脆。
他听了一辈子战场的厮杀,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强弓!而且是拉满了的强弓!
他的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躲!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八十年的岁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着他,让他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无比艰难。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支黑色的箭矢,在瞳孔中迅速放大。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鱼俱-罗低下头,看到一支箭,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的咽喉。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鲜血从他的嘴角和箭杆的缝隙里,不停地涌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血液,飞速地流逝。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他从马背上,缓缓地倒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看到了,他的那匹老马,玉面紫骅靁,跑到他的身边,用鼻子,轻轻地拱着他的脸,发出一声声哀伤的长嘶。
他看到了,远处,瓦岗军的阵营里,一个穿着唐王服饰的年轻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但握着弓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是李世民。
鱼俱-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射这一箭,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救他的弟弟。
只可惜,晚了一步。
一个十六岁,一个八十岁。
一个天下第一,一个九老最勇。
相差了整整一个甲子。
最终,却死在了同一天,同一片沙场。
鱼俱罗最后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
成都为师来陪你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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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老迈无用,他八十高龄,提着尘封四十年的旧刀,一招转马刀,便斩了那个号称天下无敌、神魔难伤的李元霸,为自己的徒弟,讨回了最后的公道。
你说他天下无双,他却在功成之后,因为年老体衰,连一支凡人的冷箭都躲不过,被李世民一箭封喉,倒在了他刚刚创造奇迹的沙场上。
这便是鱼俱罗,一个充满了矛盾,也充满了悲壮色彩的末路英雄。
他不是输给了李世民的箭,他是输给了时间。
时间,才是这世上最无情,也最公平的对手。它能赋予你经验、智慧和那致命一击的隐忍,也能剥夺你的体力、速度和那躲开危险的本能。
鱼俱罗用他生命中最后的光华,证明了老将二字的价值,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那种看透了生死,只为一口气而活的决绝。
他这一生,勇过,狂过,也曾心灰意冷,归隐山林。可当他唯一的牵挂被碾碎时,他还是选择了用最刚烈的方式,为这段师徒情分,画上一个血色的句号。
也许,对他来说,能和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以这种方式魂归一处,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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