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客厅的门锁响了。我躺在卧室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匀称,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进来了,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瓷砖上滚过,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他没开客厅的大灯,只按亮了手机屏幕,借着那点光换了拖鞋。
我听见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塑料袋搁在鞋柜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像是在听什么。大概是在听我有没有醒。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卧室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装睡。
装睡这件事,我练了六年,已经很熟练了。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我没动。他以为我睡着了,退出去,把门虚掩上,然后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在洗手,洗得很仔细,打了三遍洗手液。
这个习惯是他调去外地之后才有的,以前在家从来不这样。我听着水声,心里默默数着,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洗完手,他去了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在往外拿东西,应该是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每次回来都带,有时候是腊肉,有时候是干菇,这次不知道是什么。
东西放进冰箱,他又打开冷冻层翻找了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起来。然后他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翻行李箱。
拉链拉开的声音很响,他大概以为我睡熟了,没再刻意压着。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很快回了,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哒哒哒哒哒,一连串,然后停住,等回复。又震动了一下,他又打了一串字。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落在衣柜上。我听着客厅里他翻东西、回消息的声音,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两个月没见了,他凌晨到家,我躺在床上装睡,我们之间隔着一扇虚掩的门,谁也不急着推开。
他翻完行李箱,起身去了阳台。阳台的推拉门有点涩,他用力拉了一下,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停了一下,大概又怕吵醒我,等了几秒才继续拉开。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打火机啪嗒一声,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以前不抽烟的。或者说,六年前不抽。
六年前,儿子刚上初一,他还在本地一家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周末陪儿子写作业,偶尔带我们出去吃顿饭。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一家人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后来公司业务调整,他跟领导去了外地分公司,说是去两年,等那边业务稳定了就回来。两年到了,又说再等一年。一年到了,又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六年。头两年他还每周回来一次,周五晚上坐高铁,周日晚上走。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固定在两个月一次。
每次回来待三天,第一天凌晨到家,第二天在家补觉,第三天下午就走。儿子从初一到高一,从一米五几长到一米七八,他爸错过了家长会、运动会、中考、分班,错过了儿子第一次刮胡子、第一次变声、第一次跟同学打架。
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的。烟味从阳台飘进来,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我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三分。他这次回来比上次晚了一个多小时,上次是一点多到的,这次快两点二十才进门。我没问他为什么晚,他也没解释。
我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不说,我不问,日子就这么过。他抽完烟,关上阳台门,又去卫生间漱了口。
然后他推开卧室门,这次没犹豫,直接走进来,坐在床边,开始脱外套。床垫陷下去一块,我感觉到他的重量,闻到漱口水的薄荷味和衣服上残留的烟味。
他脱了外套,脱了毛衣,脱了裤子,一件一件搭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呼吸还是匀称的。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上移,摸到我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我还是没动。
他凑过来,下巴抵在我后脑勺上,呼出的气喷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睡了?”他小声问。
我没回答。他没再问,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翻过来,这次动作大了些,直接把我扳过来,整个人压上来。
我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假装刚被吵醒。
“快三点了。”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烟味和疲惫。
“睡吧,明天再说。”
他没听我的,开始折腾。从三点折腾到四点多,中间歇了两次,一次去客厅喝水,一次去卫生间。回来继续折腾,像是要把两个月的份都补上。
我由着他,不主动也不拒绝,眼睛盯着天花板,数他后背的汗珠滴在我身上。四点半,他终于消停了,翻到一边,很快打起了鼾。
我躺在他旁边,浑身黏糊糊的,心里却凉得很。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帘上那条光缝,听着他的鼾声,脑子里一片空白。折腾了这么久,我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清醒得像白天一样。
我起身去卫生间,没开灯,借着客厅路由器上的指示灯摸过去。路过鞋柜的时候,我看见他带回来的塑料袋,敞着口,里面是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肉,还有一袋干笋。
都是我们老家的东西,他每次回来都带,带了六年,冰箱里已经塞满了,吃不完就送邻居,送亲戚,送儿子同学的家长。从卫生间出来,我路过他的行李箱。
箱子摊开在地上,衣服翻得乱七八糟,充电器、剃须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还有几包没拆封的烟。
我蹲下来,想把箱子合上,手碰到箱子内侧的拉链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里面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前天,购买地点不是他工作的城市,而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地方。小票上列着几样东西:一瓶红酒,两盒草莓,一包进口饼干,还有一盒避孕套。合计三百多块。
我蹲在地上,拿着那张小票,手没抖,心跳也没加速。
我只是把东西放回去,拉上拉链,合上箱子,站起来回了卧室。他还在打鼾,睡得很沉,一只胳膊搭在我枕头上。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窗帘上的光缝从窄变宽,从暗变亮。我听见楼下早点铺子开始拉卷帘门,听见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听见第一班公交车从街口经过。这些声音我听了六年,每天早上都听,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他两个月回来一次,习惯了他凌晨到家,习惯了他折腾到天亮,习惯了他带回来的腊肉和干笋。只是那张小票,我还没习惯。
早上七点,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我起床,去厨房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烤了几片面包。他八点多起来,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昨晚几点到的?”我问他,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一点多吧。”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说的是一点多,可我昨晚明明听见门锁响的时候是两点十七分。这一个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他没说,我也没问。
吃完早饭,他去沙发上躺着看手机,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他,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个笑,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了,至少对着我的时候没有。我低下头继续洗碗,把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六年了,他在外面到底在忙什么,每次回来为什么都那么反常,那张小票上买的东西给了谁,那一个小时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像碗上的油渍一样,黏在我手上,洗不掉,也甩不脱。但我没打算现在就问。
有些账,得先算清楚,再开口。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回到客厅。他还靠在沙发上,手机横过来,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坐在另一头,拿起手机刷了刷,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他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起身往阳台走。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没锁,我瞥见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晓雯”,内容预览写着“昨晚谢谢你,草莓很甜”。他走到阳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机拿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心里却记住了那个名字。他打完电话进来,说下午要出去一趟,见个老同事。“几点回来?”
我问。“吃了晚饭吧。”他说,没看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台。
他出门后,我走到他行李箱旁边。箱子还摊在地上,他没收拾。我蹲下来,重新打开那个拉链袋,除了那张超市小票,还有一张加油票。
日期是前天,加油站的名字我没听过,地址写着临市的一个镇。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地方距离他工作的城市一百多公里,方向跟他老家相反。我把两张小票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
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妈,爸回来了?”儿子声音很淡。
“嗯,昨天半夜到的。你周末回来吗?”
“不回了,学校补课。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我说。
“那算了,没事我挂了。”儿子说完,没等我回话就挂了。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站了一会儿。
儿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上初中那会儿,每次他爸回来,他都挺高兴。但这两年,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后,他跟他爸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爸打电话来,他说不了几句就递给我。他爸回来,他打完招呼就回自己房间。我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儿子心里是有怨的。
下午四点多,丈夫回来了,比他说的时间早。手里拎着一只烤鸭,用油纸包着。“老张非要给的,自家做的。”
他把烤鸭放在餐桌上,去洗手。
我接过烤鸭,切好,热了剩菜。他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端菜路过时,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还是“晓雯”,内容我没看清,但心里已经明白。
我没停步,把菜端上桌,叫儿子出来吃饭。三个人坐在桌前,他爸夹了一块烤鸭放到儿子碗里,儿子没说话,低头吃了。他爸又夹了一块,儿子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
“够了,我自己来。”儿子说,语气不重,但很生硬。他爸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块烤鸭放到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我埋头吃饭,没抬头看他们。饭后儿子回房间写作业,他爸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倒了杯水,坐在卧室的床边。
我想起六年前他刚调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他说去两年就回来,结果两年又两年,到现在六年了。他每次回来都带腊肉和干笋,好像只要带了这些东西,就证明他心里还有这个家。
可那张小票上的草莓和避孕套,不是给我买的。那个叫“晓雯”的人,也不是我。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算。第一笔,时间账。
六年,七十二个月。他两个月回来一次,有时三个月。平均下来,六年他回家了不到四十次。
每次待三四天,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天。儿子今年十七岁,从十一岁到十七岁,最需要父亲的六年,他爸在家时间加起来不到五个月。第二笔,金钱账。
他每月工资一万二,六年总收入将近九十万。可他每月给家里的,连一半都不到。家里房贷、孩子开销、日常用度,每月至少六七千,他那点钱根本不够。
我每月工资三千,全部搭进去,有时还要动用婚前存下的钱。六年下来,我贴了少说十来万。而他在外面,租房、吃饭、应酬,加上那些我不知道的开销,六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少说也有四五十万。
我算完,把数字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了然。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
“马上。”我说,把笔记本放回抽屉。他脱了衣服躺下,背对着我,很快呼吸变沉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账算清楚了,心里就有数了。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他明天就走了,下次回来还是两个月后,还是凌晨到,还是折腾到天亮。
我还是会给他开门,还是会给他做早饭,还是会把他带回来的腊肉塞进冰箱。只是我不会再装睡了,也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因为有些账,算清楚就足够了,不用非要拿个说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来给他做早饭。他还在睡,被子卷成一团,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没叫他,去厨房热了昨天的剩饭,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油星溅到手背上,我缩了一下,拿凉水冲了冲,继续翻面。
七点十分,他醒了。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很久。出来时头发湿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行李箱已经立在客厅门口。
“吃完饭再走。”我说,把煎蛋端上桌。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没动筷子。“你吃你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饿。”我说。
他不再说话,把两个蛋都吃了,又喝了一碗粥。吃完站起来,去拿行李箱。“下个月可能回不来,老板说有个项目要赶。”
他站在门口,没看我,低着头拉箱子拉杆。“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只说了一个字。以前我会问什么项目,多久能完,下下个月能不能回来。这次我没问。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拉开门,箱子轮子在楼道里哐啷哐啷响,电梯叮的一声,门关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以前压着委屈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波动。就像昨晚算完那笔账之后,有个开关啪地一下关上了,以前那些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东西,突然就不想了。
我关上门,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妈,他走了?”
“走了。”
“哦。”儿子停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把水龙头拧小,“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就是问问。”儿子说完,又沉默了几秒,“妈,我下周末回家。”
“不是补课吗?”
“可以请假。”我没再追问。挂了电话,我把碗筷沥干,擦了灶台,把冰箱里他带回来的腊肉和干笋重新码了一遍。
腊肉是熏过的,颜色很深,油脂渗出来,油纸都浸透了。以前每次他带这些东西回来,我都会觉得这是他在惦记这个家。现在看,这些腊肉就是腊肉,跟他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没什么关系。
上午十点,我换了衣服去菜市场。菜市场人不多,卖菜的大姐认识我,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他走了。”
我说。“才回来几天就走了?”“嗯。”
“你们家老是这样也不行啊,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你一个人撑着多累。”大姐一边称菜一边说。
“还行。”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买完菜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碰到了楼下的王姐。王姐比我大几岁,老伴去世三年了,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你老公走了?”王姐问。
“走了。”
“唉,你也是不容易。”王姐叹了口气,“不过也习惯了,年轻时候总想着两个人怎么怎么的,到了这个年纪,想开了就好了。日子嘛,还是自己过出来的。”
我点点头,拎着菜上楼。回到家,把菜放进冰箱,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笔记本,又翻了一遍昨晚算的账。
时间账,六年不到一百五十天。金钱账,六年贴了十来万。还有一笔我没算进去的账,是感情账。
六年前他刚走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给他打电话。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说在加班,说在应酬,说手机没电了。后来我不打了,改成他打回来。
再后来他打回来我也不怎么接了,因为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儿子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一个人去。儿子生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儿子中考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考场外面等着。
他打电话问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挂了。
三年前儿子住校以后,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周末去菜市场,偶尔跟同事逛个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只是每次他回来,我反倒觉得家里多了个陌生人。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扔在洗衣机里,我洗了。他吃过的碗筷放在水槽里,我洗了。
他半夜折腾完,我收拾床单,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我丈夫,我还是他妻子。可这个丈夫,一年到头在家不到二十天。这个妻子,一年到头一个人撑着一个家。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的绿萝好几天没浇水了,叶子有点蔫。我拿了水壶,慢慢浇,水从盆底渗出来,顺着瓷砖缝流。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条泰迪。她老公也在外地工作,也是两三个月回来一次。我们聊过几次,她说她早就习惯了,老公不回来她反倒自在,一回来还得伺候他。
我当时说,也是。但心里知道,她说的“习惯”,不是真的无所谓,是没办法只能接受。
现在我也到了这个“没办法只能接受”的时候,但我跟她不一样。她接受的是老公不回来,我接受的是这段婚姻的真相。
真相就是,他每个月给家里的钱,只是他收入的零头。他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活,也许有别人,也许没有,但有没有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心里这个家的分量,远不如我心里那个家的分量。
他带回来的腊肉和干笋,不是惦记,是习惯。他半夜折腾到凌晨,不是亲密,是亏欠。他每次走之前说“下个月可能回不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些东西,我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想了。我怕想清楚了,这个家就散了。可昨晚算完那笔账,我发现,想清楚以后,家没散,是我自己散了。
散的是以前那个总在等他、总在担心他、总在替他找借口的自己。下午三点,儿子又打来电话。“妈,我请假了,周六上午到家。”
“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做红烧肉吧。”儿子说,停了一下,又说,“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我说,“妈只是把账算清楚了。”
“什么账?”
“没什么。”我笑了,“你回来妈跟你说。”
“现在说。”
“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妈。”儿子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是不是跟我爸有关?”我没说话。
“妈,我早就知道。”儿子说,“我初三那年,他回来过一次,我拿他手机查资料,看到有人给他发消息,叫他老公。”我拿着手机,愣住了。
“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怕你难受。”儿子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从那以后就不想跟他说话了。”
“妈不难受。”我说,声音很稳,“妈跟你一样,早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遥控器是他昨天用过的,放在茶几左边。他以前都是放在右边,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改的,我不知道。
我拿起遥控器,放回右边。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晚饭。一碗米饭,一个炒青菜,昨天剩的烤鸭热了两块。吃完收拾了,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里他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我看了,没回。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这个月工资发了,明天打给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关机,关灯,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响。我翻了个身,想起六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一整夜。那时总觉得,两个人分开久了,感情就淡了。
现在才知道,感情淡了不是分开久了,是一个人在算账,另一个人连账本都不愿意翻开。我的账算清楚了。
时间账、金钱账、感情账,三笔账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段婚姻,我付出了全部,他付出了零头。
我不打算离婚,也不打算跟他摊牌。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没必要。儿子明年高考,我不想让他分心。
这套房子还欠着贷款,我一个人还不起。最重要的是,我对他已经没有期待了。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难过。
他把这个家当成旅馆,那我就当个旅馆老板娘。他两个月回来住几天,我就招待他几天。他走以后,我还是过我的日子。
只是不会再装睡了,也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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