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我虚实辨
尝观世人熙熙,皆言“我”在。然究其本末,所谓“自我”者,果灵台一点之真如,抑或口舌相传之幻相乎?此即西哲所谓之本体与现象,亦释道所论之虚妄与真常,不可不深辨也。
夫叙事成我之说,近于昔之“经验主义”,亦符今之“社会建构”之论。盖谓人非生而自知,乃借他人之目、自身之口,积岁累月,编织而成。始自孩提,父母教之名,师长责之行,继而友朋品其性,乡党议其贤。人既生于世,如置身镜室,前后左右,皆人言也。人观镜中像,以为即我也。此如休谟所云,不过是一束知觉之集合,并无恒常之体。年岁既久,故事渐多,昔日之荣辱,旧时之悲欢,一一铺排,连缀成章。吾人每夜抚今追昔,于脑海中重演前尘,实乃自导自演,修饰剪裁。于是,懦夫可饰为勇,贪夫可矫为廉。是故,语言即世界,叙事即牢笼。人被抛入语言之网,除却名相,竟不知“我”何以立。据此观之,“自我”者,乃言语之积,社会之累,历史之末流耳,不过一虚构之幻影,何真实之有?
然亦有谓“自我”为真实之内核者,则近于“理性主义”之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亦合乎孟轲“万物皆备于我”之旨。以为形骸有毁,而神识不灭。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中正平和之本心,超乎言象,先于故事。无论世人誉之毁之,无论境遇顺之逆之,湛然灵明,兀自不动。康德亦云,现象背后必有物自体。此心即“我”之物自体也。譬如明月沉江,波纹虽乱,月影随波而动,然天心之月,固无损益也。若谓叙事为衣,则此心为体;若谓叙事为流,则此心为源。去其叙事,剥其语言,那个能知、能觉、能感之“先验主体”,方是真实不虚之“我”。
二说相持,犹如心物之争,千载未决。窃以为,叙事与内核,非此即彼,乃辩证相生之理,犹黑格尔所谓之正反合。人本无定形,因叙事而有形;叙事本无根,因觉性而生根。水若无波,体虽真而难显;波若离水,幻虽动而即灭。人之所以为人,贵在有觉。叙事虽幻,赖此幻以显觉;觉体虽真,非叙事无以立名。海德格尔言“人是语言的展露地”,良有以也。
世人之大患,在于迷叙事而忘觉体,沉沦于“常人”之独断。终日汲汲于修饰人设,营营于博取名声,欲以虚构之故事,掩盖存在之焦虑。殊不知萨特虽言“存在先于本质”,若一味随波逐流,任由叙事定义,则陷入“自欺”之泥沼。一旦众口铄金,故事崩塌,则“自我”随之瓦解,遂陷虚无之境,悲夫!
故曰:“自我”者,虚实相生之象也。以叙事观之,则如梦如幻,如露如电,无一恒常;以本性观之,则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具足圆满。君子修身,不当外逐叙事之虚名,而当内守本真之灵觉。于万法叙事之中,见真如本性;在纷纷世事之间,守方寸清宁。不为物役,不为形拘,不为言惑。如此,则叙事皆为我用,而非我被叙事所迷。既知“自我”乃随缘构建之法,亦信本有不可磨灭之真。真假之辨,中西哲思,尽在兹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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