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的冬天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了。
阿卜杜·艾尼坐在自家小院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华远集团”四个烫金小字,字很小,却刺得他眼睛发疼。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
他识字不多,让邻居家上初中的小巴郎念的。小巴郎念到一半,声音就变了调,念完之后,两个人对着那张薄薄的纸,沉默了很久。
信上说,感谢他十二年来的忠诚服务,公司决定颁发“特别贡献奖”,奖金一万元,已汇入他的银行卡。落款是华远集团人力资源部,盖着鲜红的公章。
阿卜杜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第二页,也没有任何手写的附言。
十二年和十八次,换一张打印纸和一万块钱。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随手搁在桌上。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阿塔,外面冷,进屋吧。”女儿阿依夏木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
“嗯,就来。”
阿卜杜站起身,膝盖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在深圳追一个绑匪时留下的,对方跳下两米高的土墙,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碎了。手术后虽然恢复了,但每逢阴雨天或者天冷,就会隐隐作痛。
他今年四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出头。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昆仑山的风沙和南方的烈日共同雕琢的痕迹。一双眼睛依然锐利,但眼角已经爬满了细密的鱼尾纹。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磨成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回到屋里,阿依夏木已经摆好了饭。馕、奶茶、一盘羊肉抓饭,简简单单。
“阿塔,王阿姨今天又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阿依夏木一边盛饭一边说。
“不去了。”阿卜杜拿起一块馕,掰成小块放进奶茶里泡着。
“可是她说,如果你愿意回去,工资可以涨到两万一个月。”
“我说了,不去了。”
阿依夏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今年十七岁,在县里上高中,成绩很好,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新疆大学。家里虽然不富裕,但阿卜杜这些年在外打工,也攒了些钱,供她上学是没问题的。
只是,两万一个月,对她们家来说,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阿卜杜看出女儿的心思,笑了:“丫头,你阿塔攒的钱够你上大学的。再说了,这些年我攒下的,除了钱,还有命。”
阿依夏木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从小就知道,阿塔在给一个很厉害的女老板当保镖,但具体做什么,阿塔从来不说。她只知道,阿塔每年回来一次,身上总带着新的伤疤。
“阿塔,你后悔吗?”她突然问。
阿卜杜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女儿。十七岁的姑娘,已经长得像一朵花似的了,眉眼间有她母亲的影子。
“后悔什么?”
“后悔去给那个人当保镖。”
阿卜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后悔。”
“可是她只给了你一万块钱。”阿依夏木的声音里带着不忿。
“一万块不少了。”阿卜杜笑了笑,“你阿塔刚出去打工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八百块。一万块,够你一年学费了。”
“可是你救了她十八次啊!”
阿卜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女儿一眼:“阿依夏木,钱不是这么算的。有些事情,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那用什么衡量?”
阿卜杜想了想,说:“用良心。”
十二年前,阿卜杜还在昆仑山脚下放羊。
那年他三十一岁,妻子刚去世不久,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他一个人放着一百多只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糊口。
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他正赶着羊群翻过一座山梁,远远看见山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女人,穿着干练的西装,正对着手机大喊大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阿卜杜本想绕过去,但走近了才发现,那辆车的右前轮陷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怎么也开不出来。
“需要帮忙吗?”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了一句。
那个女人转过头,阿卜杜这才看清她的脸。三十多岁,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她上下打量了阿卜杜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英吉沙小刀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会修车吗?”
“不会。”阿卜杜老实地说,“但我可以帮你推车。”
“你一个人?”
“我还有羊。”
最后,阿卜杜用他的羊群,加上他自己的身体,硬是把那辆车从水沟里推了出来。那个女人从车里拿出一沓钱,数也没数就递给他,大概有两三千块。
阿卜杜只拿了一张,说:“够了。”
“你这人有点意思。”女人笑了,那是阿卜杜第一次见她笑。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李婉清,华远集团的董事长,身家上百亿,人称“西北女首富”。
“你叫什么名字?”
“阿卜杜·艾尼。”
“你会开车吗?”
“会。”
“会打架吗?”
阿卜杜愣了一下,说:“我们山里人,从小就会。”
李婉清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你愿意给我当保镖吗?一个月,一万块。”
一万块,比他放羊一年挣的还多。
阿卜杜想了想,说:“我有个女儿。”
“可以带着。”
就这样,阿卜杜带着五岁的阿依夏木,离开了昆仑山,走进了那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李婉清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阿卜杜用了十二年,也没能完全看透她。
她聪明,果断,甚至有些冷酷。做生意的时候,她可以笑着把人逼上绝路,然后转头就给某个贫困山区捐一千万。她可以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得几个大男人抬不起头,转身就在办公室里给阿卜杜倒一杯茶,语气温和地说:“辛苦了。”
她是那种让人又敬又怕的人。
阿卜杜给她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她的身边永远不缺危险。
第一次救她,是在他到岗的第七天。
那天,李婉清去参加一个商业晚宴,阿卜杜开车送她。晚宴结束,她喝了不少酒,阿卜杜扶着她上车。车刚开出地下车库,一辆黑色面包车突然从侧面冲过来,拦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冲出五个拿着棍棒的男人。
阿卜杜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庆幸。庆幸他把阿依夏木提前送到了旅馆,没有带在身边。
“别下车。”他对李婉清说了一句,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五个男人,五根钢管。
阿卜杜活动了一下手腕,想起了小时候在昆仑山上,一个人面对三只饿狼的情景。
他只用了一分半钟。
五个男人全部倒在地上,阿卜杜只是胳膊上挨了一棍子,肿了一块。他把最后一个人的钢管踢开,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走到那辆面包车前面,一棍子砸碎了挡风玻璃。
“滚。”他说。
车子发动,仓皇逃走。
阿卜杜回到车上,李婉清正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你以前打过架?”
“打过。”
“和几个人?”
“三只狼。”
李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今天起,你的工资翻倍。”
那是阿卜杜第一次知道,李婉清这个人,从来不会用语言表达感激。她的感激,都用钱来体现。
后来阿卜杜才知道,那五个人是她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派来的,目的是绑架她,逼她放弃一个项目。她没报警,也没声张,第二天就飞去了那个竞争对手的城市,用了三天时间,把对方的公司收购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她对阿卜杜说,“你救了我一命,我帮你报仇。”
阿卜杜说:“不用报仇,我拿了你的钱,就该做我的事。”
李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十二年,十八次。
阿卜杜把这十八次救命,都记在心里。
第一次,地下车库,五个拿棍子的男人。
第二次,高速公路上,刹车失灵。阿卜杜发现刹车油管被人剪断了,他用发动机制动和手刹,硬是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第三次,商务宴会上,有人在她酒里下药。阿卜杜提前发现端倪,假装打翻酒杯,避免了一场灾难。
第四次,在她家门口,一个持刀的精神病患者冲过来。阿卜杜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左臂缝了十七针。
第五次,出差途中,飞机遭遇强烈气流,她吓得发抖。阿卜杜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在。”后来她跟阿卜杜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可以依靠。
第六次,谈判桌上,对手恼羞成怒,拿出了一把枪。阿卜杜挡在她面前,用身体当盾牌,说:“要开枪,先打我。”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第十八次,是在三年前。一个被她开除的员工心怀怨恨,在她回老家的路上设伏。阿卜杜开车,发现了路中间的障碍物,但已经来不及刹车。他猛打方向盘,把车撞向路边的土堆,用副驾驶的位置承受了主要冲击。李婉清毫发无伤,阿卜杜的膝盖骨碎了。
那是他受伤最重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李婉清就不让他再当贴身保镖了。她说:“我不能让你再受伤了。”她安排他做了公司的安保主管,负责整个集团的安保工作,不再需要亲自上阵。
阿卜杜知道,她是在心疼他。
但他也知道,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十二年后,阿卜杜决定辞职。
原因很简单——阿依夏木要高考了,他想回来陪女儿。这些年,他陪女儿的时间太少了。阿依夏木从小跟着他在全国各地跑,换了七八所学校,几乎没有过正常的童年。现在她要在新疆参加高考,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了。
李婉清没有挽留。
她只是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她让财务给他结清了工资,说:“你在我这里干了十二年,公司给你交了社保,你回新疆后,每月可以领到一笔退休金。”
阿卜杜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阿卜杜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这一刻的表情。
他回新疆的机票,是一个叫小王的人给他订的。小王是李婉清的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做事很利索。送阿卜杜去机场的时候,小王欲言又止,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助理,你有话要说?”阿卜杜问。
“阿卜杜大哥,”小王咬了咬嘴唇,“李总她……其实是很舍不得你的。”
“我知道。”
“她这个人,就是不会表达。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阿卜杜笑了笑,“我走了,她的安全怎么办?”
“公司又招了几个保镖,都是退伍特种兵,很专业的。”
阿卜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坐上飞机,看着窗外的云层,想起了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坐飞机时的情景。那时候,阿依夏木才五岁,坐在他旁边,兴奋地指着窗外喊:“阿塔,我们在云里面!”
十二年了,阿依夏木长大了,他也老了。
回到新疆后,阿卜杜把县城的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准备陪女儿高考。他每天骑着摩托车接送阿依夏木上下学,回家做饭,偶尔去山上转转,看看以前的老朋友。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特别贡献奖,一万元。”
阿卜杜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是嫌钱少,他也不是那种贪心的人。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十二年,十八次救命,换来的,就是一张打印纸和一万块钱。
他甚至想过,李婉清会不会在他临走前,单独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支票,或者一句“谢谢”。但她什么都没给,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阿卜杜安慰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一万块,也是钱。她给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高工资,还给自己交了社保,对得起他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哪怕她不给自己钱,只要她亲自写一封信,说一句“谢谢”,他也会觉得很满足。
但什么都没有。
阿依夏木高考的前一天,阿卜杜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卜杜大哥,李总她……她出事了。”
阿卜杜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她今天去参加一个签约仪式,路上遇到车祸,车被撞翻了,她受了重伤,现在在医院抢救。”
“保镖呢?”
“当时车里就她和司机,司机当场就……李总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很危险。”
阿卜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阿卜杜大哥,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一趟?”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总昏迷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阿卜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着阿依夏木。
“阿塔,你去吧。”阿依夏木说,声音很平静,“我一个人能行。”
“你明天要高考……”
“阿塔,你教过我,做人要有良心。”阿依夏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是你守护了十二年的人,现在她需要你,你应该去。”
阿卜杜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弯腰抱了抱她,说:“阿塔对不起你。”
“阿塔,你没错。”阿依夏木说,“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阿卜杜连夜飞到了上海。
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李婉清已经出了手术室,但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脱离危险。医生说,她的头部受到重击,颈椎也有损伤,随时可能……
小王在外面等着,哭得眼睛都肿了。
“阿卜杜大哥,你终于来了。”
“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如果今晚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如果醒不过来……”
阿卜杜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女人。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完全不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
“她怎么会出车祸?”
“交警说,是对方司机疲劳驾驶,闯红灯撞上的。”小王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李总这辆车,是改装过的防弹车,一般的车撞上去,应该不会这么严重。”
“车呢?”
“在停车场,明天要送去检测。”
阿卜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
他来到停车场,找到了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打着手电筒,他仔细检查了车身,突然,他发现了什么。
刹车油管被人动过。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切口,整齐,干净,是被人用工具剪断的。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阿卜杜站起身,手攥得紧紧的。
十二年,他以为她已经安全了,没想到,她依然在危险中。
他掏出手机,给小王打了电话:“王助理,帮我查一件事。”
李婉清是在凌晨三点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卜杜。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嗯,我来了。”
“我梦见你了。”
“我知道。”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卜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卜杜,”她突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李婉清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是我让小王写的,但我让她写的是……是……”
“是什么?”
李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让她写的是‘谢谢你’,可是她说,她说这样写不够正式,要用公司的格式。我就……我就同意了。”
“我不该同意的。”她继续说,“我不该让你觉得,你的十二年,只值一万块钱。”
“一万块,是公司给的。我给你的,是另外的。”
阿卜杜愣了一下:“什么?”
“你走了之后,我在你名下,存了一笔钱。”李婉清说,“不多,但够你女儿上大学,够你养老。”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不会要我的施舍。”李婉清说,“所以我就……我就用这种方式,偷偷给你。”
阿卜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是为了钱,对我好的人。”
阿卜杜低下头,眼角有些湿润。
“阿卜杜,”李婉清又说,“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你说。”
“能不能……再给我当一次保镖?”
阿卜杜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好。”
尾声
三个月后,阿依夏木收到了新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李婉清也康复出院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到乌鲁木齐,亲自来阿卜杜家道谢。
她坐在阿卜杜家的葡萄架下,喝着阿依夏木泡的奶茶,说:“阿卜杜,你女儿比你好看。”
“随她妈。”
“你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卜杜想了想,说:“和你一样,很厉害。”
李婉清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她一定比我好看。”
她走的时候,递给阿依夏木一个信封:“这是高考礼物。”
阿依夏木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好好学习,以后来我的公司上班。”
阿依夏木抬头看着阿卜杜,阿卜杜点了点头。
“收下吧,这是你阿姨的一片心意。”
李婉清上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阿卜杜,你真的不跟我回去了?”
“不回去了,我要陪女儿。”
“那好吧。”李婉清说,“不过我可告诉你,那个新来的保镖,没你厉害。”
“他比我年轻。”
“年轻有什么用,他又没打过狼。”
阿卜杜笑了,李婉清也笑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阿卜杜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突然想起了十二年前,他在昆仑山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候,她站在山口,对他喊:“需要帮忙吗?”
现在,他想对她说:“谢谢你。”
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一万块钱,也不是因为她存了一笔钱,而是因为她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钱,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比如,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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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丫头,你爸这辈子,没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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